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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 One High Fev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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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小护士进门。她毫不掩饰的脚步和摆弄仪器的声音吵醒了沙发上睡着的人。
“你们去哪了?”她一下子站起来,忽然冲过来抓住我,按着我的额头,“还这么热?怎么还这么热?”
“我没事。”我偏过头,避开她的手。
“咦?”小护士凑上前好奇地看着她,“袁太太怎么睡沙发?”又偏着头看向我,“是不是你不要你妈妈睡床啊?”口气是哄小孩子似的宠溺。
“我没有。”我否认,自己走回床上去。躺下的时候才发现,后背上津津的都是冷汗。身体陷入软绵绵的被子时,分明感觉到强撑的力气尽数散掉,没一会就头晕眼花起来。我猜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好看,不然她不会神色慌张。
“奇怪。刚退烧不到四个小时,怎么又这样厉害地烧起来了?”
小护士麻利地从床片的仪器上揭下四个连着电线的贴纸,贴在我的额头、颈动脉、臂动脉、和心口上。电脑立即“滴滴滴”地有了反应,吐出一张长条单据。
“不对啊,烧得这样厉害。”她喃喃着,皱紧眉头出了病房“你们等一下,我去配点退烧药。”
寂静。寂静。
我阖着眼睛,用耳朵听着她的动静。连呼吸都是静悄悄的。她一动不动。她不动,我也不动。时间像条飘带一样慢慢慢慢被拉长,即使是躺着,肌肉也开始酸痛起来。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下决心似的说:“你要不要喝水。”
“恩。”我脑子里还想说不要,嘴巴已经擅自答应了,为表示懊恼,愤愤地翻了个身。
水递过来时她顺势坐在了我的床边,“你不能有事,你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就活不了了。”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咽,“今天都把我吓死了……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怪我总和他吵架……对不对?那么我以后……以后无论如何都不吵了……好不好?”
“随便。”我转身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冰水,感觉燥热中忽然穿透一阵冰凉,心头的郁闷也开阔不少。
她的手探过来,擦掉我嘴边的水渍,“怎么还那么热呢?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没。”我转回去,把脸埋进枕头。
“唉……”她叹了口气,柔软的手掌轻轻抚着我的脊背,从头颈到后心,正是那冰凉穿透的路径。
可能是她的水,她的手,也可能是小护士的药。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梦中依稀回到家,站在二楼的扶手旁,头重脚轻地向下张望……掉下的那一瞬间,其实我是害怕的吧。我看见自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一点一点倾斜,脱离栏杆,缓缓下坠。因为慢,所以久,惊惧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荡,我终于变了脸色,哀哀地等待粉身碎骨。明明下面是水池,为什么还如此害怕。身旁渐次上升的景物,变来变去居然不是我家的样子。有云,有树,有花。血红色,娇艳的花,开在我苍白的梦境里,咄咄逼人。
云上,有足印一般的痕迹,好像有人踏云经过,留下了纤细的脚印;树上,垂下一条修长的小腿,带着美丽的脚丫,微微摆荡;花……就开在那足趾上,鲜艳的颜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晶莹透亮。
我在下坠。云和树离我越来越远,唯独那红色,幕布一样扩散开来,遮盖了云,遮盖了树,遮盖了花,也遮盖了我。一片血红中我跌入水池,满眼满眼都是血液一样粘稠的颜色。恐惧再一次抓住我,我放声大叫。
“救命!”
从我喉咙里出来的那还是我的声音吗?好像被巨石压住的胸膛,被捂住的嘴,被填满的口腔。
“唔唔……”我无法呼喊,因为我被梦劫持了。
“醒来……袁畅,醒来……”有人焦急地摇晃着我的脸,我听得见,眼睛却被血红覆盖粘连,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袁畅……袁畅……那是梦,是梦,醒来好么……你醒来……”絮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呼唤。周围的血色居然淡了。
我睁开眼睛,是她,正目光炯炯地瞪视着我,两只手还捧着我的脸。从没见过有那样坚定目光的她,像个孩子。傻傻的。我忽然想笑,然后她真的像傻瓜似的呆住了。
我忘记了,好像,我从来没有对她笑过。
你有过那样的经历吗?
小时候犯了什么错误,会被惩罚“重新做一次”,比如整理庭院,比如学业,一定要重复到让人产生恐惧心理为止,然后保证下次再也不会。那天的噩梦,就好像是故意的惩罚。只要一入睡,我就立即回到二楼开始向下坠落,之后一遍一遍体验着失重的虚空,还有妖娆红色的恐吓。每次都是她叫醒我,我微笑,然后再昏睡……当天蒙蒙亮的时候,不晓得自己反复了多少次,不过她的眼睛已经深深凹陷下去,还泪汪汪的,仿佛受高烧折磨的是她不是我。
四倍的退烧药才使我的体温逐渐正常。医生和护士面对复杂的诊断仪器发出不可置信的感叹。除了高烧,我的一切指标都正常。
天知道,这样的现象该叫正常,还是不正常。
出院那天,一个银发的老医生把祖父叫到他的办公室说话。那个老医生据说是这家医院的权威,和祖父的交情还算不错。她和我坐在车子里面等。
“有没有不舒服?”她忽然开口。
“没有。”我转头看她。住院的两天,她瘦的比我多。
“过来给我量下体温。”她伸手过来。她量体温的方式就是一只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比较两只手心的温度,在我看来准确率不怎么高的方法,却每每都能发现我时不时的低烧。
“刚才护士量过了,不热。”身体还是躬过去。
“我看下,不要紧的。”她触到我的额头,手指微微发抖,又很用力地捂着自己额头……“好像不热。”
“恩。”我转回身,继续看窗外。
“袁畅……你要不要去看看妈妈?”她小心翼翼的说。
“不要。”我的声音很冷,身体也由内而外地冷出来。
“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她。”她轻轻地说,“你高烧时冲我那样微笑,我总觉得,总觉得是……是在看着她。”
“没有,我是在……”看你。我说不出这样的话,就说:“……发恶梦,看见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想她?”
“不想。”
“我觉得……”
“什么都是你觉得,你烦不烦?”我回头瞪视着她。看她憔悴的眼中很快地积聚泪水。至少,她没有再说话。
祖父很快也上了车。她抹抹眼睛,笑着问道:“爸爸,医生说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就是说这样的高烧怕对孩子身体不好,要他下个周末再去复查一下。”祖父没有抬头,我不希望他抬头,否则就会看见她的眼睛还是红彤彤的。不过他不抬头,我也看不见他的眼睛,关于“复查”之类的话题,就无从辨明真假。不过是发烧而已,为什么还要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