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就要吃掉你》极地彩虹

12、Part Three Vampire（4）

　　莱拉和我共处的第一个夜晚，在我们彼此都神智清明的时候，她坐在窗沿上，晃荡着双腿，对我提出第一个要求。
　　“我们出去住。”
　　理由是，在山谷里杀害她同类的那拨人正在四处追杀她的其他同类，也许他们以为她死了，不再对她紧追不舍，可难保某天会把她当做新的目标重新猎取，为了安全，她需要一个活人的掩护。
　　很显然，这就是莱拉在品尝了我的鲜血之后，还抑制冲动不盲目“吃掉”我的原因，救了我，我们之间有了“恩主”关系，我会很好的掩护她，尤其是……她还掌握着我的要害，我们同样不能接近阳光，她的血对我而言也是堪比仙丹的灵药。这样彼此需要的合作关系是很容易建立的。她比我想象的要聪明，既聪明，又有魅力的女人比吸血鬼本身还要可怕，何况一个既聪明又有魅力的女吸血鬼。
　　这种情况下换做是任何人都会握住她冰冷的指尖，望住她唇角清浅的微笑，乖乖地说：“成交。”手放下的时候才发觉，或许自己一贯的自命不凡都是假的，否则不会上了莱拉的圈套。
　　令我惊讶的是莱拉似乎十分了解我的病情，她干脆包揽了我白天的注射血浆，小护士给我扎上针前脚离开，后面莱拉紧接着就钻到我床底下拔掉针头，对着管子直吸。苍白的脸颊因为用力吸允而逐渐泛起红润的样子，有时会让我以为她是个急着喝奶的婴儿，也会让我想起范尼坐在我对面优雅地和我同喝一罐可乐……反倒是一点没察觉其实她喝的分明是我的药。
　　由于夜里要和莱拉相处，我的生活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夜”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除了注射就是睡觉，家人来访时往往看见的都是昏昏欲睡的我。就是在这样混沌不清的状态下，我开始了和祖父的讨价还价。
　　“我要出去住。”莱拉要我一定不能表现的太急切，要胸有成竹的样子才有压迫感。原来她给我造成的压迫感都是这么来的。我心里笑着，考虑到吸血鬼通常活得都比较久，索性相信她“老人家”的话，因为实在不知道她看似少年的样貌下掩盖了多古老的一具灵魂。
　　果然同莱拉预料的一样，祖父头都没抬，只是微微地问了句：“为什么。”
　　我舒口气，照着莱拉教的台词背诵，“因为我的病。”
　　祖父的肩膀明显瑟缩一下，同样也在莱拉的意料之中，“这是什么话，你如果知道自己的病就要好好在医院静养……”

　　莱拉说过，祖父一定不会同意，这时要看我的表现。我于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祖父的双眼，一字一顿缓缓地说：“医院的血浆能治好我的病吗？”
　　祖父的眼睛因为年岁的关系，眼白已经泛黄，曾经漆黑的眸子也散出棕黄色，他的眼瞳在我问完之后急剧一缩，居然垂下头躲开我的视线……
　　后面的情形依旧按照莱拉的剧情发展，不过身为主要演员的我已经完全游离在剧情之外。为什么祖父在听到那样的问话后反应和莱拉描述的如出一辙，这句话究竟有什么秘密能瞬间击倒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祖父？
　　“医院的血浆能治好我的病吗？”区区十几个字，它们的力量来自于哪？
　　祖父重重顿了顿拐杖，问道：“你不怕出去会有危险吗，没人照顾你……”话已至此，不用莱拉，我也明白，祖父的态度已经有了回旋的余地。
　　我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睛继续说道：“有人愿意帮我，她会照顾我的。”莱拉要我强调那个“人”字，却因为我正思索此番对话的潜台词而忽略。
　　“你……”祖父已经得到了我想传达的信息，开始无奈地叹气：“你别怪我们。”

　　为什么？
　　我想问，却不能问。问了就等于承认其实我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和祖父说什么，可这问题压在心底又十分地沉重，甚至越来越沉重，仿佛置身云里雾里，每多一分钟就增加一份的焦躁不安。我想知道，是什么让我的家人害怕？
　　毫无疑问，莱拉知道。
　　所以我没有必要对祖父和家人穷追猛打，只要到午夜，问问莱拉就好。

　　祖父离开的时候要求给我注射镇静剂，要我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心中揣着千头万绪的疑问的确睡不好，我默默以示接受。

　　整个下午和黄昏都被我睡过去，没有梦，没有恼人的问题，空白的睡眠甚至缺少了部分睡前的记忆。醒来时祖父端坐在我的窗前，面色安详地看着我。
　　“你醒啦。”老人慈祥地笑。
　　“哦。”我揉揉惺忪的睡眼，难道他一直没走？
　　“和医生商量过了，你提出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不过……”祖父语气一转“不管怎样都要让我见见照顾你的人……我……想当面谢谢她。”
　　“啊？”我有点意外，祖父想见莱拉？
　　“怎么？不方便吗？”祖父问道，“还是说根本没有这个人？”
　　“不，不是。”我连忙否认，“有的，我要问问她。”
　　“哦，”祖父沉吟一会接着问：“那……我想知道，你们什么时间认识的？又是……怎么联系的呢？”
　　“上次我出去的时候认识的。”我没撒谎，“联系方式么……”我能说每次都是莱拉从窗户飞进来看我的么？
　　“是什么？”
　　“是……秘密。”秘密就是不能说不想说的意思。
　　“哦……”祖父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有点不甘心，却也明白从我这里再问不出什么，只好放弃，起身离开。我送他上了电梯，又眼看着红色的数字逐渐变成“1”。才放心地折回病房。
　　莱拉已经坐在窗沿上荡着双腿了。似乎知道我有问题要问，已经做好回答的准备。
　　“你怎么知道我爷爷一定会答应？”
　　“因为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莱拉玩弄着发梢，面色清冷。
　　“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别人不愿告诉你的，都是你不知道的。”
　　“那什么又是他们不愿告诉我的？”
　　“你的病，还有……你母亲的死，都是。”
　　“你说什么……”我从未和莱拉谈起过我的母亲，也鲜少听家人提及，在我的生命中，这似乎是个不可愈合的伤疤，经年累月地流血结痂。莱拉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病不是什么紫外线过敏。”莱拉说，“医学上讲，应该叫BL溶血性病毒综合症。”
　　“BL……综合症？那是什么病？和紫外线过敏有区别吗？”
　　“没区别，不能见阳光，不能见任何含有紫外线的光，皮肤接触阳光会产生烫伤样的水泡，水泡破裂会感染，腐烂……不过，BL病毒症更致命，会让你烂到五脏六腑里去，而且没有治疗方式，唯一的药物需求就是……”莱拉玩味似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是什么？”我咬紧牙关强撑着自己的意志，使身体在听了莱拉如同五雷轰顶的话后不至于倒下。
　　“你知道的……”莱拉悠悠地笑着。
　　“我不知道！！”我尖叫。脑子里有个声音却大声喊“知道的知道的。”
　　“呵呵……”莱拉笑得差点从窗沿上掉下来，“……不就是鲜血么。”
　　鲜血。
　　鲜血！
　　鲜血！！！
　　难怪每天我的治疗药剂都有一袋血，那血想必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处理过的”我的血，我的生命之所以没有像莱拉说的那么快就腐烂，皆因为这一袋袋的鲜血……
　　“所以……所以……所以我……每天……每天要输血？”我看向莱拉。
　　“也不全是……”莱拉双手背在身后，无辜地眨眨眼睛，“直接喝也管用，不过需求随着你身体组织的腐败越来越多，多到金山银山也满足不了你的欲望。”
　　脑海中瞬间划过山谷中，那个狼狈的捧着莱拉手腕吸血的自己，目光迷乱，神色狰狞……那不是我，如果我能在月光下看到……那是个多么肮脏丑陋的灵魂……全身散发着着腐烂的气息……嘴角蜿蜒着红色粘稠的液体……
　　“所以……所以……”剩下的话，已令人悲哀得说不出口，眼泪冲破眼眶，漫无目的地肆无忌惮。
　　“所以我要你做同伴喽。”莱拉蹦到我面前搂着我的腰，脑袋紧贴我的胸口，“我们一样呢。”
　　“我们……我们一样？”我喃喃地，耳边轰鸣，嗡嗡声中一个月来的经历纸片似的漫天洒下，填充在我的脑袋里，快要把它撑爆。
　　头痛欲裂。
　　“我们才不一样！！”我狠狠甩开莱拉，看着她像布偶一样撞向对面的墙壁，却在墙壁跟前倏然停住，毫发无伤。
　　“呵呵……”莱拉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好吧好吧，就不一样，你啊，怎么还像个孩子。”
　　“滚！！你这魔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要我用这杂食动物的牙齿戳穿一个活生生的动脉，我宁愿将它们统统咬碎。
　　“呵呵……”莱拉跳到窗沿上，冷冷地一字一顿地笑道，“我还没告诉你，BL病毒症，只能遗传呢。”之后转身跃下。
　　感觉有硬硬的东西猛然击中我的胸膛，缓缓刺透我的心脏。闷闷的疼许久许久才逐渐撕扯到全身。耳边还是莱拉欢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
　　随着夜风，刮砺着我的皮肤。
　　事情已经不需要过分的矫饰，无论是祖父面对我质问时闪烁其词的回答，还是模棱两可的沉默，都证明莱拉说的是正确的。既然我的父亲还好好的周旋在他貌似美好的家庭生活中，我的病，唯一的遗传来源只能来自于，我的母亲。
　　原来那块墓碑对于我除了具有赋予生命的意义，也是我生命终止的符号。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要给我这样充满浓重血腥味的人生？是不是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就已经准备好要接受，一个即将以血液维持生命的接班人，以及这个接班人留下的红色的延续。
　　从窗口望下去，是令人晕眩的高度，亮着麻木灯火的城市匍匐在地面上像个死兽，一条条道路上流动的车河，仿佛是这个死兽血管中的血液，有时稀薄，有时栓塞。我学着莱拉的样子，站上窗台，扑向这个死兽。
　　死亡不是谁都能拒绝的，也不是谁都能接受的。莱拉从我身后忽然冒出来，拦腰抱住我的时候，我的脸距离僵硬的石板路面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我能感到失重的坠落是我不能掌控的迅速，也能嗅到地面上冰凉的气味，然而就在发丝依然触及地面的时候，我的脖子，本能地向后挺直。
　　“你不想死的。”莱拉说，“冲动和面对死亡的勇气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在你真正能区分它们的时候，还是活着好。”
　　她说对了。如果不强压着紊乱的呼吸，我真的不愿承认这样的现实。可现实之所以叫人难以面对，就是它往往以这样辛辣的滋味刺激着人的感官，再教会你一种感觉。叫做后悔。
　　“放我下来。”我稳定着自己的声音说。
　　“从上面还是在这里？”莱拉用手勾着墙壁上的砖缝，居然又升高几米。
　　“……下去。”我要到地面上去。我要用我自己的脚，踩住坚实的地面，稳稳当当地站着。
　　“好。”莱拉没有废话，轻轻地把我放下。
　　当眼前的风景从颠倒倾斜重新翻转过来，我才敢缓缓呼出一直闷在胸口的那口气。虽然地面仍旧在我脚下，虽然树仍旧朝上生长，虽然风依旧穿过树叶倾斜而至，我知道，我的世界，已然颠覆。
　　“我们出去走走？”莱拉过来挽着我的胳膊。我随着她缓步走向刚刚还匍匐在地面上的死兽。
　　它比我高大，它没死。此时我就处于它的身体里，听得见它低沉冗长的呼吸，和生机勃勃的心跳，所以我知道，即使我死了，它也不会死。虽然它看上去总是死气沉沉地匍匐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随便更更，坚持写，坚持更。不坚持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