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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樱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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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未止的众人仍怔怔地盯着犹泛水纹的湖面,借着从湖面飘过的凉风吹散心中阵阵的颤动,倏地背脊一直,直觉感到身后有人,但那细微的吐息根本不同于金沙的死气。玉无痕瞬间握紧的拳又松开,满怀期待地回首,声音满含欣喜若狂的颤抖:“玲珑!”
众人刷刷转身,果然是玲珑!柔弱的身子艰难地搀扶着昏厥的念小奴,从树林深处走出,两人浑身浴血,怵目惊心,惊见玲珑的刹那,玉无痕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待见到她恍若无事地朝自己一笑,才感觉心中的空洞被填满,尽是欣慰的惊喜。大步上前,注视着玲珑潋滟的双眸,一时不成言语,铁战看清浓雾后的红衣,随着玉无痕飞奔而去,神情同样满是喜气。
“谢天谢地,小奴没事!”铁战感激地看向玲珑,一脸真诚的谢意和歉意,“多亏了玉小姐,我这木头刚才竟还怀疑是你要加害小奴,真是该死!”
说话间,其余人等已全都迎了上来,几位长老焦急地叫唤他们的帮主。念小奴的红唇翕动了两下,气息微弱而平稳,应该无甚大碍。面对众人关切的目光,玲珑讪讪地笑了笑,朝铁战摇了摇头。铁战不解她的意思,一脸迷惑地转向玉无痕。
“玲珑,是念姑娘救你的吗?”玉无痕轻声问,看此情形,念小奴身中几剑,所幸伤口不深,暗红的血渍已干涸,而玲珑只是被溅到了血。想来原本那金沙人缠着她们不放,被后来这一行人的惊动才放过她们了吧!玲珑闻言点了点头,疲惫地倒在玉无痕怀中。
三公子接过念小奴,对丐帮长老道:“烦请四位长老先处理贵帮众弟子的尸身,小奴暂且留在庄内照顾。”
四位长老均无异议,对着触目惊心的狼藉,沉痛地叹了口气。
又是一轮新月悬空,夜幕低重,沉重得令人喘息。
玉无痕叩响了沉露院的房门,没打开,里面的人似乎一点也不讶异。
“无言,你那宝贝妹子好些了吧!”三公子眨着戏谑的笑眼,刚刚好不容易哄走那块铁木头,现在玉无痕一来,顿时让他逗弄人的兴致又提了起来,满眼净是调侃的深意。
像是应证三公子的玩笑似的,玉无痕竟然讪讪一笑:“玲珑只是受了惊吓,不碍事。我是特来向念姑娘道谢,深夜来访,倒是打扰了。”念小奴不在意地挥挥手,甜甜地笑着:“不打扰,不打扰,三哥早就说过你会来找我。”
“我是想来问你一些事。”玉无痕看了眼与白日里严肃阴沉判若两人的三公子,也并不拐弯抹角,坦白说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念小奴偏着头,陷入回忆,“今早我和云姐姐一同去三哥的晚霜院,经过回廊时,就见一只白鸽非了过来,还很乖巧地停在我的肩头,我隐约记起那是玲珑姐姐的鸽子,又见那白鸽腿上卷着信,便拆开来看,才知正是玲珑姐姐写给我的,约我速去城西莫愁湖畔,说有要事相求!”大概是由于伤势,念小奴轻咳了两声,有些疲累,稍微停顿了下。
玉无痕歉然一笑:“这么说来,信只有一个人看过?”
“是啊!是我亲自拆开来看的,后来问是谁写的,我说是玲珑姐姐。”
“你只说是玲珑约你,没说地点?”三公子有些迟疑地启齿,隐隐觉得蹊跷。念小奴肯定地点了一下头,继续道:“是的,我还记得云姐姐要我将信给她看,我递给她后,却见她看也没看就随手将信扔进回廊外的莲花池里,我大吃一惊,她却对我说,玲珑姐姐有些古怪,如今凶案连连,或许她约我并无好意!我不她劝,她就骂了我,云姐姐当时样子好凶,我倒觉得她是为我好---”
玉无痕的脸色益加阴沉,像是抓住了什么,他打断她,沉声问:“你刚才说,莫云并没有看到信的内容?”
“恩”不明白状况的念小奴狐疑地应了一声,在三公子示意下继续未完的话,“后来我说玲珑姐姐既和我们在一起,就是我们的朋友,为了朋友,再危险的事我也会去做。当时云姐姐就怔了一怔,脸色非常奇怪,也不知是不是自言自语,她说--”微微喘了口气,玉无痕听到了最关键的一句,“她说为了莫大哥,杀人放火她都愿意!”
“什么?”这回不只玉无痕,三公子也震惊地站起。
为了他,杀人放火我都愿意。
--昨夜那黑衣女子恶毒的言语仿佛平地惊雷般地在脑中蓦然响起,玉无痕脸上阴晴不定,狂鸷的杀气肆虐浮起。三公子吃了一惊,一手按上他的肩,问:“玲珑姑娘怎么会去那儿?她是什么时候去的?”
“是小雪--那只白鸽,送来了同样一封信。落款,是念帮主你。”玉无痕淡淡地说,眼中却闪过与语气不符的肃杀。
“我?我没有约玲珑姐姐,我在树林里等了大半时辰,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醒来时才发现玲珑姐姐昏倒在我身边,那些怪物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无言--”
“犯我者死!”
玉无痕留了一声怒喝,身如离弦之剑般,以疾风般的速度跃出窗外。三公子欲向夜幕中逐渐消失的身影叫唤,但想起昨夜的一句话--人不犯你,你不犯人;人若犯你,你必杀之--莫云既然对玲珑不利,那么今夜必将又是肃杀的一夜。三公子面向窗外的残月,沉重地闭上了眼。
暗夜中,两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轻盈地在月光下疾行,如夜猫子般拉开了黑幕的一角。玉无痕冷眼看着这两名黑衣人,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疾速跟去。出了吴起庄,竟然是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雾气烟水中,莫愁湖湖面影影绰绰,在月光的投影下熠熠生辉。
玉无痕提气一跃,掠过那两人的头顶,两名黑衣人的脚步蓦然停住。月下,面色阴冷傲然的玉无痕,静静站立。月光照着他的面颊,闪着千年古玉般的寒芒。“二位好雅兴,风云剑--今晚又将指向谁?”玉无痕轻笑,笑意却没传到眼睛里,“啊--我倒忘了,如今你们是不用风月剑杀人的,我说的对吧!”
“既然知道我们是谁,就别趟这遭浑水,我们不想杀你一个声音恶狠狠地响起,同时那两人扯下面纱,赫然正是莫氏兄妹!
“想杀我的人中也不在乎多你们两个。”玉无痕嘲笑的眼神看着他们,“真想不到你们竟然会使‘残香’,武林中的凶案是你们干的吧!今天上午驱动魅魔,我早该想到也是你们!”
莫氏兄妹神色百变,莫云一改平日温婉柔媚的模样,冷笑道:“那些人的确是我和风哥用‘残香’杀死的,不过你怎么能肯定魅魔是我驱动的?”
“金沙成形的魅魔是毫无生命的木偶,只有受人操纵时才能行动。今天当我们到了树林,莫女侠的左手一直在颤动不停,我一开始也以为你是由于害怕并未在意。后来遭受魅魔袭击,那之后我一直在猜想到底是谁在暗中操纵那些‘人’,于是我想到了你--堂堂‘云剑’遇到再怎样可怕的敌手,也不该惧怕成那样。”玉无痕一声嗤笑,续道,“不过这也不能完全说明什么,真正让我肯定你,是因为我从念姑娘那儿听到几句话。”
“什么?”莫云沉声道,幽幽的眸子也泛起了昨夜的肃杀。
“她说你看都没看就将信扔进水里,既然不知信的内容,你又怎知念姑娘是去莫愁湖?那么急着将信毁了,是怕别人那信上的字迹吧!既然知道念姑娘去了哪儿,为什么会无功而返?也只有离开吴起庄近一个时辰的你,才有时间在金沙表面铺上一层树叶,初春时分怎会有如此多的落叶?想来那是你用来掩盖金沙的障眼法!”
莫风突然冷笑数声,缓缓将风剑举起,目露凶光:“你说的一点没错,看来我当初就该杀了你,你知道得太多!”
“想杀我,随时恭候。”玉无痕凛冽一笑,丝毫不将眼前两人放入眼底,尽管他感觉不到他们的杀气,亦无法再的晓他们真正的底细,但他想要杀一个人,如拾芥般容易,“在杀我或是被我杀之前,我想知道你们为何杀了那些人?”
“哼!你问我为什么?我要的又是什么?我只要与云妹在一起逍遥自由,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贪婪,我可以背叛自己的家族,那些道貌岸然的亲人不肯放过我们,无情的鄙视,讽刺,甚至暗杀,那些人都想着我们一无所有,甚至要我们死!既然亲人都如此我又何惧!”
“风哥!”莫云一声轻唤,清潋的秋眸含泪,流动着一种不知是感激,厌弃还是眷念的光芒。
“凡是阻我路者,杀无赦!”最后一字尚未掷地,莫风已简单地挽了个剑花,凌厉的剑气如乌云般沉沉压将下来,如一张句网要将人吞噬。
玉无痕叹息一声,挥手将真气凝成一柄月白的气剑,“无风云不动,云动心如风”,此刻莫氏兄妹各持一剑,肃杀的脸色在璀璨的剑光中竟不显得骇人,反而透着凄凉绝望的完美。玉无痕剑之速并不太快,但他全身被剑气笼罩,风云二剑竟伤不了他丝毫。右手划下一道美丽的弧,如月牙般的白光骤起,随即归于黯淡,一切又归于平静。莫氏兄妹的嘴角均有鲜血汩汩涌出,“噗”地一声,空气中顿时开起一团血雾。玉无痕丝毫未带感情的眼冷冷地看着他们在这一剑下倒地,看着他们始终交握缠绕的十指,看着他们状若解脱的一笑,听着莫风飘散在空气的一问,“你为什么不问我们受谁指使?”
“樱泉宫还是日月教?”莫氏兄妹会使樱泉宫的残香,也会驱动日月教的魅魔,到底受谁指使,对玉无痕来说毫不重要,“我只想告诉你们,无论你们是谁,犯我者死!”
听着玉无痕霸气十足的一语,莫风惨淡地想,恍惚一笑--这男人竟也爱上了自己的妹妹--------
林中恢复平静,玉无痕深吸一口气,双眼毫无焦距地平视前方,缓缓启口:“江右使,别来无恙?”话音刚落,身后的密林中传来几声轻响,一个人影伸展双臂,玄色长袍猎猎飞扬,停在玉无痕身侧的身形毫不拖泥带水,气息阴沉绵长。
江仇与玉无痕同样平视前方:“为了一个女人杀了本教两名秘密杀手,也只有你玉左使能够办到。”声音冷硬无情却有着一股令人同情的沧桑。
“他们是我教中人?”乍听之余,玉无痕不免有些讶异,难怪他们会驱动魅魔,“风云剑为本教做了不少事吧!”
“若没有他们,两年前你诛灭沧流府也不全那般顺利,前些日子教主给他们的命令便是用残香杀那些中原武人,再由你以武林新秀的身份涉入中原参加大会,樱泉宫成为中原大敌,我教便有与中原结盟的胜算。”江仇向前一步,无论是淡漠的语气和没有焦距的眼神都仿佛与身侧之人无丝毫干系,也不是与旁人说话。
玉无痕目光闪动了下,疑惑道:“为什么要驱动‘魅魔’呢?那是本教秘法,连你我都只知其名而已--------”
“‘狡兔死,走狗烹’--教主早料到你会为了玲珑而杀了他们,而这一切都在教主的计划当中!”江仇转过身,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一挥袖,两朵鲜艳的三瓣樱花便如蛊虫一般没入倒地的尸体内。“风云剑遭樱泉宫灭口,武林再起波澜,风起云涌,三日后的武林大会,还是由你来唱主角。”
“原来教主的目的如斯。”
“是。教主知道你有足够的力量在三日后的武林大会上胜出,到那时,中原武人惧你,便不会再对结盟一说有所异议。”
玉无痕深思片刻,投去深长的一瞥:“教主怎么会使用残香--”那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似是在自言自语,江仇突然目露寒光,厉声道:“你不必知道太多,这对你没有好处,好自为之!”说完,江仇已转眼间没入沉重的夜色,除了虫鸣周遭再无声响。
恢复了自若的神色,玉无痕漫不经心地扫过地上的两具尸体,走上前去,定顶地注视莫风没有阖上的双眼,疲倦地低问:“为什么要投诚日月教?难道拥有了莫云,你还不满足?”他见到莫风空洞的眼眶反射着一种什么东西,不知是感激,厌弃还是眷念。这对苦苦相恋的兄妹为了坚持那一段悖离伦理的恋情,不惜与整个家族反目,只有日月教才会给他们尊重和名分--即使那是虚假的,在被所以亲人唾弃的时候,为了同病相怜的对方,还有什么可顾及的。
“玉无痕,你为什么投诚日月教?难道拥有了师妹,你还不满足?”
--一声长叹,却也瞬息消逝于风中,惟有眼中惆怅不散。玉无痕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