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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Part Two Break up(3) ...


  •   范妮走了。我以为自己会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哭喊着问为什么。可我没有。虽然胸口的确传来了被重物击碎般的疼痛,痛到有微弱的一瞬甚至忘记了该怎么呼吸……我还是定定地站在停住的地方,脑子史无前例地清醒着,范妮她就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她不愿进入,我无法走出的世界。我一言不发,放任她渐行渐远,一步步轻盈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当我能够呼吸的时候,恰好看见不远处那个被夜色笼罩住的公园正门。我奇怪天空为什么不下雨,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眼见着范妮离开却掉不出半滴眼泪,这样轻松的分手就好像两个散步偶遇的朋友各回各家一样乏味,说声再见,然后头也不回投入自己的世界。可我们分明连再见也没有说。下意识地,我向公园走去。
      后来我把这个情节讲个别人听的时候,那个人笑得颠三倒四。“袁畅啊袁畅,你是个没有眼泪的人啊。”可惜。那个人说错了。
      公园的值班人员在值班室睡着了。静谧的夜,他对着明晃晃的灯,摇头晃脑的打鼾,怀里还抱着一只硕大的夜灯,口水正滴在灯罩上,滑出流线型的水纹。
      敲了敲窗子,见他没什么反应,我光明正大地爬过拦截铁门,向着公园里面益见益深的浓荫处漫步。虽然公园已经关闭,里面的照明设施还是亮着,每隔十几米,就有橘色的路灯,间或有零星的地灯散落在四周的草坪上,想到无数个日子曾和范妮在那拥坐着倾谈,那些随着日暖的风逐渐烟散的句子,居然又在耳边絮絮地响起。我甩甩头,向公园深处逃离。

      有些事情,当你越是急于忘掉的时候,就越是忘不掉。

      过去总觉得一切关于爱情的言语都是脆弱的矫情的。此时却对自己的念念不忘无能为力,我愤愤地向前走着,因为不愿承认心底的脆弱,也不想面对心痛的矫情。心痛是什么?没有心脏疾病的人没有权利说这样的话,那种抽象的假想的难过,不过是人们不愿接受事实时虚伪的表现。这样的疼痛,怎能让人落泪?
      就这样想着,走着;走着,想着。问着自己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说着已经不容提问的答案。
      脚下的路终于不是有板有眼的鹅卵石铺就的花纹,从已经散乱的石缝中,开始挣扎出坚韧的青草。双腿似乎已不属于我,它们自动自发地踏过青草,从青翠的生命折断的地方前进,踏过细小的被摧毁的痛苦,矫健地轻快起来。
      头脑是麻木的,还没有从范妮遗留的困惑中醒来,任凭随意踏向虚无的脚步坚实地一步步地带我走向公园的最深处。
      这是这座城里唯一一个值得称道的地方,政府建设公园的时候,用围墙圈起数座高山的入口,在入口处施以人工,规划出一个风光明秀的公园,公园的深处,仍旧是自然的原始森林,覆盖着茂密的树木,纵横着沟壑的峡谷。威武的山,巍峨的山,迤逦的山,使整个公园看起来像是伸进海湾的一个半岛,背后是广袤的大陆,和无穷尽的沧桑树木。虽然在公园里发生过数起游人失踪的案件,可作为本城唯一的风景名胜,管理人员只是在公园的开放地带架上护栏贴出标语,阻止游人入山,却并没有设立条文,或加强防护,以至于那条细细的铁质围栏,日久年深之后,呈现出斑驳的缺口,真成了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摆设。甚至有民间登山团体,索性把此地当成免费的探险路径,大张旗鼓地闯进去。也有在深山里经历了艰苦的人们,回来扑朔迷离地讲述这个山是多么多么的恐怖。那些故事说尽了也是故事,说故事的人自己依旧在清早的时间来到公园绕着清澈的湖跑跑跳跳。谁也没有影响谁的生活,反而感谢着,这个极会造氧的公园带来的身心舒畅。

      石子路终于完全被杂草覆盖,或者说终于到了杂草茂盛得连石子都覆盖不住的地方。
      皎洁的月不知何时跟随在我的头顶,为我照亮前方一处随山风晃动的铁架。布满锈迹的铁质栅栏被荒草缠绕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断掉的缺口处执着地伸着一根稀酥的薄薄铁皮,像老人垂暮的牙齿,或者土中掘出的,肮脏干枯的兽骨。四周一片寂静,茂盛的植物在黑夜里自由地舒展身体,树木呼吸,藤蔓舞蹈,仿佛一场暗的聚会,它们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
      除了和范妮一起,我从未到过这个公园。当然,即使和她一起,也从未到过如此深的公园深处。灯光被我远远甩在身后,耳边再也听不见城市里不眠之夜发出的声声嘈杂。此刻,身边环绕的,只有林间的风,穿梭而过,带来悉悉索索夜的絮语。
      摘掉头上的帽兜,额上的汗立即被风吹得清凉。我站在山间……
      ……范妮已经到家,卸掉一桩心事,安静地仰躺在她舒适的床上,精巧的鼻翼均匀地翕动,细弱,绵长。风,夹带着不一样的味道,轻掀起她粉色窗帘的一角……
      ……医院里炸开了锅,因为丢了一位住特级加护病房的病人,他们心急如焚,声嘶力竭,步履凌乱,汗如雨下……
      空气里丰盛的氧使我精神百倍。我微笑着跨过那道护栏,听任其在身后不堪挪动,发出脆弱的断裂声。
      仿佛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大踏步地,向一个地方攀爬,抬头就能看见月光透过影影绰绰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黑色。这样的光影里也是有紫外线的吗?我昂起脸,正对着月光,脑海里浮现悬崖上的孤狼,它也是这样,披着被月光染成银色的倔强毛皮,嚎叫。
      “……啊……”
      肺部的空气从声带的缝隙中挤压出去,直到不能呼吸。我听见四周有清澈的回音,跌拓起伏着四散开去,完全不受约束,也不会死亡。
      滑入一道山坳,从没有路的荆棘中穿过。我的外套被露水打湿,双手沾满泥土草屑和自己的血,它们黏糊糊地揉和在一起,堆积多了就会自行脱落,然后重新堆积。经过一个月的住院治疗,我的身体急需运动,我手忙脚乱地向山顶爬,爬到山顶,又沿着山顶和山顶之间略平的山脊奔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奔跑。
      可能觉得自己是只动物,只能靠奔跑抒发胸臆。或者,已经感受不到心疼的我,想用奔跑的方式证明自己还算活着。的确,我的身体麻木已久,就连曾经的范妮,也被生生从我的心底挖出,那个地方残余着一个洞,看不见摸不着,不过在奔跑的时候,我能听见有风从那里经过,发出撕裂般的“呼呼”声。也只有风从那里经过的时候,我才不觉得自己是空荡荡的。
      这样沿着山脊狂跑,一条山脊断了,就重新寻找一条新的更高的山脊。直到再也跑不动,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肺部和口腔都充满了血腥味。在跌倒的地方躺下,听着耳边不知名的虫鸣,闭上了眼睛。一个月以来,我第一次睡得香甜。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黑暗,脑袋里什么也不剩,什么也不想。
      没有梦,没有疾病,没有范妮。我的身体在云端舒展,在水中飘荡。

      不知这样昏睡了多久,裸露在外的皮肤吸引着外出觅食的蚊虫,脸上逐渐感觉麻痒一片,思绪也在痛楚中缓慢觉醒。伸手抚了抚脸,感觉摸到的竟然不是自己的皮肤,随手一抹,手心里立即卷起乒乓球大小的肉呼呼的一个圆球。麻木的脸上像掀开了厚厚的被子似的透出丝丝清凉,活动一下身体,借着月光一看,满手紫红紫红,那个肉球居然是盘踞在我脸上的蚊子的尸体。
      红色……是我自己的血。粘腻的湿润的触感,让我的胃阵阵翻涌,冷汗从耳根后漫下来,顺着脊梁通到脚跟。
      我忙用袖子仔细擦脸,蠢笨的蚊子被鲜血刺激的昏了头,鼓胀的身体层层叠叠挤满我的皮肤,仍兀自叮住不肯散去,很快外套的两只袖子就沾满蚊子浆液。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不得幸免,布料生硬的摩擦带起肿胀的疼痛,眼皮,嘴唇,蠢笨得动都不能动。
      我猜我的脸此时大约和猪头一样。
      事实证明果然还是□□的痛苦更能让人清醒。环顾四周下来,发现我迷路了,于是暗骂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月亮还懒洋洋地垂在半空,虽然夏末天亮得会早些,可观察后发现,自己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何况回去?加之上山的时候玩命的用力,此刻四肢酥软,连下山的力气都没有。
      随便捡了处植物低矮的坡面,重新戴好帽兜,我缓缓往下挪。因为迷路完全丧失方向感,只能捡着逐渐低洼的山势走。城区就在群山环绕之中,就算走不回公园,大约也能回到有人的地方。
      之前不觉得山上蚊虫多,被咬之后,忽然害怕起这些嗜血的生命,为了躲避它们,我尽量选择草木低矮稀疏的地方走。走着走着,脚下突然出现长满青苔的鹅卵石,形状不一,而且越向山下越多,我猜想自己大约快走到河道中了。
      早听人家说过,当初建公园时,政府刻意在上游的河道上建了一个大型水库,使河流改道,流向发电厂。如此既满足了建设需要,也变相利用了水力资源,一举两得。
      那么我找到的这个,应该就是废弃的河道。沿着它走,应该很快就能到自然公园。有了方向感,就好像隐约从暗黑的天地之间发现了一道细亮的光线,黎明迫使我脚步轻快起来。几乎是向下俯冲,我再也不管那些荆棘和草木,踉跄着滚爬下来。
      大约每个上山的人都经历过下山的苦痛,不能急,不能用蛮力,否则不仅适得其反体力消耗的更快,还容易弄伤自己。比如说我。刚俯冲没两步,就发现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连改变方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前面一棵大树越来越近,如果撞上去,那伸出的枝桠非把我戳出几个大窟窿。
      一咬牙,我生生跳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强大的惯性推着我头朝下滚了几滚,去势大减,后背狠狠撞上那棵树的根部,全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地松散开,整个胸腔被震得生疼,我咬紧牙,佝偻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生怕哪个内脏被撞离了位置从嘴里蹦出来。或许我不会被倒霉的“紫外线过敏”害死,却一定会被自己折磨死。
      当我以为世界末日就在隔壁,只要打个响指它就乐颠颠地过来时,上帝忽然抛给我一个橄榄枝。
      我听见不远处的河道里,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大声的说话。
      忍着疼,我偏过头去。这棵树的下方正好是个滑断了的半坡,从树下的植物缝隙中,隐隐过来一星半点的火光。他们的说话声就像火光似的若隐若现。
      “救命……”我张开嘴喊,随着深度的呼吸,肋下传来汹涌的疼。原本不大的声音,因为嘴巴的变形肿胀已经含糊不清,又被山风吹去大半,那群人争吵他们的,浑然没有听见。
      “救……命……”再度呼吸,只是加深肋下的疼痛,声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微弱。
      竭尽全力呼喊了十来次,一次比一次低微,眼见着力所不能及,我放弃了。就让即将到来的日光把我晒成干尸吧。大约永远也不会有人察觉,在茂密树林中,多了具肥头大耳的尸体。倒是我身边这棵树,唯独它占尽便宜,得到一大块腐肉做肥料。
      如此一想,反而能安静下来,我开始消化身体的不适和山下那群人零星的对话。
      “……晒死……日刑……救他……诅咒……魔鬼……血液……天亮……日刑……日刑……救他……诅咒……魔鬼……血液……天亮……日刑……救他……”
      “……救他…………救他…………救……他…………救他……”
      破碎的词语拼不出个完整的意思,只觉得这样的一群人似乎是在讨论我的病情。所谓的“紫外线过敏”,不就是不能见日光,只能生活在黑夜里,如同被诅咒的魔鬼一般的人吗?原来这世上还是有和我一样的人啊。我倍感亲切。又转过脸去看明明近在不远处却仿佛远在天涯的点点火光。
      “……救他…………救他…………救他…………救他……”
      奇怪的是,耳朵听到的,逐渐只有这两个字。好像被天籁的音乐吸引,它们自动捕捉着声音的来源,连同我的眼睛,也忽然犀利透彻起来,透过树影和火光,看见几个被捆绑在十字形木桩上的影子,以及一群身着暗色长袍,举止怪异的人。
      “……救他…………救他…………救他…………救他…………救他……”
      黎明正从东西朝向的河谷尽头姗姗而来,我眼睁睁看着能要了自己性命的日光,逐渐逼近,却丝毫不觉害怕,因为耳边一直萦绕着催眠一般的呢喃……
      “……救他…………救他…………救他…………救他……”
      这句话,让我觉得比生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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