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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 One High Fev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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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高烧在家休假一个星期,回到学校的时候,居然有物是人非的感觉。首先是我的位子上坐了一个陌生的男生,戴着斯文的金丝边眼镜,看我的时候目光从镜框上面活泼地跳过来,洁净的脸上绽放微笑。
“不好意思,占了你的位子。我是乔白,转校生。你好。”
连同他伸出来的手,也是活跃和温暖的,有点让人不适应。
“没事,我坐后面。”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我坐在哪。乔白的手于是在空气中形成一个尴尬的形状。我径直走到教室的后面坐下。
这是一个空置许久的座位,值日生也不长打扫,所以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就好像,三号加护病房的地板,泛着蒙蒙的棕白色。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划过去,勾勒出来的,是个脚丫的形状。曾经午夜的那个足印,纤细而精巧,肯定不是我的,尤其是我根本没有走入三号病房,最多只不过是……只不过是踩到了门口的地板。想到地板,脚底的记忆仿佛被唤醒,冰凉的触感开始向上蔓延。
“嗨,我来帮你擦。”乔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拿一块抹布快速擦掉桌子上的灰尘。还有灰尘上,那个清晰的脚丫。
“别动。”
已经来不及了。我画的那个足印,被他擦掉了大半。
“不好意思……”乔白尴尬地说“我不知道你在画……这个……”
在他眼里我成了个奇怪的人吧。不友好,不礼貌,还在遍布灰尘的肮脏桌子上作画,画的居然是个脚丫。
“算了,没事。”用袖子快速抹干净桌面,我把书包扔上去。
乔白看我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挑挑眉,走开了。
一整天我都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就像蛰伏的鸟兽,懒懒地,活在自己虚妄的幻想中。除了偶尔看一眼黑板上的笔记,想的最多的还是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脚印。医院是个不洁净的地方,据说我的病房的正下方的地下室,就是一个超大的尸体存放处,被人称作“太平间”的地方。虽然隔着十几层楼,但也难保证不是哪个孤魂野鬼偷溜上来吓唬人玩。
巧的是生物老师正在讲人体的血液循环系统。
“我们的人体就是一部机器,血液既是能源也是润滑剂。”戴着眼镜的白头发老教授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没有了血液,就没有了生命,所以欧美人常把血液视为生命的源头。”
无聊的比喻。我偏过头,看着窗外反射着阳光的清脆绿叶。忽然觉得,头顶的方向,正有人咄咄地看过来。可能是老教授看不过我昏昏欲睡的惰怠状态,所以恨恨?嘴角不自觉的冷笑,我这样家境的学生,成绩是装饰品,不是必需品。他喜欢看,就让他看去。
仔细看过一棵树,视线又滑过另一棵树。从我的座位上能看到三棵树的全貌,我给他们编了一号二号三号,逐个辨认特征,区别对待。一号靠近池塘,所以枝叶尤其繁茂;二号不多不少;三号……
郁闷的数字。无端让人想起倒霉的三号加护病房。还有那地板上的脚印。我转回头,目光正瞥到前面一个人也飞快地把头转回去。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看他的脸,又或者我根本就没有看见什么人回头。
那个位置……现在坐着乔白,正聚精会神地记录笔记,丝毫看不出有回头的迹象。刚刚盯视我的目光有可能是他么?不,不对,虽然没有完全看见,可那道目光里的阴冷却刀子一样刮过我的皮肤,绝不是正经的乔白的目光。那会是什么?我问自己,也问频频扶眼镜的老教授,老教授的目光从我身上划过,就像我浏览那些树。没有任何波澜。是了。全世界都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没有人在乎我的。
返校第一天,去论是新同学乔白还是不断纠结的三号加护病房,都令我头晕不已。决定自己给自己放假,翘课,约会。让爱情的香味熏陶一下我的□□。
在校门口等了三十分钟,才看见范妮悠悠地走过来。她总是这样优雅,每一步都像美人鱼踩在玻璃上的舞蹈,美得精致,美得凄厉。连同她的腰,她的发,都微微荡漾着,水一般的波纹,教看见她的人们,无不停留,融化。
我倚在铁质的栅栏上,感觉自己正慢慢软掉,流淌。不觉感叹,翘课的决定是对的,这世界上,也只有范妮能化解我的一切忧伤,连话语都显得多余,只要让我看见她妙丽的影子迤逦而来,快乐就冒着泡地沸腾,松软我的一切防备。
“等好久了么?”范妮就在我的眼前,细软的声音撞击着我的鼓膜,“听说你病了,现在好些了?”
“见到你就好了。”我拉着她的手。一切都在触及她那柔弱无骨的手掌时灰飞烟灭,“找个地方聊吧,我想你了。”
“不行。”范妮的手在我的掌心扭动一下,我尽量不把那看作是挣脱。
“怎么?”
“下午有重要的考试,不能翘的。”她向后退一步。我们之间立即刮起狂风。
“那……”
“我要回去了,一会导师要点名的。”不等我说完,她扭身就跑。我从不知道,原来她还会以这样逃离的姿态跑走。和迤逦的缓慢的步调比较起来,居然显得那么失魂落魄,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正在追赶。
什么东西可怖呢?
我么?
午后的阳光重重的压下来,若没有树的支撑,就会把人压成纸片。我躲在法桐的荫庇下,拖着逐渐远离范妮的身体,逐渐干渴。忽然很怕一米外赤裸裸的紫外线,它们逼迫着我的毛孔张开,将体内残余的水分也蒸腾干净,只要时间稍久,就会变成木乃伊那样干瘪布满褶皱的尸体。
躲避着阳光,加上没有目的地,晃晃荡荡地沿着树荫来到了实验楼背面近百米长的小巷。这里无疑是全校最阴暗潮湿冰冷的地方。不仅因为这里终年照不到阳光,也因为它的地理位置成就了校园里的另外一种文化,一种和阴冷的灰色有关的文化。比如四处可见的烟头,还有墙上凌乱的嚣张的各种涂鸦,过分的蓝,过分的红,还有过分的白,甚至有的地方,还有不规则的,暗暗地黑,四散地被泼洒开,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心,看上去的确触目。
我的生活从来都是家庭、学校、俱乐部三点一线,单调的都能用CTRL键复制。所以用手触摸墙上冰凉的颜色的时候,真的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了好奇。是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心情,画下这狰狞的骷髅呢?他是不是嚣张地大笑,大声地吐掉嘴里的烟头,看着它在地上撞击出火星之后翻滚?或者……或者……这地上的烟头,有哪个是这涂鸦的作者吐掉的呢?
指尖一点点一寸寸从粗粝的墙面划过。能感觉到不见天日的阴冷从指尖的血管缓缓注入我的体内,然后原本浮躁的,干枯的身体,像被注入滚滚清泉一般饱满起来。索性闭上眼睛,让思绪流淌。
“嘿,小子。”
几乎就在我的面前,不到十公分的距离,有人。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见他不整齐的牙齿还有脖子上夸张的金属链条。
“说你呢。”他十分不悦地推我,“你TMD想撞死我?瞎子吗?闭着眼睛走路?”
“对不起,我……想来参观……”踉跄地退了一步,我想我遇到涂鸦的主人了。
“对不起有屁用啊?”他追着上前一步,手指很猥琐地扣了扣裆部,“这里是谁的地方知道吗?妈的,学校都管不起的地方你来参观个屁。”
“哈哈……”我没注意他身后还有七八个看起来差不多的人,头发都五颜六色地或长或短或卷或直,衣服也像是放在地上踩够了才穿在身上似的,最重要的,是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条或粗或细的短铁棒。
“靠……真他妈的贱……”金属链条忽然拍拍我的脸,“下午哥哥们有事情要忙,可是没有路费……”
我的右手还扶着墙壁,左手在裤子口袋里攥成拳头。
金属链条看见我的左手,原本还揉搓我脸部的手忽然抽走,我以为他就这样算了,随即腹部尖锐的刺痛告诉我其实事情都是想起来才比较简单。
“妈的没听见老子和你说话啊?”金属链子的动作很快,至少比我想象的要快,原本想他们只是不学习混日子闯祸欺负欺负弱者,谁知道这人接连两下重拳打在我的肚子上居然让我想住回加护病房。是的,我的腰刚弯下去,他又打了过来。
腹部因为遭受重击,肠子们本能地抽搐起来。为防止金属链条再来第三下,我放弃捂着肚子,改抓着他的手。
“靠,还敢反抗!”金属链子抬起脚把我踢飞出去,后面的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好像被首领号召了的秃鹫,呼啦一下扑过来把我团团围住。
棍棒,拳脚,叫骂,口水。
我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护住头部和胸口。把自己想象成一具非洲草原上任何某种食草动物的尸体,此刻正被食腐动物啄食。当疼痛和疼痛叠加,就得到了一加一小于二的效果。我的后背,大腿,肩膀,先后麻木,最后连负责防护的手臂也麻木了。只是腹部,被金属链条狠狠攻击的两下,开始肆无忌弹地剧烈疼痛起来。起初和其他地方一样,都能忍住,后来……忍不住了。
“啊……”
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我用力捣着肚子,那里面的内脏似乎正渐次碎裂。
“靠……知道疼了吗?还以为你多有种?”金属链条的口水正吐在我的耳边,粘腻湿滑,同他的声音一般令人作呕,“妈的看你小子穿的人模狗样,到底有钱没有?”
见我只顾着呻吟,没有回话,那几个小秃鹫又冲上来连踢带踹。
“有没有?”
“有没有?”
“有没有?”
…… ……
有。我十分想回答他们的话。可声音到了嘴边就被疼痛撕扯成破碎的哀号。
“……疼……救……救……”
“救个鬼啊。”金属链条重重地踏住我的胸口,不耐烦地说:“妈的还要劳动我们自己找。”
几个小秃鹫很快就翻遍我的口袋。纷纷把钱和值钱的东西举到金属链条的鼻子跟前邀功。地上的我已经被腹痛折磨得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虚弱地看着他们在颠倒的世界中头下脚上地扬长而去。
这条巷子果然很冷。很残酷。
闭上眼睛前我哀哀地想。
真的像电影里面说的,我的记忆,不知被什么挖掘出来,开始在眼前回放。
儿时害怕争吵,一个人躲在祖父的书桌下,隐忍眼泪哭泣的样子……有人把沉睡中的我拥到怀中轻轻抚慰的样子……和父亲吵架,被扇耳光的样子……从二楼坠落,她委顿哀号的样子……还有三号加护病房,那个足印的样子……
要死了啊。我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