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魂同人]如斯长夜》孔翘

3、│转│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既然想不明白，就不能去努力弄明白。抓着某个线索非要把真相拉出水面这种事情，交给侦探和白痴就好。聪明的人总要学会不闻不问。

　　因此，当坂田银时赤身裸体地猛然从床上惊醒的时候，他只是瞥了床右侧凹下去的明显有谁睡过的痕迹，然后从衣柜里拽出自己的衣物冷静地穿上。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前几个月太累太累，刚下飞机又顶着耳鸣进行紧急手术，经历了两次杀气洗礼后睡得一塌糊涂，连自己身体到达极限了都没察觉。

　　坂田银时一边胡乱地往嘴里塞着各种糖，一边扶额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真的无法理解。明明应该是悠闲惬意的日本之旅，怎么就兀地转化成悬疑黑暗有血有肉的好莱坞电影。明明小心谨慎地安排好了所有的日程计划，怎么都在昏睡少年出现的瞬间，集体破碎了。

　　他透过镜子看见自己皮肤上的青紫痕迹，系扣子的手无意识地停顿，又很快从衣柜里拖出一条围巾，胡乱地绕在脖子上。

　　啧，天气真冷。

　　秋季夜晚的温度的确是偏低的，从窗外吹进屋内的风有种冷漠的强势感。坂田银时踩着布拖走过一个个房间，直到在地下室也没见到那个眯眼笑的家伙后，他有些诧异地挠了挠乱翘的银毛，却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

　　二楼的阳台上，他毫不意外地找到了某个不安定分子。对方坐在象牙白的围栏上，略长的樱色头发松松垮垮地扎了起来，清澈的蓝色眼眸淡然地望向远方，若有若无地微笑着。

　　坂田银时觉得他现在不应该出现，可少年早已回头望见了他。他只能耸耸肩，推开通向阳台的玻璃门，感受着一瞬间迎面扑来的花草树木的清爽幽香。

　　“少年仔你真是好兴致。”他不快不慢地开口，将视线投向远方。

　　“嗯，难得这样美好的月色呢，不好好欣赏怎么行。”

　　察觉到了少年声音里奇异的虚弱，坂田银时有些莫名地抬眼看向对方，然后微微一愣，开口道：“……你在发烧？”

　　而少年只是毫不在意地回答他：“醒来之后一直这样——不过没有影响到我的行动。”

　　坂田银时诧异地挑了挑眉，故作调侃：“在我给你做完了手术之后还持续低烧，你这是在用身体质疑我的专业领域么？”

　　回应他的是少年的轻笑声，渐渐弥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现在想想，他这些天清醒的时间都是在夜晚。微妙的巧合让时间停滞般断断续续地前行。坂田银时隐约明白这样的日子不可能长久，但他无法想象自己和对方的结局。即使初见是巧合，相知是冲动，那些细小的事件也能被顶替的理由逐个解剖，但他依然无法主观否认，否认彼此的交集仅限于此。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见少年似乎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坂田银时移开了眼，望向院子里大片大片的墨绿。

　　……我们明明都知道，无路可退。

　　×××××

　　坂田先生啊，我从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资格。现在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也只是沿着来时的幽径走下去罢了。

　　神威伸出手触摸着大理石的栏杆，冰凉，他忽然毫无预兆地笑开了。

　　“呐呐，坂田先生。”神威微微挑高音量，“你过去……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我记得你最初说过，你并不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对吧。”

　　神威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呼吸里那一瞬间的停滞，然后不明情绪的声音缓缓响起：“那神威桑你呢？”

　　“阿拉阿拉，我的生活蛮精彩的呢。”神威思索了一会儿后开口，“每天可以尝到不同味道的东西，嗯，还可以做很多刺激的事情……”

　　话语到这里忽然停顿，神威慢慢掩去他嘴角的弧度，闭上眼睛恢复面无表情的神态。

　　……真是，完全编不下去了啊。

　　“坂田先生？”

　　“啊嗯。”

　　“……怎么办啊突然好想杀人呢……”神威垂着眼睛慢慢将额头靠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樱色的头发随风飘扬，呓语般重复着。

　　神威不得不承认，这些天的持续低烧已经搅得他大脑迟钝不堪，身体的机能也像在是一点点地降低着——以往的这个时候，总有些白大褂帮他注射不知名的药剂，总能在他临崩溃前给他恶毒的救赎——然而现在，神威即便知道他会熬过这一切，也遏制不住自己心底逐渐萌发出的想要战斗的念头。

　　特别是那个银发的家伙在站在他的身后，每一阵秋风吹过，他身后男子身上腥松的甜味都像是在骚弄他的神经。

　　“坂田先生，我觉得，现在你似乎应该离我远一点……”

　　神威终于发现他有些难以抑制身体想要见血的本能，因此他侧过脸，看着对方有些模糊的面容。

　　看不清……但是很想抢过来……神威眯着眼睛想着。

　　好像有些很难思考，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神威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犹豫，他做事从来是干脆利落，想要的东西拿过来就好，身体的拒绝之类向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但即便是知道那个银发的家伙压根不会在自己状态这么糟糕时受伤，他也迟迟没有迈出那缩短他们距离的那一步。

　　啊，对了……想起来了。光……自由……都是一样啊。越追的话就越远，跑得越快就越看不清晰，曾经那么那么向往的一切，都是在他自己的手中慢慢流逝掉的。他根本没有追求那些美好的资格对吧，他只要坠入无边的黑暗就好了不是么。

　　“神威？！”

　　银发男子的声音带着磁性的张力，让神威猛地从思绪中惊醒。像他这种为战而生为战而死的改造人，居然也会期盼起所谓的阳光了么，真是讽刺啊。

　　“呐呐坂田先生，其实我来自一个……非常黑暗、非常黑暗的地方。”神威淡淡开口，无视了身旁银发男子有些诧异的表情，“其实你应该也能猜出来，我是逃跑的，从一个人体改造的基地里。而我从最开始就是作为最强战斗力被培养的，所以逃出来实在是费了太大的功夫，呵。”

　　“……啊嗯，我大概知道了，别再说了。”

　　神威自在地微晃着腿，淡淡开口：“不，坂田先生，我可不会把这种事情随随便便对哪个陌生人说呐。”

　　“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这又不是广播里的超级大派送一次性一小时连播是吧？”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神威不太理解的抗拒，像是在有意识拒绝他们的交流一样。

　　神威侧过脸望向银发男子游离的眼神，终于没有选择坏心眼地追问对方广播派送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说出口，但却明白自己其实只是想表达一个意思，我来自你难以接受的地方，我很危险，而且这个秘密我只想告诉你。

　　只是……你为什么要拒绝接受这样的我呢？

　　×××××

　　大概，我并不是在拒绝你，我不过是不想因此而回忆起那样的过去。

　　坂田银时闭上了眼睛。

　　如果说最初的他还不明白神威的出现意味着什么，还能够对神威那明显被改造过的身体装糊涂，还能无视他给神威做手术时对方与他完全相同的免疫排斥反应，那么，少年这些天来持续低烧的事实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坂田银时精通医理，因此他明白，神威身体受伤后的恢复速度是无数酶和激素日积月累作用的结果。按道理来说，即便神威生了病，他也能以超过常人数倍的速度恢复。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神威的体质也就像是个婴儿一样。因为缺乏对自然的正常环境的适应而需要不停地调整——就像小孩子经常生病增加抵抗力一样——在普通环境的磨练中成长。

　　一旦少年的身体适应了自然环境，加之过去身体漫长的改造经历，神威将成为最强大的人形兵器。而这……也是那群疯子梦寐以求的吧。

　　坂田银时不知道他此刻是该冷笑还是苦笑。是了，他早该猜出来的，他和神威来自同一个地方——春雨。

　　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被世界□□默许的最大的人体改造研究所。有潜质的孩子——大多是孤儿或家境贫寒——会被遍布世界的爪牙扔进总部，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

　　坂田银时也是其中之一，而他被“分配”的项目是大脑。从记事以来他就在和各类药剂与仪器打交道，而想必神威和他一样，想要逃出去的念想一发不可收拾，明知前路渺茫可那渴望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后膨胀。

　　他策划了八年，才抓住一个从春雨逃亡的机会，之后，他又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和各□□势力建立利益联系，使以他的存在为中心的无数条关系链微妙地制约着世界的暗黑格局，让春雨高层不可能选择轻易派暗杀部队来解决掉他。

　　……但逃走也并不是没有代价。每隔一段时间更换匿藏地点，就算性命得到基本保障也不能站在阳光下。加上被改造的大脑与常人的构造不同，他需要的葡萄糖数量远远超标，为了跟上大脑的运作，他需要摄取巨量的糖分，但同时他的身体却不能承受糖分的堆积，因此他也需要不停地注射胰岛素，日复一日重复这吸毒般的过程来维持身体最基本的运作。

　　这就是春雨带给他的全部。

　　偶尔坂田银时也会自嘲地想到，或许春雨里那群疯子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太成功地改造了他的大脑，让他逃跑而不是为春雨所用。即便高智商的后果是他体内葡萄糖的堆积和随之而来的胰岛素类似物，他也绝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永远不会忘记，曾经的他站在落地的玻璃窗内，望向窗外那灿烂的日光的心情。他更不会忘记曾经在同龄的孩子里唯一的朋友高杉，是怎样在眼睛被戳瞎后被当作废弃品一样扔出基地的。

　　大概神威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也逃出来了。坂田银时忍不住叹息，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活下来，只是因为他将自己放在世界暗黑格局的最微妙的点上，让春雨明白牵一发而动全身罢了。但神威和他不一样，神威有的只是一己之力，力量越强越让春雨欲罢不能，那些变态根本不可能放他自由。

　　而他和他……也从来都没有未来。

　　有些不自然地上调了音调，坂田银时慢慢开口道：“神威，如果你有选择的话，你最想去哪里？”

　　对方沉默了良久，反问：“坂田先生呢？”

　　他侧过脸望向神威淡漠的微笑，又重新将视线拉回院子中的风景。

　　“……你饿了吗？”

　　×××××

　　神威有些好笑地看着银发男子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对方睡觉的这两天，他都是直接拿冷冻室的熟食解决食物问题的。也想过自己来煮饭吃，可是他实在找不到大米在哪里，也不懂为什么大米要熟了才能吃，明明他吃饭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谁煮过。

　　他还记得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对面男子近乎抽搐的表情，银发男子摊开的手心里那些白白小小的东西就是米？真奇妙呢。不过……

　　“你是在骗人吧，米的话哪有这么小？”

　　嘛，其实他也能理解啦，生米煮了之后说不定就会膨胀起来，变成美味的大米。虽然之前因为没见过这样的事情让他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不过男子那种惊讶之余带着温柔的表情……真是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让他觉得温暖呢。

　　洗米，煮饭，和面，做奶油……神威站在门沿有些好奇地看着银发男子熟练的动作，平实无奇的家务也在男子的手上翻转出不一样的精彩。

　　神威将食指轻放在唇边，扬起弧度：“坂田桑越来越让我吃惊了呢，感觉你好像什么都会的样子。”

　　“……怎么可能啊。”银发男子熟稔地摆弄着那些神威完全陌生的电器，一边侧过脸来跟他说道，“要想活下去的话，这些基本的东西不会怎么行。啊啊不过这些东西不看说明书的话还真是复杂得……”

　　对方絮絮叨叨的吐槽还没结束，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就从门外的院子里传来。神威一瞬间沉默了下来，望着银发男子身后窗外的黑暗中绽放出耀眼的火光，任由玻璃的余震声响彻在前一秒钟还温馨和平的狭小厨房内。

　　“我好像没有想到……他们似乎来得太快了。”片刻闪神之后，神威飞快地冲向一楼，从客厅茶几下抽出自己的雨伞，摆好战斗的姿势。

　　他没有注意到满手奶油的银发男子缓缓将视线投向窗外，发出的近乎绝望的叹息声。

　　“……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