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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Part Two Break up(4) ...

  •   火光逐渐跳跃着远去。说话声渐次细微,逐渐被风声和虫鸣声鸟叫声覆盖,唯一能营救我的人们,正以我无法超越的速度远离我。带走了我的希望。我却不觉得绝望。
      盘踞在树下的我,好像一头野兽,静静地据守着爪下的地盘,聚精会神地潜伏。冥冥中有个声音对我说,要忍耐,不能声张,否则“他”会死的很难看。
      他是谁?
      他在哪?
      为什么要我救他?
      这些都不是我考虑的问题。我的脑子只晃动着一个想法----耐心等待身着暗色长袍的人们离开,然后下去解开捆绑在十字形木桩上的绳子。
      费力地抬头,终于看不见摇曳的火光。借着黎明青白色的晨光,我匍匐着摸下山坡。肋下的伤变得微不足道,虽然疼,却不似刚才那样难以忍受。从草丛里爬出来,手脚并用走向离我最近的木桩。
      一排十数个木桩就钉在河道中间。尾端深埋在沙土里,四周是曾经沉积在河底的大大小小的山石。由于没有树荫遮蔽,河床上竟然连植被都没有,只是几株顽强的艾草倚靠在大一点的巨石侧面,零星抖落着纤瘦干枯的茎叶。
      “……救他…………救他…………救他…………救他…………救他……”
      每靠近木桩一点,呢喃的声音就强烈一点,当我勉强直立起身体,晃晃悠悠踩上河道内大小不一的石块时,那声音居然像擂鼓似的在我的耳边轰鸣!
      “救他!救他!救他!”
      仿佛有千万个人在耳边异口同声的狂吼。耳膜已经不堪重负,连带着神经从颅腔深处一跳一跳地刺痛起来。
      “救他!救他!救他!”
      勉力伸出的手指终于碰触到第一个十字形木桩,周围翻天覆地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好像雨滴落入大海,痕迹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发生。前一秒我还在为耳内的刺痛咬牙强忍,下一秒只听见清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那个不停催促的人,就那样倏然闭嘴了。
      我开始借着晨光,打量眼前的木桩。
      薄暮下,黑褐色的木桩,一个人双手平举,被细细的银色绳索牢牢缚在木桩上。
      那个声音一直呼喊着要我救的,是“她”不是“他”。
      她背对着我,头无力的低垂,散乱纠结的长发脏乱不堪,像一蓬乱草随风摆动,被长发覆盖住的肩膀,纤细单薄,有青白的皮肤从褴褛的衣服中露出来,带着风干的伤口,和深深浅浅的淤痕。一圈圈银色的绳索从她的颈部绕过,缠上她的双臂,捆住她的细腰,牢牢扎紧她的脚踝,然后打个繁复的结,余下的一端垂坠到地上,她的裙长而破,裙袂撕裂的地方和绳头纠结着,抹布一样。
      环视周围或近或远的木桩,每个上面都捆着人!
      这是什么样的现代文明,居然有人在远山的荒芜处被如此虐杀!如果我不救他们,用不了一天,这些伤痕累累呼吸恹恹的人就会活活被饿死渴死晒死!我的心剧烈地惊悸,手颤颤巍巍地去解绳子。绳子冰凉而僵硬,居然像铁链一样牢固。
      天光开始亮了。我不知道自己的过敏症能在紫外线充裕的河道里坚持多久,只能拼尽力气去扣动也不动的绳结。揉了揉肿胀的眼睛细看之下发现,手里的一团根本不是绳子,而是沉甸甸小指粗细的银色金属链。不免好奇起来,那群举着火把的是什么人?为什么用这样变态的手段折磨这个女孩?
      手指掰不开金属链之间的死结,回头找了个尖锐的山石,对着打结的地方用力砸下。绳结被撞击的变了形状,原本没有缝隙的地方开了一条窄缝。看到工具趁手,我接连砸了十几下,拼尽全身力气。绳结越来越松,缚着女孩的那段已经深深勒进皮肉里,每砸一下,她裸露在外的脚趾都痉挛一下,偶尔还发出微弱的呻吟。
      至少她还活着。
      我打量下已经开始逼退山阴的日光,暗暗算计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啊……”
      最前面被缚在木桩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抬头望去,那人急剧地在木桩上痉挛着,四肢拼命抽动,想要从绳索中挣脱出来,那绳索系得太紧,他挣扎的时候手腕上的肉被割破,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即便如此,那人也不觉疼痛,仍旧不断扭动身体,绳子割破他的皮肉,红褐色的血粘稠地滴落在地。
      随着不断的剧烈的挣扎,他的头发……居然像燃尽的木碳一般,化成暗暗的灰,松散坠落……
      “……啊……呜……”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呼叫声,倒是更像野兽的嘶吼,充满绝望的嗥叫……
      很快,他的脸颊上半部,也化成灰暗的颜色,并随着身体的抖动破碎,跌落……之后……就是一具没有头部的身体在抽动,随着抽动减缓……他整个人都化成灰……微风拂过,只剩银色的链条软软地垂在木桩上,在日光中闪着炫目的白光……
      地面上除了一坨即将被风吹散的灰尘,什么都不剩……

      刚刚抽开一个绳结的我,仿佛被混凝土兜头浇下,全身僵直,体温迅速流失。他怎么会随风化走?难道……他们不是人类……
      指尖冰凉,打着结的金属绳从手里软软地垂下……想离开,脚却在地上生了根……
      从眼前的木桩数过去,难道这十多个木桩上缚着的……都是妖魔?猛然想起在树丛里听见的琐碎的对话,“……晒死……日刑……救他……诅咒……魔鬼……血液……天亮……日刑……日刑……救他……诅咒……魔鬼……血液……天亮……日刑……救他……”
      暗暗心惊。猛然后悔自己的举动,居然拼上被紫外线伤害的危险来救一群妖魔……假使他们果然挣脱了束缚,假使他们根本分不清救命恩人和杀身仇人,此刻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果真就要丧身山谷么?
      这样想来,我已经看见自己的血液在清晨的阳光中喷射出一道炫丽的虹,薄薄的血幕覆盖住我的身体,闪耀着细碎的红钻样的光芒。我的□□支离破碎,我的头颅滚在石头和石头之间,最后看一眼蔚蓝的天和灿烂的太阳……
      冥冥中有人在呼唤我。我转动僵硬的脖子。
      目光倏然对上一双瑰丽的眸子。是前方第三个木桩上被缚着的男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着他的头,和我对视。虽然他的脸色呈现一种虚弱的灰白,神情也憔悴不堪,可发丝遮挡下的眼睛却仿佛凝聚了他全部的生命,眼神丰润而温柔,专注而热烈,好像随时能化作一汪海水,颠覆我的世界……他的眸子……是玫瑰红的……
      ……耳畔又响起那蛊惑般的声音……
      “……救她……救她……”
      救她。
      混凝土从我的身上融化,我专注地看着眼前木桩上布娃娃一样随时会碎掉的女孩。双手重新抓住绳结,执着地解开……
      我想……我一定要救她。我知道那双玫瑰色的眼瞳在笑,妩媚妖娆地笑。那样波光潋滟的笑意,让我身心舒畅,对接二连三发起的惨嚎声充耳不闻……反而觉得那样惨绝人寰的哀鸣像命运交响曲那样跌拓起伏,甚至认为那样的呼号是自然而然地……而我的行动也是自然而然地……
      玫瑰色的眼睛也随阳光的推进融化……破碎……银色的绳链终于揭开,女孩早已失去意识,身体少了支撑,抹布一般软软垂下。我拖着她的肩膀,向树荫处躲避。她和我,似乎都需要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
      就在我爬下来的半截山坡上,有个浅浅的土洞,洞口被垂下来的树根遮蔽着,恰好能遮挡日光,把她拖进去,又迅速跑回来搬了几块扁扁的石头堆积在洞口,然后我也钻进去,土洞狭小,我只能拥抱着她,把最后一块石头推上,黑暗彻底隔绝了我们的世界。
      好像提前睡进坟墓。头顶不断有泥土随着我的呼吸簌簌落下,落在我丧失知觉的皮肤上,落在我拥着她的手臂上。如果不是试过她的鼻息,我可能真的会以为自己正紧紧搂抱着一具尸体,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知觉。只有软软的躯体,和凉浸浸的皮肤。
      土洞实在太小,想动动都不可能。很快四肢就因为血液不畅开始麻木,起初好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后来它们开始啃咬,针刺一样的细小疼痛遍布全身,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肿胀起来,好像商场门前的充气玩偶,就快要把这个土洞撑破!
      麻木渗透到我的脑袋,我昏了。
      昏迷总比死掉好。
      起初我是这样想的。可后来证明,或许死掉要比活着强。如果能够选择,我宁愿当天就死在那个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的山谷里,至少有那样的风景安葬我,我的灵魂或许还能洁净。然而凡是“如果”,几乎就是“不可能”。尤其是已经经历过的“如果”,完全可以断定“不可能”。事后想到,无非就是对自己的折磨。
      我的如果随夜幕的降临消失。我是在颈部的强烈刺痛中醒来的。
      醒来时怀里拥抱着的已不是一具尸体,她活了,柔软且富有弹性,不安的扭着,动作迅猛而鲜活。她的双手牢牢箍住我的脑袋,头脸埋在我的颈间,口鼻中发出断断续续满足的“哼哼”声。随之我感觉到我的血,正随着她的吸吮,疯狂涌出我的身体。
      求生的本能促使我拼命挣扎,然而土洞太小,我最大的动作就是将脚底挡着洞口的石块踢开,外面已然没有阳光,顺着洞口撒进来的是清冷的月色。我的手不断地厮打她,却苦于窄小的空间不能施展全力,只是徒劳地撞击四壁抓下越来越多的土块,竟然快要将我们埋葬了。
      大量失血让我的生命匮竭。我的手停留在她的颈后,感受到的是熟悉的冰凉的温度,逐渐丧失拉开她的力气。何况还有掩住口鼻的泥土,以及渐次弥漫上来的窒息……我的脚开始反射性地抽搐。

      倏然而至的空气让我呛咳起来,可无论我多么用力,带动的也只是软绵绵的身体,轻微地抖动,每抖动一下,就有小股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落在耳边,黏糊糊地温热。她把我拖出土洞,放在一个平展的大石上。我就那样侧躺着,无力地看着月光下的她,正忧伤地逐个抚摸着十字形木桩,最后停留在曾捆缚着那个男子的木桩前,哀哀地垂下头。
      月亮停在她的头顶,照亮她,在她身后拖出迤逦的墨色背影。曾经那头枯草似的黑色长发好像苏醒的海蛇,根根鲜活起来,披散在肩后,倒生的海藻般柔柔弯曲,映衬着银色的月光发出妖异的蓝色光芒。破烂的衣服遮盖着如丝般顺滑的美丽躯体,没有了伤痕没有淤青,洁白纯净好像天上的月亮,润泽晶莹又像温凉的羊脂。
      我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裸露在外的双足。仿佛白玉雕成,精致纤瘦,足踝处绳索勒出的痕迹已经消失殆尽,这样柔嫩的脚踩踏着石砾,连石砾也要开出花来。
      伤害不曾在她身上驻留,她是重生的暗之天使,吸吮我的鲜血,覆灭我的世界,然后涅槃。
      眼神越来越迷茫,她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模糊。朦胧中她走过来,我看见樱红色娇艳的唇在眼前一张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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