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Part One High Fev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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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男人和女人还在吵架的时候，我忽然头重脚轻，从楼上倒栽下去。还好只是二楼，楼下是宽阔的泳池。他们两个茫然回头的瞬间，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被清澈得有些蔚蓝的水覆灭。
好像连呼吸都静止了，所以我没有呛水。在水里悠然下沉的感觉，就像飞，那么自由自在，毫无负担，被水流推得层层荡漾。我微笑了，发自心底的。之后闭上眼睛，享受随之而来的超脱的宁静。
能够远离喧嚣的世界，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愿洁净的水能堵塞的我的耳朵，使我不再听见他们日复一日不断的争吵；愿洁净的水能包裹我的身体，让我不再为家族的责任感觉负累；愿洁净的水能涤荡我的眼睛，让我所识不再是铅华。
事后好多人都以为我是自杀。
其实不是。我又不傻，死就要死得彻底一点，何必要选择二楼呢？就在城市的中心，那座最高的大厦顶层，有我家族的一个徽记一般的公司，要想死，我会选择那里。从那里落下，不仅能够在死前有充裕的时间回顾一生，而且能真的像鸟儿一样，飞。
只不过是失足，我原本想要看清楚泳池中倒影，脚下一滑，真的就栽下去了。他和她吵架也不是一天两天，从儿时的惊慌失措，到今天的没事找事，我已经尽可能地适应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境况，并迅速地在这样的境况中给自己找个合适的位置，不显得碍眼，也不要突兀。就让他们尽情地争论吧，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但好像只有我是这样想的。
她和他都吓坏了。她委顿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哀哀的哭，眼泪比和他吵架时汹涌得多；他干脆也从二楼上跳下来，仰仗着自己还算精悍的体魄，侵入我水中的世界，把我捞起。她过一会也连滚带爬地下来，扑在我的身上，摇晃我的身体。
“他没事，别这样。”他按压我的胸口，我于是吐出几口水。
“他为什么不醒？为什么不醒？”她嗫嚅着，他的话明显安抚了她的情绪，可她还是为我担心。
“昏过去而已，别自己吓自己。”他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不放心似的，又伏在我的胸口上听了听。
“我不活了，他不醒，我不活了。”她从他的怀里夺过我，搂住我的脖子，用勒死我的力气拥抱我。
“别这样，你会勒死他的，让他平躺。”他撕扯着她，一边回头叫人“医生呢？不是让你们叫医生吗？”
医生和他一起，都没能从她的怀里把我夺出来，直到进了急症室。在窗外，她就那样缩在他的怀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他又成了她的天，她的港湾，她的大树，从背后环抱着她，吻着她已经有了皱纹的额角。
我的全身被迅速插满各种管子。让我难过的是捂在口鼻上的呼吸器。想要挣脱，可全身绵软，丝毫提不上力气。
急症室门外很快就围堵了更多的人。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在我祖父的带领下一齐面色沉重。这样的场面，只有参加追悼会的时候才能遇见，我的姑姑，甚至还换了暗灰色的正装，以衬托她心底的哀思。
“他还没有死，你哭什么？”祖父的拐棍重重捣着地板，“如果不是你们整天吵来吵去，他好好的一个孩子，会变得这样忧郁吗？都是你们！都是你！”老人家的拐棍提起来指向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立刻低头，愧疚的样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点滴，心电图，氧气，呼吸机。最终医生从我身边的电脑中取走一组数据。
门刚打开，她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连句话都不敢问。还是我的祖父沉得住气，面色凝重地问“怎么样？我的孙子……”
后面的话，他也是不敢说的。
“放心好了，孩子没事。”医生撤掉嘴上的口罩，“就是体温偏高，可能是之前有点感冒，加上营养不良，体质虚弱一点，所以才会昏迷。溺水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而且急救处理的很好，肺部一点问题都没有。放心放心。”
许多人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老人家甚至露出许久不曾见过的微笑。只有她，忽然嚎啕起来，张大口狠狠咬住他的手臂，像要用尽毕生的气力。那闷闷的声音，即使隔着厚重的门和墙壁，我也能清楚的听到。
我很奇怪，所有的一切，我都听得到，清楚而且深刻。在我以往的18年的生命里，从不曾有这样清晰的感官，比用手去触摸，用眼睛去观看，还要真实，居然可以算是我记忆中唯一一件十分难忘的事情。
身上不必要的设备被撤掉，我被推进加护病房，是祖父的坚持。加护病房不仅是为了让我更好的休息，也是一种象征。我们家人的身体出了状况，哪怕是手上扎个刺，也一定要到加护病房来处理。姑姑因此对加护病房里冰箱的储备状况十分了解，在第一时间内就补充了我喜欢的饮料，并拿走了对我恢复不利的东西。
醒来的时候将近午夜。身上出了厚厚的汗，在濡湿的被子中继续躺着实在不舒服，就晃晃悠悠地下床。她睡在外间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男士外套。光着脚步行到她身边，羊毛地毯微微的刺感，搔弄着我的脚心。她在梦中还紧蹙眉头，好像有什么化不开的忧郁。将已经滑脱的外套重新给她盖好。第一次住院，甚至有点新鲜，有点好奇，我走出病房。赤着脚，没有半点声音。
加护病房外的走廊通宵明亮，反正再强烈的灯光也穿不透房间里厚重的遮光布，在这个用金钱和权力堆砌的楼层，只有你想像不到的奢华，没有他们办不到的舒适。
走廊里没有通常医院里刺鼻的来苏水味，反而弥漫着淡淡的植物香气。是了，这整整一层就只有三个病房，平时都空着，有工作人员每天每天不停地打扫清洁，没有半点医院的肃穆样子。
我站在门口，一眼便看到走廊尽头微微灰暗的灯光，以及电梯门口单调闪烁的赤红色按钮和静止在19楼不动的数字。
三个屋子，只有我这一间住着人么？
好奇心起，缓缓步向走廊那头，头还是有些晕，发际也渗出细密的冷汗。常听人说盗汗是体虚的表现，虽然不明白什么才叫“盗汗”，不过想来我可能真的虚得不轻。中间大厅的位置，值班的两个护士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熟，粉绿色的制服衬托得她们的脸色更加红润柔嫩。
过了大厅，是我房间的隔壁，巨大的观察窗被百叶严丝合缝地挡住，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看进去，显然不曾有人住着，所以屋子保持白天的通透，没有拉窗帘，没有开灯，借着走廊撒进去的光亮还能看清里面的些许情况。
这样的加护病房，格局基本相同。仔细一看，果然，正对着门口摆放着和我病房里一样款式的沙发，颜色不同，暗暗的浓重的红色，在夜色中更显深沉。沙发旁边是一张藤艺矮几，上面还倒置一个品茗用的茶海，用白色透明的绢纱罩着，看来许久没人用过。茶几的左边不远处是几个医疗仪器的柜脚，右边是一个古色古香的藤艺地灯，同样也用纱罩着，孤零零地站立着，有点清冷。门上的玻璃太小，我的视野被禁锢着只能看到这些，四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形成若干个三角形的黑洞，虽然明知空间有限，冥冥中还是觉得黑暗无底，甚至越来越大，居然向光亮处侵袭。
脊背上好像有什么人冰凉的手指划过。
我转头打算去看第三个房间，脚步刚迈出去，余光瞥到似乎有一只脚从阴影里伸了出来。心脏笃地一跳。忙退回刚才的位置趴在玻璃上仔细看。
什么都没有。沙发背后没有关紧的窗，透进风来，拂动着堆在一处的窗帘瑟瑟抖动。
“呼~”长出一口气，自己吓自己一跳。我回头，两个小护士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一起，像两只暧昧的猫。我站立的角度看不见她们的脸，凭微微起伏的肩背判断，她们仍旧睡着。胆气稍稍壮了点，继续前行。
还没有走到第三间加护病房门口，就听见轻轻的“扣”的一响。好像有人在里面温柔地推动门板，锁舌在锁扣上撞了一下，并没有锁死。声音不大，但在沉寂的夜里被静止的空气无限扩张，也就变得分外明显。
三号加护病房里有人。
因为对别人的生活并不好奇，也就不打算继续探险了，加上刚才虚惊一场，使原本冷汗直流的脑袋越发沉重起来，身体的不适已经战胜精神上的好奇，我决定，到此为止。
有风掀起裤脚，粘腻的足部皮肤顿时一阵收缩，激灵灵的清凉。下意识地又向前迈动脚步，平时所受的教育在叫嚣，如此窥视别人的地盘是多么的失礼，可是借着黑暗的掩护和寂静的安抚，居然觉得神不知鬼不觉。心里越发没有忌讳，眼睛直勾勾盯着若隐若现的门缝，想看看那里面躺着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个散发着腐臭的暮年老人，还是和我一样为了头疼脑热就住院的纨绔子弟。就连那门缝也好像在欢迎我，张开怀抱般错开得更大一些。
三号房间里面没有开灯，门口拉开的黑影像是一张咧开的嘴，逐渐逐渐露出森森的牙齿。夜的静侵入全身每个毛孔。我就像只蝙蝠，用极端的感官碰触着黑暗中的世界。
透过门缝看进去。沙发上没有人。起居室看起来和第二个房间一样空旷。或许是判断错误，病房其实是空的，不过护士没有锁好而已。大着胆子推门，脚下忽然冰凉。这个屋子没有铺地毯，我的脚正踏在门口的地板上，富有弹性的实木地板，良好的弹性和触感。
“嘶~”咬着牙吸气。
从明亮的走廊看过来，眼睛还迷蒙着，没有经过暗适应，视野中朦朦胧胧几个家具和仪器的轮廓，没有人。
眼睛告诉我，屋子里其实没有人。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个丝柔的呼吸连绵着我的呼吸，一起一伏。暗暗地，我屏住气，仔细聆听。
“你在干什么？”一个悠悠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回身瞪大眼睛看着向后跳了一步的小护士。
“怎……怎么了？”小护士惊慌地捂着胸口。
“没……没事。”我看是她，悬到喉咙口的心渐渐落下，脑部血管却噗噗狂跳。
“半夜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别坐地上了，你发烧呢，地上凉。”说着小护士伸出手拉我起来。她的手单薄而且柔软，却显得冰凉冰凉。不是她冰凉，而是我的手滚烫。
三号房间的门被我一坐之下撞开，现在能清楚地看见房间里面铺着咖啡色的实木地板，地板上覆盖着一层不薄的灰尘，灯光下显得有些陈旧。
“这个房间没有人么？”我问。
“没有的，能住上特级加护病房的没有几个哦。”小护士等我出门，“你是怎么把门弄开的，我记得白天护工锁好了啊。”
“没有……”我让出门口，看她带门。
就在回头的一瞬间，分明看见，原本灰蒙蒙的地板上，有了一个清晰的，纤细的足印。
“走吧。”小护士锁好门，在我身后一直推我的后背，“回去给你量个体温，反正都睡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Part One High Fev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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