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Part Four Blood(1) ...


  •   莱拉似乎比我还要熟悉这个城市,每个街道,以及每个街道上的房屋,她都给它们起了名字。只是那些名字单调之极,仅仅是“一号”“二号”“三号”……等等。比如我们出医院后经过的林荫大道,一直到后面的自然公园,绵延几千米的距离,她叫“九号”。
      我还记得那夜范妮在路灯下的舞蹈,或者潜意识中宁愿莱拉给它起个更加梦幻旖旎的名字,所以我问她,“为什么?”
      莱拉很惊诧地看着我,“这样我才不会记错啊,过分复杂的名字不适合我没有终点的记忆力,我不想等我一百年后回到这里还要努力地想这里的每条街道都曾叫过什么名字。只要我找个制高点数一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八九不离十的。”
      一百年么?吸血鬼可以活那么久的。心里暗暗惊叹,小时候我们学过一个词语叫做“无边无际”,总是用来描述很宽大很绵长的东西,比如“无边无际的海”,“无边无际的云”“无边无际连绵起伏的山”,还有“无边无际的草原”,等等,有一次我在作文本子上造句,“我家的房间大得无边无际。”被老师判零分,说我炫耀自己家的财富,根本不理解无边无际的实际意义,还把父亲叫到学校去,谈了很久很久的话。回家若不是那个女人护着我,免不了一顿教训,大约老师说了什么“孺子不可教”之类的话,我趴在书房门口听父亲又和祖父絮叨很久。
      事实上什么东西能做到真正的无边无际呢?
      爱因斯坦的想象力?也不过就是他一生的发明创造,更不用说那些已经被精确丈量过的海岸线,山脉和平原,就连飘忽不定的云,气象预报也会说,此次台风面积波及某某某平方公里。
      可是,只要有生人存在,只要有人让他们活,只要他们自己没有厌倦生命,吸血鬼的寿命就是“无边无际”的。想到这里,心居然微微颤了一下,我看着莱拉,觉得她是如此的陌生,好像我们不曾相识,好像眼前是一团扯开的线,却是一团永远扯不完的线,空白的,单调的笔直。
      “你寂寞吧。”我问莱拉。
      “呵呵,”莱拉用手捧住我的脸,深深的看进我的眼睛里,目光就像我看见的那条空白单调的线,“你懂什么叫寂寞吗?”
      “你信吗?”我说,“我懂。”
      “我不信,”莱拉眼中那条线越扯越远,“死了的人什么都不懂。”
      我想告诉莱拉,我没死,她也不应该把我看做一个死人,即使我未来真的是个死人,我还想告诉她,我懂,因为我看见她眼睛里的那条线,明明延伸着无边无尽的绝望,是对生命的绝望。可我没开口,理由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莱拉的活着的岁月折合成年龄或许已经超越我的想象力,我不能用我的眼睛去看她的世界,哪怕那世界看起来明明黑暗得无边无际。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无边无际这个词了。
      回到医院,莱拉临走时给我一个试管,里面晃荡着冰凉冰凉的红色粘稠液体。明知道那是什么,还是开口问她:“是什么?”
      “我的血。”莱拉蜷缩进柜子里,“我的血能治愈你的表面症状。”
      “为什么?”这个问题是我早就想问的,其实我还有更多的问题,不过看莱拉的样子,似乎还纠结在那个无边无际的问题上,就先问比较容易回答的。
      “每个吸血鬼都有自己的天赋,我的天赋就是治愈。”莱拉回答的慢条斯理,像睡前的絮语,“像在山谷那天就是我的父亲用他的天赋呼唤你来救我,虽然我一点不喜欢他这样做。”
      那个赤红眼睛的男人是她的“父亲”。
      “你的父亲?”我轻声问,一定是她的父亲,否则怎么会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
      “也是情人。”莱拉提到她的父亲时没有半点哀伤,反而很淡然,“他给了我永生。”
      答案令人意料不到,又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电影里说吸血鬼只能靠“初拥”传承,他们似乎不具备生殖能力,当然也不会有亲生父亲眼见着把自己的孩子变成永生的怪物。可是……情人……我看向莱拉,她看起来不过是和我差不多大得年纪,即便生存了很久,可和这个名词还是搭不上边。
      衣柜的门无力的合上,寂静的病房回复之前的寂静。好像不曾有个吸血鬼光临,好像我们不曾出去,好像我不曾问过什么问题。夜风呼啸着大了起来,卷起的窗帘掀动着潮湿的味道,先前听小护士说最近似乎有台风即将登陆这个沿海城市,如今看来就是了。我走过去把窗关好,原本要锁住的,想到莱拉可能会在深夜出去,又扳开锁扣,算是为她留个可以自由出入的门。然后把窗帘拉好,隔绝了台风和城市。
      手里攥着莱拉给的试管,虽然明知那是我的“药”,却不知用怎样的心情服用。里面微微荡漾的液体是涌动在心脏与□□之间的血液,是生物老师说的,生命的源动力,要我就这样当做口服液什么的喝下去,还是有些困难。在山谷里吸食莱拉的血液是我的本能,现在……这样的本能演化成一种蓄意,蓄意维持生命,蓄意治疗我的“BL”病毒综合症。那么柜子里躺着的那个女孩,就是一个装满药液的容器。
      我笑了。轻轻扭开试管的塑料盖子,将管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一滴不剩。平躺在窗上,我的夜就在寂静的病房中柔曼地展开。我要重新规划我的生活,不能做一具待死的活僵尸。

      毫无疑问地,祖父同意了我的要求。答应在郊区一个旧街道给我和莱拉提供一处单独的住宅,条件很简单,他想见莱拉。他要保证,让我脱离了他的庇护还安然无恙的保证。
      白天和祖父谈过条件,夜里转告莱拉。是她意料之中的结果,虽然郊区和旧街道有些令人失望,不过也正好适合莱拉此时需要“避世”的形式,应该能很好地帮她从哪些吸血鬼猎人手里逃脱。莱拉答应的很痛快,答应回来的时候给我两试管的“药”。
      她出门了,跳出窗户的时候还哼着歌。是个很古老的曲子,如果不是家中祖父时常哼唱,我大约一辈子也不会想要听那样依依呀呀的曲调。这样的曲调在莱拉的嘴里哼唱得却那么自然,自然地好像是从她身体里滋生出来的声音似的,委婉恬淡,轻快悠然。我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无边无际的夜色里,揣摩着她的去处,下意识地也哼唱起那支歌,年轻的男性嗓音,温柔哀婉。
      第二天清早,莱拉拖着忙碌整夜的疲惫身体和我一道坐在沙发上,接受对面祖父等家人的检阅。
      “你叫什么名字。”祖父的眉头紧皱,目光在莱拉的身上扫来扫去,好像要从她身上搜出什么宝贝。
      “莱拉。”莱拉眯缝着眼睛,白天使她昏沉,虽然屋子里被隔绝了日光,可温度和夜间的清凉比较起来还是过分炙热,带着太阳味道的空气,熏烤得她好像烤箱里的火鸡,浑身都要冒出油来。
      “哦,莱拉你好,”祖父停止目光扫射,挺了挺弯曲的脊背,“我是袁畅的祖父,这位是他的母亲。”他把手指向身后站着的女人。
      “继母。”我接口说。我的母亲不是得了BL病毒综合症死掉了么,我愤愤地想,这不就是你们处心积虑掩盖的事实么?心头隐约跃起一丝不快。
      “是,”祖父讶异月我的反应,不过很快恢复了神色,想必他也猜到,我既然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肯定也知道了母亲的死因,反而开始开诚布公起来,“袁畅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时了,这位是抚养他长大的继母,你可以跟袁畅一起叫阿姨。”
      “是么?”莱拉抬起头来,声音软软地,“袁畅很小就没有妈妈了?他真可怜。”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盯着“阿姨”,“阿姨叫什么名字。”
      她大约没料到莱拉会问这样的问题,有点不知所措,看了一眼祖父,祖父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回答,于是她回答“杜梅。”
      “杜梅。”莱拉重复一遍,跟着笑了,像个真正的长不大的孩子似的笑了,“杜阿姨好。”
      “你,你好。”杜梅的神色变了变,显然不适应莱拉的反应。
      “这位是袁畅的姑姑。”祖父把手伸向另一边,我的姑姑昂着她那贵族千金的头,骄傲地抿抿嘴唇意思了一下。
      “姑姑好。”莱拉同样笑着看向姑姑,语气越来越贴近一个不谙世事,单纯可爱的姑娘。
      “袁畅的父亲正在路上,马上就到,一会再给你们介绍。”祖父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现在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为什么……”
      换做是我,大约也难以启齿。然而越是难以启齿的话题,我越想看看祖父是怎样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女孩,向她发问。他经历商海沉浮,面对和计较的都是成年人之间充满铜臭味的周旋,此时他对付的不过是个羔羊一般柔嫩的年轻女孩,我倒要看看,作为一个侩子手,他怎么拔出他的刀来,刺破她的血管,维持他孙子的性命。
      “我爱他。”莱拉看着祖父,眼中闪着水光。
      “这……”侩子手祖父硬生生接受羔羊莱拉送上前的脖子,握着手里的刀子不知所措,“爱上他了?”
      “是,我爱他。”莱拉的目光又转向杜梅。她的表演很娴熟,每一个表情都控制得十分到位,尤其是泫然未落的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滚碎了对面一干成年人的心,滚醒了他们沉睡已久的感情,滚出了他们的眼泪,滚向他们坚定不移地信任。
      “那你知道他的病……”侩子手祖父的刀子再次扬起,犹豫着砍向羔羊莱拉。
      “我知道,我每天给他一点血喝。”莱拉装模作样的本事真不是盖的,“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保证每天都给他新鲜的血。”
      “这个……”祖父很满意,这羊羔不仅把脖子洗干净送到自己的砧板上,甚至还主动跳进滚烫的开水锅里,呼唤着他加入调料,“也不用每天。”
      后面五个字,几乎是细如蚊呐,加上他越来越低的头,除了极度关注这件事情的我和莱拉,恐怕没有人听得见。我心里冷冷一笑。祖父到底是败了,败在自私自利之心,败在自己的亲生孙子手里,他辱没了一生的气节,单为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独孙,当了一回侩子手。还是那种用钝刀子慢慢凌迟的侩子手。
      看着这样的祖父,我心底居然升起痛痛的快感,冷笑不自觉地加深。
      “请成全我吧。”莱拉的戏越演越过,居然主动攀上杜梅的肩膀,哽咽的气息就扑在她的耳边,“杜阿姨,别让我走,我真的爱他,真的,死都愿意。”
      “够了。”我拽着莱拉的胳膊把她拉回来,“你别太过分。”
      也只有我能看出,伏在杜梅肩上的莱拉,虽然声音哽咽,眉眼却带着笑意,还有她那越来越玫红的眸子,以及蠢蠢欲动的犬牙,那眼神,是猫捉老鼠时戏谑的表情,那笑意,是面对食物时兴奋的流露。
      “不是我们不愿意,是你的父母……”杜梅被莱拉的表演感动,表演起悲天悯人的戏码,俗语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果不其然,我的姑姑也开始拭擦若有若无的眼泪。
      “我是孤儿。”莱拉轻轻挣脱我的手,继续说道,“我在公园里被袁畅救了的,当时我父亲已经死了,我就想,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
      有一种谎言最可怕,就是事实。莱拉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我在公园的深处迷路,被蛊惑着救了她,目睹她“父亲”的死亡,然后她给予我生命的呵护。每一个字,都是百分之一百的实话,能将这样的实话用于谎言的编排中,不仅合情而且合理,连我都开始相信她语气中的诚恳可能有几分真实,何况对此毫无缝隙的逻辑提不出任何疑问的家人。
      “不管怎么样,”祖父总结道,“这件事情都不能太草率,我会帮你寻找一下你其他的家人,在此之前,你就和袁畅……”他艰难地看看莱拉,又把头偏了偏,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病床上,“……主导我给你们找的房子里吧。”
      “谢谢。”莱拉没有大家意料中的欣喜,虽然眼睛是笑的,脸是笑的,嘴巴是笑的,可还是有丝丝的冷意从她的周围弥漫开来。可悲的是我愚昧的家人并没有察觉到,杜梅甚至上前用母亲一般的怀抱把莱拉紧紧拥住,终于落下不知是喜是悲的眼泪。几个人开始对莱拉和我进行嘘寒问暖式的拷问,大部分内容都是莱拉回答,我在旁边充气量是个观众,偶尔给点没有什么意义的附和性台词。
      病房的门忽然被撞开,是父亲。
      看见杜梅怀里的莱拉,父亲整个人触电似的呆住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将军般运筹帷幄的父亲呆怔的样子,就像是被黑白无常勾走了魂魄似的,目光僵直,脸色煞白。
      “这……这是谁?”他怔怔地问。
      我拽出杜梅怀里的莱拉,终究是怕她把杜梅当做食物,半夜趁人不在的时候“吃”了她,也怕突如其来的父亲,看他打量莱拉的样子就像猎狗打量一只羔羊,虽然莱拉不可能像羔羊似的任人宰杀,可眼下她正扮演羔羊的角色,就当是我想要做戏做得完满些,这个时候我作为莱拉的“爱人”,应该站出来的。
      “她是莱拉。”我揽着莱拉。她配合地全身打颤,用手紧紧揪住我的衣襟,连脸都不敢抬起来。
      “莱拉?”父亲定了定神,轻咳一声缓解刚才的尴尬,“袁畅说的就是这个女孩子?”后面的话是问祖父的。
      “嗯。”祖父叹口气,算是回答。
      “你……多大?”父亲问莱拉。
      “十九周岁。”莱拉的声音从我的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这么小?”父亲皱起眉头,“我看看……”
      “你别管。”我不想再看见莱拉演戏连他也愚弄一遍,冷声出言阻止。
      “你……”父亲对我的反抗很生气,脖子上的青筋几乎爆出来。
      “嘶……”怀里的莱拉轻声吸气,身体也不再颤抖,抓着我衣襟的手越发用力。父亲的血引起她的注意了么?我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臂,一定要箍紧了她。
      “没事了。”祖父站起身,“我们回去吧,叫几个人把老房子整理一下,他们今天就搬过去。”
      “爸爸……”父亲还想说什么,祖父和姑姑他们已经走出病房,父亲只好狠狠看我一眼,随后跟了上去。

      我这才放开怀里的莱拉,她刚离开我的怀抱,就面色惨白地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刚经历了一次艰难的争斗,全身都散发着疲惫和饥渴的气息。
      “你怎么了?”吸血鬼也有单薄的时候么?我轻触她的肩膀,她的头低垂着,长发盖住的肩膀羸弱地上下起伏。
      “走开。”冰冷尖利的嘶吼声从她散乱的发间溢出,好像是从沙堆里挤出来的残破的声线。
      我向后退一步,看她肩膀的翕动逐渐减弱,气息也慢慢恢复正常,才敢靠近。“你怎么了?”
      莱拉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抬起头看看墙角的落地钟,谈话时间零零碎碎居然好几个小时,此时大小指针都指向十二点,正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刻。
      “我没事,有点累。”转过身的莱拉就好像电影特技里的女鬼一转身就变成美丽的少女似的,又是一副妩媚的笑脸。
      “你刚才想做什么?”我问的是她面对父亲时的激烈反应。
      “你父亲……”莱拉垂下头,眼睫毛遮出一片阴影,像两只蝴蝶栖息在雪白的大理石上,“你父亲的血……和你的一样令人眷恋。”
      “你敢。”想也没想,我的手已经伸出来,攥住莱拉纤细的脖子。她能闪开的,可她没闪,不仅没闪,反而仍旧那样妩媚地笑着,放任我的手指僵硬地越收越紧。即使不呼吸,她也不会死吧。我想着,手指妄图尝试,竟然又收紧了些。
      “你不会的。”莱拉的声音像是从肚子里出来的,她的嘴唇分明没有动过,“你不舍得。”
      “你敢。”她说对了,我手指掐着的是我的药,就算我真能扼死她,我也不会那么做,有了一次两次将死的经历,我再也不想死。所以,莱拉也不能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Part Four Blood(1)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