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Part Two Break up(2) ...
-
单调乏味的时间总是溜走的更快些。盲肠手术和肝损伤都恢复的很好。每天除了注射治疗,我的活动范围从病房扩大,被限定在这层经过祖父特殊处理的楼区。所有的照明设备都被撤换成散发着迷漫红光的无紫外线照明灯,使原本明亮洁净的走廊忽然变成恐怖阴森的人间地狱,不十分强烈的光线把人的影子无限放大,站在走廊这头,二号三号加护病房就变成了两个幽幽的黑洞,在一片红与黑逐渐过渡的色调中显得突兀而生硬。
此时的世界,已经没有昼和夜的区别。我开始适应这昏昏然的黑暗,血管中的血液,没有阳光温暖它的时候,已经逐渐生冷,连同我的心,也颤颤地,慵懒地跳动着,波澜不惊。我是一头被拘禁的兽。病房是我的窝,走廊是我的领地。我渴望有一天能突破这牢笼,可外面炽烈的阳光一直对我说不。每天只能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这头到那头一共有一百八十七步,如果心情好步子迈开比较大,就只有一百七十四布,走到第五十步的时候正好到我的房门,二号监护室是83步,三号……一百六十二步;电梯在第一百六十九步的右手边。数字闪烁着,经常是常亮的一,或者十九,偶尔那个一晃动了,我就会变得欣喜,因为这部电梯是专用的,数字跳动,意味着我的领地有来访者。每每从一数到十九,虽然短短一分钟,却耗费了我全部的耐心,我把这当做是对我意志的考验。
无聊的考验。
一个不十分晴朗的夜晚,我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电梯门口看着红色的数字开始闪动变化,“11、12、13、14、15……”
心情随着数字的增大也逐渐失控,变得粘腻,甘甜。
“……16、17、18……”
久久地,就为了听见“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我面带微笑。里面站着一个让我唾不及防的人。不是祖父,不是她,不是父亲,不是亲人……也不是护士或者医生。呆在医院一个多月,让我用破脑袋去想,也绝对猜不到的一个人,却是我十分想念和害怕见到的。
范妮。
我想念范妮,就像酗酒的酒鬼想念一瓶酒。她令我沉醉,令我昏睡,令我清醒,令我懊悔,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所以即使是猫爪一样的难耐,还是克制自己,能够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从撕心裂肺的想念中脱离出来,从冗长清晰的回忆中脱离出来,静静地,忘却。为了我的病,为了我们从此白天黑夜的残缺不全。
微笑僵在脸上。我的眼睛里又有大雨涌动。
范妮很显然也没有想到我会在电梯口迎接“她”。抬起手暖暖地挥了挥。
千钧一发终于绷断。我冲进电梯,狠狠地拥抱她,如果我能存活十年,我愿意用十年的时间拥抱范妮;如果我能存活一天,我愿意用一天的时间拥抱范妮;如果……我只能存活一秒,我希望……能够死在范妮的怀里。
“袁畅……”范妮的声音就响在我的耳边,带着湿润的呼吸,温暖绵软,是我梦里的一切美好照进了现实。
“嗯。”我收紧双臂,用全身的神经去感受她在我怀里的温度。
“……你……你还好吗?”范妮的声音潺潺的,轻易地流淌入我的四肢百骸。
“不好。”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我贪娈地呼吸她的发香。
“……你这样……弄疼我了。”她轻轻地说。
“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放开她,视线仍停留在她美好的脸庞,从她清澈的眼波里,寻找属于我的那份关爱。
“我们可以到你房间里吗?这里的灯光……很……特别。”她的眼神一颗也没停留在我的脸上,只是不停扫视周围暗暗的红色,目光惊惧。我的血液瞬间粘稠。
“我的房间里也是这样的颜色。”心跳慢了下来,适才狂沸的血液冷却,再冷却,我终于想要知道,范妮来这里的目的。
“是哦。”不出所料,范妮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仍旧站在电梯里,动也不动“那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好。”我想也不想地跨进电梯,丝毫不惧怕外界灯光的危害。觉得要惩罚自己对范妮的迷恋,又觉得自己已深陷这种迷恋。只要见到了她,只要能让她多看我一次,哪怕那清澈的目光中真的没有我的影子,我也愿意。
电梯好像一条游入深海的鱼,缓慢而平稳地滑动着,带动起轻微的嗡鸣声,似风在叹息。范妮挽起我的手臂,脸颊贴在我的胳膊上。
“袁畅。”她幽幽地叹。
“恩。”我轻轻偏头,就能看见她精致的发顶,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公园吗?”
“记得。”
她的声音忽然慵懒而飘渺,仿佛透过时间传回了那个绚烂的春日上午,就在自然公园的一株百年巨杉树下,平整的生着绿苔的巨石上,一个女孩心无旁骛地开怀笑着。她的对面是个举着相机的少年,被镜头中融入自然的精灵摄去魂魄,呆呆地忘记按下快门,她从石头上跳下来,吓得他把相机扔到水里。她走过来拎起水中的相机说,“你好,我是范妮。”
我怎能忘记,从那时起,就开始发芽滋长的爱情。
“袁畅。”她的声音缠绕着我,我们一起在回忆里歌唱。
“嗯。”我把下巴搁置在她头顶,轻轻摩挲那些细密柔软的发丝。
“我们去那里吧。”
“现在……”我犹豫了,晚上那里不营业的吧。
“袁畅。”范妮叫我的名字,我希望,她能这样叫一辈子。
“嗯。”只要她想去,试试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念你。”
我忘记了她刚刚还在为走廊里可以装饰过的红色灯光反感,也忘记了她忽视我焦灼眼神的表情,更忘记询问,她来医院的目的是否只为探视……我全部忘记。因为她说想念我。
再没有比想念更真实的谎言。我信得死心塌地。
“你陪我去吧。我想念那里。”范妮继续幽幽地说。
“好。”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四处亮着冷色调的微微发蓝的白色荧光灯。范妮走在前面,我瑟缩一下,终于戴上外套的帽兜,匆匆跟了上去。
“你戴帽子做什么?”范妮好奇地问。
“哦,没什么。”我敷衍地答。这才记起,从最开始,到稀里糊涂跟她出来,她果然没有问过我的病况。手臂上她刚刚依靠过的褶皱还在,褶皱里面未散透的体温还在,可她,已经不是倚着我喃喃细语神情恍惚的范妮,她正昂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出停车场,走向逐渐宽阔的马路。脸上,是灿烂的,自由的笑容。
“和你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像个公主。”范妮开始在宽阔的马路上转圈,脚步轻盈。夜已深沉,路上不再有来来往往喧闹的车辆和过行人。她索性张开双臂,快乐地边跳边舞,随着夜风,随着斑驳的星辰,随着依躺在草叶树尖上的露水,像我命中的精灵一般。
“是吗?”阴影中只能听见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眼睛。双手插在口袋中,我尽量低垂脑袋,逃避周围各色各样的荧光灯,连同路边草坪里的地灯,不甚明亮的光,也让我害怕。我不知道自己的皮肤一旦接触紫外线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可地上围着那灯光影影绰绰的小飞虫的影子,还是让我感到彻骨的嫉妒。
“你就像是骑士,总是站在我身边呵护我,守护我,让我觉得幸福,还有满足……”范妮在模仿天鹅湖里的舞蹈动作,足尖从马路这边跳到马路那头。她的声音,也飘荡过来飘荡过去。
“……就像现在这样,我可以在你面前发疯,不必计较会不会有人看我拙劣的舞蹈,因为我知道,你总含着微笑,眼中只有我……就像现在这样。”
她在我的面前旋个圈,又跳跃着离开。
“……你不爱说话,我也知道,只要你开口说了,总是在关心我……如果我不小心受到伤害……”
她的脚踢上路边的一个小石头,身子一歪就要跌倒,我赶忙冲上去,挽住她下坠的身体。
“……你一定会冲过来保护我……”
有那么一刻,时间都是静止的。
范妮精致的眼睛就在距离我的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我嗅得到从她呼吸中散发出来的醉人的香气,也看得到,在她水一样清澈的眼瞳中,有个面目哀伤,苍白的自己。这样的我,能触碰她姣好的芬芳的嘴唇吗?
“你……没事吧,小心些。”屏住呼吸,我扶起她,强抑住胸中奔腾的情绪,目光再也不敢多做停留。
“离那个公园还有多远?”范妮也呆呆的,伫立在路灯下,纤瘦的影子被拉得更长,略显狰狞。
“没有公车,走路的话……恐怕还很远。”我退后一步说道。
范妮叹了口气,抚弄着被夜风撩起的裙袂,口气恢复到电梯之内的幽幽,“要不你再陪我走一会?”
什么也没说,我们静静地从一个路口走到下个路口,又从下个路口转弯,期待下下个路口。范妮之前癫狂的活跃一如此时的安静,就好像两个不同的她,时而晴朗,时而阴郁。我揣测不透她的想法,她的疏离和亲近,放纵和依靠,都让我胆战心惊地战栗着,那是两个不同的她,也是我爱着的她。
空气开始憋闷。我的额角开始有细密的汗。范妮倒背着的手在身后轻轻勾着,左手的手指和右手的手指互相缠绕。细密的青石子铺就的马路在脚下缓缓延伸,或许我们都觉得,彼此静默了太久。
“那个……”我开口,声音干涩。
“我们……”范妮也开口,声音同样没有水分。
“好吧,你先说。”我停住脚步,看着在前方几步远也停住脚步的她。她背对着我,手指逐渐在身后勒紧。
“我们分手吧。”范妮的声音从她的胸腔里出来,刺透我的。
前方不远处,就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自然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