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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art Two Break up(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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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的办法,”老医生又看了看祖父,“保持你的皮肤和紫外线隔离。”
“隔……离……”我困惑的看向祖父,他只是低下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脑海中于是把家里的窗帘全部拉上,连同能透进光来的天窗,阳台,全部用厚厚的幕帐遮住,呈现的就是一个阴暗的,森冷的世界。
“我想我还是要说明一下,我说的是所有的紫外线,当然也包含紫外线灯和含有紫外线的荧光剂,等等,比如日光照明设备,电脑电视。”老大夫对我的反应不是很满意,在帮忙补充常识之外还要注意的关键问题。
“没有光?”我大惊,“开什么玩笑,没有光怎么生活?”
“这个……”老医生看看祖父。祖父也看看老大夫,“凡是含有紫外线的东西都对你有不好的影响,虽然直接照射才是最致命的,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完全隔离,直到……直到你的皮肤恢复为止,也不是不能有光,紫外线多含在荧光中,你可以选择没有紫外线的光照明,比如红外或者蜡烛。”
难怪我的病房终日拉着窗帘,难怪小护士不许我在正午出去,说什么注射的药物有恐光性,不能被阳光照射,说什么注射药物结束后才能到外面散步,还有满屋子红灿灿的灯光……全是谎言。目的是把我安全安静的隔离在阳光之外。不论他们为什么说谎,也不论他们究竟有多担心我的病情,当我从老医生的办公室出来后,虽然祖父亦步亦趋地走在身边,我分明感觉到,我们已经被阳光划分开来,正逐步走向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他们的世界有阳光,有春风,有彩虹;我的世界,只有从今开始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单调的不安的烛光。
开诚布公地坦诚病情之后,似乎只有我有消极的变化,其他人,都毫无顾忌地开始围绕我的疾病展开话题,公然叮嘱小护士平时一定要注意遮光,所有医疗仪器都用精致的抗紫外线布幔遮盖起来,连墙壁都瞬间换成带有暗纹的棕色布艺墙纸。除了我,所有人都在昏暗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忙得不可开交,间或给我一个带有坚定神情的微笑,又总是在我默然无视的时候尴尬收场。
只有她,在门口小声的问护士,今天上午的血液净化要什么时间开始。看见我的时候还刻意地掩住口型。
所谓的血液净化,就是从我的体内抽走一部分血液,经过化学仪器的净化之后,再重新输入到我的体内。从我受伤住院那天起,他们发现我的血液有问题,就一直偷偷地在进行这样的治疗,我从来都不知道,每天清晨起来,输液架上挂着的那袋红彤彤的液体,居然就是我自己的血。
当初还好笑地以为,是什么治疗肝脏地特殊药剂,还好奇地和小护士打趣说,“这点滴的颜色怎么和鲜血一样啊,每天一大包,我岂不是要变成吸血鬼了?”没想到真的是血,更没想到的是,有一天我会仰躺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血液在体外进行循环,看着一滴一滴深红的液体,在瓶内荡漾,泛起圆形的粘稠的波纹,最终沿着针头进入我的血管,激荡着我的心脏。
“这一切真好笑啊。”我喃喃自语。
“什么好笑?”小护士听见半个耳朵,以为我精神好些了,乐呵呵地问。
“我的下半辈子,就要这样度过。不好笑吗?”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像是由衷发出的。可是眼见着小护士的脸色居然愈渐发白。
回头看看镜子,里面的瘦削少年正阴恻恻地笑,才几日不见阳光,他的脸色就透出不健康的青色。
“滚!”情绪突破防线,在镜中那个丑陋的我面前爆发。我胡乱掀掉身边桌子上的东西,拔掉输液针,针头在空中甩出一个圈,浅棕色的被子溅出一串红点,好像脏污的纸上开出几朵红花,针管随即垂落在地,丝毫没有减弱的血流很快在地毯上晕出一个红彤彤的圆圈,想着这东西刚才还戳在我的血管里,胃里泛起阵阵恶心,“都给我滚!”我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滚!”
“滚!”
“滚!”
几天来的神魂颠倒到了尽头。我终于明白什么是“急性血源性紫外线过敏症”。它像一条巨蟒,正逐渐缠绕我的身体,让我不能动弹,现在,开始收紧了。我的脖子被压制着不能呼吸,我的身体被禁锢着不能动弹,我还活着,却要深刻地体味着希望正像肺部的空气一样一点一点被挤压出我的生活,而绝望,也像汇聚在头部的血液一样不能流通,马上就能冲爆我的血管覆盖我的身体。
说到底。我在等死。
我很郁闷,躺了这么多天,才明白自己所处的事实。我一直静静等待的,除了与日俱增的绝望,再无其他!
既然摧毁,就毁得彻底!阳台厚重的遮阳窗帘眼见快被拉开,我的瞳孔甚至已经开始不适应从窗帘缝隙中钻进来的明晃晃的阳光,那么温暖刺目的,刀子一样的阳光。
“够了!”身后传来一声暴喝。是祖父,“不过是小小的紫外线过敏,谁说你一定会死吗?你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如此经不起挫折,怎么是我袁家的子孙!”精致的钢制拐杖在地毯上顿出并不十分响亮但足够低沉的声音,仓促的震动,带着焦躁,带着不安,传到我的脚心。
阳光就在我的手边,只要轻轻向外一拉,我就能和它见面。但我的手,动不了分毫。
祖父从来都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比如我。古稀之年的他,只有父亲一个儿子,年近半百的父亲,又只有我。偌大的家业,等着我去继承,他也等着我,接过他手里的拐杖,把属于他的血脉传承下去。那么,当我面临永不见天日的悲哀之时,他……是不是也承担着和我一样的悲哀。好歹我还有时间可以等待,他的时间呢,还剩多少?
“给我回去躺好!”祖父沉声命令。
“爷爷……”我回头,定定地望着门口的垂暮老人,他被众人搀扶着,我住院的日子,他也老了许多,“我真的希望,自己不是姓袁。”
祖父的手抖了抖,一直紧抿着的嘴唇也抑制不住地抽动着,最后挣脱扶着他的父亲和她。向前跨出一大步。“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从你出生那天起,你就是我袁世雄的孙子!一辈子都是!”
眼泪弥漫眼眶。好像天空下起滂沱大雨,迅速滋润了干涸皴裂的土地,淹没整个世界。时间太久,久到我已经开始遗忘,曾经的回忆里,有个矮腿的小孩跟在头发花白的祖父身后,在清晨的阳光中跑步,跌倒了,被大手一拉,倔强地站起,不流半滴眼泪。有那么一瞬间,我闻见了空气中久违的阳光满溢的味道,带着暖暖的香甜,和宽广的宁静。
护士和护工们很快恢复了房间的整洁。我躺在床上,重新扎上点滴。视线,不再停留在被遮光布挡住的窗户方向,转而面向门口。在那里,生活的希望变得短小,并且容易实现。因为总有关心我的人,一个或者两个,时不时地从那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