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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Part Three Vampire(2) ...


  •   门外的寂静持续了许久,我思忖着她在外面的样子,必定是惶恐不安的,不可置信的。奇怪自己为什么能这样准确地找到两个词来形容她……我其实并不了解她,也不想要了解。可是,就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地问,是不是真的就不了解呢?
      知道她不会撞门之后,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丑陋,却目露忧伤的丑八怪。那还是我吗?肮脏邋遢得好像刚从坟墓里钻出来的尸体,还带着腐烂的痕迹……我抬起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我们哀伤地互望着,用手抚弄着凹凸不平的脸皮……
      “你……你……在里面……”许久,她喏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好像刚做了一场梦,口气不可置信地欣喜着。
      “是……”我拉起浴帘,完全遮挡住镜子,“我很累……有话明天说。”明天,我在想,也许我洗干净身上的污垢,会更像他们英俊的孩子一点。
      “……哦……”她还停在门口,口气因关心而谦卑着“能不能……让我看看你……我……我帮你搓背……”
      “我叫你走!!”红色的灯光映照着水中一张面目狰狞的愤怒的脸,我狠狠地拍打水面,那张脸碎了又聚合,聚合又碎裂,“走开!走开!走开!”
      “啊!”她显然被吓到了,“好好好,你别生气,我走,走,你回来,回来就好了。”踉跄的脚步退到门口,再没有声音了。她一定急着向祖父和父亲汇报。一定的。就让他们劝慰她吧,我很累,真的很累。累到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声音都不想听。
      带上帽兜,我缓缓仰躺在浴盆里,任温暖的水包裹我的身体。如果我就这样睡着,然后沉入水底死掉,明天就不用面对他们了。这样想着,身体顺着水流向下沉了沉,温热的水溢到脖子上的伤口,有点热热的灼痛。求生的欲望刚刚弹跳起一点,就被我一口气压到水底。我在浴缸底层透过红色的睡眠看天花板。暗想真是奇怪,自己的生命从一次溺水开始歪曲,也要以一次溺水终结。不同的是,这次我是真的想死。
      一只手探入水中,把我拎出水面。是无所不能的她。
      “你不能死。”在红色的灯光下,她苍白的皮肤显得红润些。
      “你管我。”我打开她的手,打算重新再沉一次。
      “你要听我的。”她甩甩手,蹲在浴缸旁边,她身后的门已经在门锁的地方开了个均匀而整齐的园洞,想必她是从那个洞中伸手进来开门的。
      “我只是答应,并没有说一定要做到。”说完,我已经钻到水面下。看着她的脸迅速皱成一团。
      果然,又被她拉出水面。
      “那你也不要这样死,”她盯着我脖子上的伤口,“我吃了你吧。”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平时我们谈论天气一样,阴天啦,晴天啦,下雨啦,打雷啦……总之是和生命以及生活没有多大关系的现象。因此轻描淡写的,无所谓的……漠然。我冷冷地轻颤,连温热的水都温暖不了我的身体。
      说着她就要探过身来。
      “走开!”我抬起脚,却踹了个空,她已然悠闲地坐在洗手台上,两只脚荡来荡去。她好像很喜欢这样坐在够不着地面的地方荡着脚丫。
      “看吧……你不想死。”她真诚地说。
      “滚!!”我发挥富家少爷蛮不讲理的本性,在浴缸里掀起狂风暴雨。
      “滚!!滚!!滚——”
      力气很快用尽,毕竟她已经吸去我那么多的血,几乎杀了我。我抬起头,她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卫生间里仿佛发了水患,到处都是湿淋淋的,浴帘被我扯得半挂不挂,像一面狼狈的白旗,水龙头兀自汩汩地灌着仅剩下小半水的浴缸,里面坐着一个气喘吁吁全身湿透的我,连死的力气都不剩。

      醒来的时候,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还是躺在干燥柔软的病床上,手臂上挂着的点滴还是猩红色的被处理过的液体,还是有小护士,静悄悄地,从我的床边经过,检视周围仪器上的数据……
      我睁开眼睛,直望进跟前祖父的眼睛里。才两天两夜……他就老了。
      “祖父。”我叫他。他眼中顿起的心疼让我记起自己的样貌,悲哀而荒凉。
      “好……”他只重重地说了这一个字,就忙回过头……剩下的声音因哽咽而破碎“……回来就好。”
      我想抬起手为他拭去眼泪,却发现右手正握在父亲的手里,也是泪流满面。他的泪一滴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熨烫着我的皮肤……
      ……
      ……
      我忽然弹坐起身,因为我的手……居然光洁如初!!!
      那层肮脏褶皱的表皮已经消失不见,我的手仍旧是白皙修长甚至比从前仍要漂亮精致的年轻人的富有生气的手。活动下手指,灵活轻巧感觉敏锐,的的确确是我的手,捋起袖子,手腕处也是干净柔滑的皮肤……
      “镜子……给我镜子……”我一只手忙着探索自己的脸,另一只手已经伸出去。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干瘪布满褶皱的表皮,我的脸,摸起来和从前一样齐整。
      “给……给……给他镜子……”祖父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慌乱,还是转身朝护士和我的父亲发出指令。刚刚还围绕在病床边的一圈人立刻作鸟兽散,只为给我找个镜子。突如其来的指令让她们忙乱起来,翻东翻西不得要领……我坐在床上已经等不及……
      实木的床头有一排指令按钮是不锈钢金属,凸出的球形面刚好可以做镜子,我把脸凑上去,仔仔细细检查起来。失血过多使我苍白憔悴,球形镜里是一个俊俏的脸部被镜面拉走形的少年。
      我的脸也恢复了。
      姑姑以最快的速度从包包里翻出一个化妆镜,打开递在我眼前。现在,我能清楚地看见自己脸上每个毛孔,它们都均匀地细致地生长在我皮肤上,连柔柔的散发出微微金黄色的绒毛,都根根茁壮地抖动着,随着我的呼吸一同起伏。

      “我……”我看向祖父等人,他们也一头雾水地看向我,“……我怎么会……这样……”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还是祖父咳了一声说道:“什么……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其他人脸上立即显出担忧的神色。让我想起电视上常出现的一种娱乐节目,就是随着主持人说的每句话,演员嘉宾要配合适当的表情和故事情节,瞬息喜悲很是折磨人。我的家人们,表现的堪称一流。
      难道一切都是梦?

      我平静下自己的心情,开始问道:“我昨天不是在浴室么,怎么会睡在这里?”
      祖父看向她,她忙上前一步,俯身答道:“也不知道这两天你去了哪里,那天护士给你打针,忽然发现病房没人,就赶紧通知我们,你也知道你的病……”她担心地瞥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大家四处都找遍,还是爷爷想起,走廊里有监控的,才知道你和范妮出去过,之后我们联系范妮,说和你没多久就分开了,可我们左等右等就是……唉……真担心你有什么,直到昨晚,忽然我想说不定你已经自己回来了,就上来看看,然后果然听见病房里似乎有声音,等我进来……”她大概也不想说被我撵走的环节,索性跳过,“……爷爷他们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在卫生间里睡着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全身黏糊糊的那么脏,我们换过三次水才把你洗干净……”
      说着她的脸微微红晕,从我八岁起,她就不曾见过我□□,最大尺度是擦背的时候给她看个上身。那么昨晚……岂不是被看光了?她还说“她们”……她们是谁?
      我抬头,果然,和她一样羞红脸庞的还有平时照顾我的两个小护士。

      这么说来,不是梦。
      除了在卫生间昏睡的那节,其他的和我的记忆都能对上。我的身体迅速恢复……猛然间想起曾经有人伏在我肩上狂饮我的鲜血,也给我喝过她的血……那血……口腔里似乎还停留着冰凉但是腥甜的醇厚口感……
      难道是她的血救了我?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当事人了解情况,可现在正是白天,我出不去,病房里又这么多人,想必她也不会来。只好强压住汹涌的好奇,乖乖躺下继续输液。很快护士就把家人叫走,留下她在我床边守护着。
      她有些憔悴,不敢直接碰触我,又不舍得离开,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被看得毛骨悚然,不得不出声阻止。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郁闷地说。
      “呵呵……”她轻笑,手指大胆滑过我露在外面的手臂,“真的,我真的很高兴……哪怕你对我生气,我都很高兴……”
      被她抚过的手臂汗毛都竖起来。
      我把手臂藏起来,像个郁闷的被打扰的小兽。没好气地抱怨道:“你有毛病么?听不出来我心情不好?”
      她的手更加大胆地抚过我的面颊,居然灵巧避过我遮挡的手,硬是把我额头上的乱发都规规矩矩地掩到一边,声音也格外轻快:“你生气吧,只要让我一直看见你,生气有什么要紧?”
      我的心一动,刚抓住她手腕的手僵硬一下,本来想用力摔到一边,却在听见她的这句话时顿住。是什么样的心情,能在别人对自己恶言恶语的时候还如此高兴?
      “果然有病。”我把脸转向一边,不着痕迹地放开她的手,任她在我头上摆弄来摆弄去。
      “畅……”她直呼我的名,声音低低地带着蛊惑,“你是这么优秀的孩子,拥有你真的让我觉得幸福。”
      我不自觉的冷笑。虽然没有人教过我要怎样应对别人突如其来的表白,可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还是告诉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夸赞也是一样。能在勾心斗角的家族混战中保持清醒的头脑,不在任何时间任何状况之下迷失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拒绝相信。拒绝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只留下对自己有用的信息,其他未经证实的等待被证实的,都不要采纳。比如她此刻对我的关爱。那双停留在我头顶的手刚刚赋予的温暖已经消失,它每动一下我都在思考她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会有多肉麻。
      “……从小你就特立独行,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果然,她开始柔情攻势,人往往在回忆的时候会参杂情感,尤其是有过痛苦的回忆,当被重新提起的时候总有劫后余生的感悟,情感也更加丰沛。之前对她产生的莫名的感觉均被冰冷替换,我的全身拢起寒意。
      “……从我到这个家里来,我就知道,我今生的使命就是为了照顾你……不管你父亲和祖父对我如何,我在乎的唯独是你的看法……”
      说着说着,她有点哽咽。正常情况下都会哽咽。我感觉她抓着我被角的手开始用力。
      “……从见到我那刻起你的乖巧,懂事,不哭不闹……你不知我看着有多疼……是什么让你从小就活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那么执着地保护自己不受别人侵害……一个成长中的孩子,该有……”
      “闭嘴。”我冷冷地说,“你的表演有点过分。”
      “啊。”她微微惊愕,抬起头泪眼朦胧对上我的眼睛。她满脸泪痕,眼眶中不断有水痕聚集又脱散。我冷笑,目光清澈冰冷。
      “你似乎有点得意忘形,”我继续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你那样的错觉,不过我得告诉你,你是你,我是我。你对我的干涉仅限于关照我的生活,别的……没了。”
      字字清晰。
      我看着她眼中有种怨怒蓬勃而起,伤感被不可置信代替,最终居然显得有些绝望。如果自己的伎俩被戳穿,是有种感觉叫“恼羞成怒”吧。
      “啪。”突如其来的一个耳光。我的脸火辣辣地开始疼。她第一次打我。十多年的温文尔雅,一朝溃散。
      “你知道打我的后果吗?”我冷冷的问。
      “不会比看见你这个样子更差!”她扔下我的被子,重重地绞握着双手,“你太令我失望了。”
      说完转身即走。
      “终于装不下去了吗?”我朗声大笑。回答我的却只有房门狠狠撞击的声音。平素当我揭穿别人想法的时候,心中一贯有种冰冷的快意,可今天,那种快意流失的尤其迅速,很快就在心底形成一个空洞。

      输液过后,无聊之极的我开始在走廊里游荡。三号加护病房不再是个什么特别的所在,里面的木质地板和纤细足印都有了实际的归属。此时还是日间,那个嗜血的她不见踪影,好奇缠绕着我,迈步向三号加护病房走去。走廊上随处可见的玻璃也好钢铁也罢,映照着我虽苍白却无瑕的面庞,以及面庞上清晰可见的笑意。

      两个小护士在值班区窃窃低语,浑然没有注意我的靠近。

      “我听说连主治医师都感觉奇怪。”小护士甲说,“哪有出去那么久回来还完好如初的?”
      “有什么奇怪的,你没见他身上那么脏么,”小护士乙答道:“说不定他是故意从哪弄的烂泥糊在身上脸上,隔绝紫外线呢。”
      “你信么?烂泥有那么好的效果还天天治疗做什么?再说,给他……(洗澡)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小护士甲找不到形容词,双手扭来扭去,好像正抓着什么恶心的东西。
      “……腐肉。”小护士乙抢答。
      “对。”小护士甲立即附和,兴奋得拍起手来。
      “你这么说还真是,那些肉明明就好像是他身上掉下来的,可是里面却包裹着正常的皮肤。”小护士乙说道。
      “对吧对吧……刚开始我看见都吓了一跳,好好一个帅哥肿的跟猪头似的……可是冲掉烂泥……更水灵了……”小护士甲说着摆了个S的造型,风骚地呵呵直笑。
      “你看上人家人家也看不上你……”小护士乙扭了一把她的腰,“那可是如假包换的贵族。”
      “切……”小护士甲不屑地哼哼,两个人立即疯闹在一处。
      我走上前,摆出自认为最迷人的笑脸,温柔地问:“抱歉打扰了,请问能帮我打开三号加护病房的门么?”
      两个小护士惊讶得一愣,随即晕红了脸,流转着目光问道:“你去那儿做什么?”
      “我上次去的时候好像有东西掉里面了。”
      “哦,对,你当时坐地上来着。”上次扶我的小护士立即答,“什么东西,很重要么?”
      “很重要。”
      “好吧。”说着她拿出一串钥匙,走出值班区域。
      “谢谢。”我礼貌地跟在她身后,因此看见后面的小护士惋惜地缩了一下肩膀。没能跟我同路一段,她觉得懊恼么?

      到了三号加护病房门口,我还在犹豫要怎么支开小护士,她已经把钥匙插进锁孔。随后轻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么?”我问道。
      她晃动着手里的钥匙,似乎在喃喃自语:“上次明明锁好了啊,怎么又是开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Part Three Vampir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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