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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 One High Fever(4) ...

  •   脚下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大路,没有同行,我只好一个人迷茫地蹒跚着。穿越了足够久的黑暗,我的眼睛终于在路边看见一线光亮,想也不想就走过去。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白茫茫的刺痛了眼睛,于是跳脱了黑暗,朦胧中隐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帘,熟悉的输液吊杆,还有耳边熟悉的,滴滴滴的仪器鸣叫声。
      “袁畅,袁畅。”是她在叫我,可是头重的很,被什么东西纠缠着,转不过去,只好动动手指。
      她俯身过来。原来我的手一直被她抓着。
      “医生,医生,他动了,动了。”她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也是朦朦胧胧的。
      房间里的声音杂乱起来,有沉重的男士脚步,也有轻盈的女士脚步,我看不见,睁着看不清的眼睛又实在累,索性闭眼。
      一只手拨开我的眼皮,强光刺进来,不舒服,我狠狠地眯眼。
      “脱离危险了,”一个陌生的男低音,“瞳孔刺激反应正常,恢复的比预期的要好,不过由于昏迷时间过长,加上高烧未退,恢复意识可能会晚点,请家属不要过分刺激他的神经,这段时间还是以静养恢复为主。”
      “谢谢,谢谢。”是她哽咽的声音。
      “谢谢你,医生。”是祖父的声音。
      “那他的病情……”是父亲的声音……
      “请大家来我的办公室,这里了交给护士好了。”男低音边说边走,领着我的家人,一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

      三天后我能坐起,发现右下腹有条寸长的刀口。盲肠不见了。
      原来三天前那几个倒霉的小流氓不仅掏走我全部的钱,还掏走了我的手机。更倒霉的是,他们刚掏走我的手机,她就打来电话,想问我在学校有没有复发,身体不舒服什么的。那几个小流氓按掉了她的电话,还关机。我从来没有拒接她电话,更没有随手关机的习惯,他们的行为因此引起她的怀疑。还好我的手机带GPRS定位追踪,很快她就找到那群小流氓,然后找到遍体鳞伤的我。
      彼时我已经面色苍白,昏迷不醒。送到医院医生诊断为急性盲肠炎,加外力型肝损伤。然后休克。
      她一个女人怎么说服那群小流氓的我不知道,但好像每次遇到关于我的问题的时候,她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有人说母性的力量是伟大的,可她分明不是我的母亲。

      七天后伤口愈合的十分好,医生允许小护士用轮椅推着我到附近的植物园里散步。然而肝损伤十分难愈,所以从早上挂点滴,一直挂到傍晚才结束。看着红色的液体白色的液体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注入我的身体,就算我是个橡皮人,恐怕此时也被药水撑破了。我严重怀疑我的肝能不能处理如此多的药物。
      “终于结束了,我们出去吧。”小护士貌似比我还着急,匆忙地把器械收好,还推来一个轮椅。
      “你确定没有了?”我戏谑地问。
      “是的,我确定。”小护士动作轻柔地扶着我,缓缓坐上轮椅。刀口已经不怎么疼,主要是肝,隐隐地胀痛。
      “刚出院就作怪,你是不是怀念这个病房啊。”小护士推着我出门,轮椅碾压走廊地板发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
      “可能吧。”我转过头,看见二号加护病房的门正向后退去,我们接近了三号加护病房。“这里还没有人么?”我问。
      “没有啊。”小护士整理一下我的头巾,肝损伤的一种药致使我持续低烧,头只要见风就一跳一跳的疼。所以她把我像粽子一样包起来,避风。
      “用不着这样,我没事的。”我撤掉她试图盖在我身体上的薄毯。如此盖下去,成埃及人了。
      “不行,医生吩咐的,否则不许出门呢。”小护士气呼呼地停住脚步。轮椅正好停在电梯门口,“你选,下去还是回去。”
      电梯口闪烁的红色数字不断增大,我依稀能够闻到它带来的花园里的清爽的植物香气,那是诱人的自由的味道,尤其是经过了将近十天的“床上”生活之后,那夹杂着尘土的味道,居然鸦片似的令人沉醉。
      手指先于思维妥协。我主动拉好毛毯,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小护士。
      “哼。”小护士按开了电梯。

      太阳已经完全沉没在高楼大厦之下,整个植物园在城市的阴影里静悄悄地呼吸。白天的青翠被暮色染得深沉,狭窄的小路不知通向何方。
      “最近天气尤其热,”小护士絮絮地说,“就这个时间出来才最好,否则,那蝉鸣……我的天啊,能吵死人。”
      她的声音轻柔,细软,就像刚刚吹起的晚风,带着醉人的清凉。随着她的描述,不难想象到,就在此刻经过的大树上,在我们头顶繁茂的枝桠间,有若干不耐暑热的昆虫,扯着嗓子嚎叫。
      我和它们一样讨厌酷热,否则不会走到学校里那条阴凉的小路上。
      “那明天我们还这个时间来。”我兴奋地四处看着,最近几天一直看着满屋子的单调颜色,恍入这多彩的世界,一定要看个够本。
      “你这样想?”小护士低头愣愣地问,“我以为你白天就想出来呢。”
      “白天太热,不是你说的吗。”我抬头冲她笑,“这个时间最好。”
      “恩,那你明天配合治疗,我还带你出来。”她也笑。我们就这样面带着微笑,缓缓向前走着。谁也没注意,盖在我身体上的那条薄毯,被一条伸出来的树藤刮住,滑溜溜地垂到地上。
      小路走到尽头,小护士推着我转了个弯。
      “袁畅。”前面暗处有个人急急地跑了出来,听声音也知道是她。
      “在这里。”小护士快走几步,不平的路面于是颠得我肝疼。

      “啪。”地一响,耳光响亮。
      难得我的微笑就这样直接浮在脸上,却瞬间冰冻。小护士委屈地用左手抚着脸,看见她手里的薄毯时薄红的皮肤忽然煞白。
      “对不起……”小护士的呻吟颤抖着,带着一丝哭腔。
      “住嘴。”她把毯子盖在我的身上,“我想你也不是故意的,可我们实在犯不起这样的错误。”
      小护士一味点头称是,那巴掌的余温未退,她就好像没事人似的,甚至有点战战兢兢地面对她。自尊呢?被人直接扇耳光,她心里难道没有反应?
      “你怎么这样!”我掀掉毯子,不顾腹部闷闷的抽痛,干脆站起来,至少最近几天都是这个小护士在照顾我的起居,她如此对待人家,我看不下去。
      “啊——”她惨叫一声突然“噗通”跪下,双手捧住那条毯子,“求你,求你,别这样。”
      我的细胞被震惊麻痹,还保持着刚站起的姿势,弓着腰怕抻到刀口,也怕震动肝脏,就这样僵直着。看见她疯了似的再次用毛毯把我裹住。
      原来重要的不是我,有问题的也不是小护士和她,而是,这条薄薄的暗棕色的毯子。我转回头看向小护士,她不着痕迹地偏过脸去躲开我的目光。
      “这条毯子有那么重要吗?”我冷冷地问,也许在我卧床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不是我不能知道的。
      “不是不是。”她慌了,双手急切地摆动,肩膀却怕得筛糠似的抖。仿佛干了件愚蠢之极的事情。
      “你干嘛打她?”我抓着围在肩上的毯子,手指指向小护士,“还有天气也不冷,我干嘛非要围着这个东西?”
      她一直看着我握紧毯子的左手,生怕我又扯下去,怕到嘴唇泛白,微微颤抖。眼泪迅速在她美丽的眼眶中凝聚,灿灿地就要滴下来。
      “没……没什么,是我……是我错了。”她忽然转向小护士,“对不起……护士小姐,对不起。”
      “不……不,”小护士边摇手边后退,“我……我的错,我的错。”
      “够了。”我坐回轮椅,“你们这样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我猜对了。
      晚饭后她受不了我的逼问,无奈中请来了祖父。
      祖父听了事情的经过,拐杖扬起来几乎要抽打到她身上,是我不顾一切冲过去环抱住她,给了祖父一个坚实的背影,那拐杖才没有落下来。
      “冤孽。”祖父的拐杖狠狠顿着地,“冤孽冤孽。”
      她的肩膀在我的怀抱中瑟瑟颤抖,有液体滴在我裸露的手臂上,冰凉冰凉。
      “还是告诉他吧,爸爸,我……我……不忍心这样对他……”她呜咽着说。
      “还敢说话,都怪你。”我的父亲站在祖父身后,反复搓手,眼睛一颗也不曾停留在我的脸上。
      “哼。”祖父闷哼一声,“你跟我来。”拐杖翘起,指了指我。

      主治医生办公室。
      凌乱的办公桌后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戴着瓶底厚的眼镜,面色青白,嘴唇无色。和祖父说话时声音轻软而低沉,目光时不时从厚厚的镜片上方瞟过来,飞快地扫视,又低到手中的文件里。
      “急性血源性紫外线过敏症。”老医生对我解释,“世界上有大约百分之五十的紫外线过敏症都是此类病症。机缘性很高,患病条件苛刻。”
      “那我还是比较幸运的了。”我冷笑。
      “是,你比较幸运,”老医生并不在乎我口气中的冷淡,“或者说,是你真的足够倒霉。”
      “你……”我想反驳,祖父的拐杖因此重重顿下。
      “首先是你溺水之后患伤寒,俗称感冒。感冒高烧不退,导致抵抗力严重下降,血液中的白细胞吞噬病毒能力因此出现阻滞,也就是你的血液在那个时间变得脆弱无比。肝脏又是处理血液中毒素和集中造血的地方,当你的血液还没有恢复健康,你的肝又被外力破坏,造成肝损伤,能保住小命已经很不容易,何况想要和以前一样呢?所以影响了血液本身的机能,导致皮肤病变。”
      “能不能简单点。”我听不大明白,但是大约知道是和我的血液有关。
      “好吧。”老医生的眼睛从镜片上方直直地盯住我,我甚至能看见他暗棕色的眼瞳里那个穿着病号服满脸倔强的自己。
      他不带感情地笑了笑,苍老的皮肤堆起一团干燥的褶皱,“从你受伤住院那天起,你的血液就失去了抵御紫外线的功能,不论何种紫外线,只要照射到你,就会产生过敏反应。这就好像有人对虾子过敏一样,我曾经有个病人,明明脏器移植手术成功,回家两个月之后却神秘死亡了,法医调查的结果就是海鲜过敏,当晚他吃了太多的虾子,导致脏器功能衰竭,最可怕的是他从没有过海鲜过敏症,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移植给他的那个肾脏,原来是肾源对海鲜过敏,检查的时候居然忽略了。”
      “没有办法治疗吗?花多少钱……”我打断他越来越多的举例分析,定定地看着他薄薄的略显苍白的嘴唇,希望那里能吐出一个令人高兴的答案。
      “果然是你孙子……”老医生的目光忽然转向祖父,“问的问题都一样。”
      “见笑了。”祖父的脸微微润红。
      老医生的脸重新转回来,笑容和眼神不曾变化,仿佛他刚刚没有动过。目光却锥子一样穿透我的急切,残忍而冰冷。
      “你爷爷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有。”
      “哦?”自己都能感觉自己的眼睛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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