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樱殇》广寒妖

4、月樱殇 湖畔惊魂

　　清晨传来了噩耗，霍秋蝉死了！堂堂空昙派的掌门竟轻易地死在一朵樱花之下，颜花，残香已现世，樱泉宫三大秘法已现其二，那么雪樱丝呢？又将会指向谁？
　　玉无痕轻轻抚摩自己的衣褶，隔着月白的外衫，透过单调的白，抚摩着襟口那朵朦胧的美。
　　丝竹管弦之音润色了春风的芳华，玉无痕一身华而不俗的贵公子装扮，再度踏进这座酒色情迷的高楼，就受到极度热情谄媚的接待。玉无痕只是冷漠地推开围绕身侧的莺莺燕燕，随手扔下一沓银票，在老鸨惊呼声中径自走上楼，将扰人的喧哗抛之身后。那间清冷的缳香阁在俗世的媚羡声中显得益加出尘。
　　香溪冷冷地看着这个没有任何预兆就闯入的男子，冰冷的瞳仁下似乎涌起一丝波动，不知是欣慰还是解脱，香溪怔了怔，随即莞尔一笑，那倾国倾城的“千金一笑”怕是连冷若御风的玉无痕都禁不住有瞬间的失神。
　　“公子真是大方，如此高的手笔，可真是羞煞奴家了。”似是抖落满枝冰花的红梅，女子娇艳的笑靥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幽香直教人不得不忽视那眼底的冰冷，香溪盈盈落座，妩媚而不做作，“公子，是想赏舞，还是听曲儿？”
　　玉无痕眯起狩猎般双眸，眼中弥漫轻佻的兴味，骨节修长的手指恣意地轻刮女子温润如玉的面颊，继而托起她小巧的下巴：“我花了那么高的代价，难道姑娘只想请客人赏舞听曲儿？来这儿的人想要干什么，姑娘不会不知道吧！”说完，玉无痕深吸一股清凉的淡香，眼神似笑非笑，香溪脸色稍变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强笑道：“公子何必心急呀？风花雪月，寻欢作乐，没有美酒怎么成？”
　　香溪优雅地站起身，从容地斟满溢满室内的醇酒，端起酒杯，递到玉无痕唇边，那酒香沁人心脾，仿佛闻上一闻便足以使人意乱情迷。玉无痕别有深意地笑了一笑，突然反手扣住香溪盈盈不堪一握的皓脘，。随着一声惊呼，酒杯“砰”地落地，澄黄的酒渍恣意在脚边蔓延，玉无痕以另一手环握住香溪纤细的柳腰，不怀好意地双目盈满戏谲的兴致，轻掬起她一撮柔顺的发丝，神情实与浪子毫无二致。
　　看似柔弱无骨的纤手突然间蓄满内力，香溪将所有的内力移至掌心，状若推攮般地挥掌击出，毫不留情地想将这对她轻薄之人毙于掌下，玉无痕只是轻轻一格手，香溪凌厉的劲力竟于刹那间消失无踪。她大骇地一声惊喘，内力全消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玉无痕勾起一边唇角，满意地挑眉：“真是不寻常的女人！你可知我夜夜念你寐不安寝，日日想你想到胸中作痛，你真是个妖女，难不成对我下你什么情药？”
　　原本气恼非常的香溪闻言浑身一震，竟忘记了挣扎，玉无痕朗声大笑，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口中一边说道：“你仍是个清倌，不过从今日起，就不是了！”
　　虚掩的花窗一直有一双如鹰般冷冽的眸子注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此刻看着缓缓放下的床幔，冷冷一笑，随即转身离开。
　　可几乎是同时，刚放下的纱幔复又撩起，玉无痕从容探出身来，身后的香溪同时坐起，听得她满含震惊的一问：“你怎知晓我被下了情药？
　　果然是个不俗的女子，他还担心她在恼怒之余不会听出自己那话中的意思。
　　玉无痕欣慰地想，吐出一口气，已不复方才的轻佻模样：“方才我抓住你的手腕从你的脉搏中才证实，而怀疑你是在昨夜公子毒发时。”重新回到花桌旁，玉无痕漫不经心地拾起落地酒杯，接着道，“你这又是何苦，身中‘锥心粉’之毒，却为何不告诉公子？难道昨夜看着公子疼痛难忍而又拒之于千里之外，你心中会好过么？”
　　“我又何苦？纵使我中了毒，痛心的人又不是我，而是他！”香溪秋眸含泪，却仍是忍着，不去想他。锥心粉乃是一种情药，以中毒者至爱之人的血为药引，中毒者若想起了心中所爱，则对方必胸口疼痛异常，直至心力交瘁而死。因此，五年来香溪一直刻意不见三公子，但思念的欲望如何控制？是以，昨夜她忍不住开窗看见了他，也想起了他，才使得三公子毒发。
　　玉无痕不禁逸出一声长喟，眉间了然和不解相纠结，使他不禁攒紧了眉心：“就算是看着至爱之人痛苦，你也心甘情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让你如此顾忌？”
　　“不，我不能说。就算要我一辈子与他只能这样，我也宁愿他不知道那个人。我不想看他失望。”香溪垂下眼睫，眨去将要夺眶的泪，五年来，不仅她的心，她的眼，竟连她的泪都少了温度，日日在强忍思念的同时冰冻得她无法融化。待她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了非人般的冰凉，“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一个忙，相信姑娘定可以做到，至于我为何找到你，是因为我的行踪受限，这也是我方才故意调戏你的原因。”
　　“你是说有人跟踪你？”
　　“恩。”玉无痕略显疲倦地点了点头。香溪看着眼前这个似乎突然厌倦了一切的男子，好奇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找一个人--------”

　　尘世间，乱花缤纷，嫣红一片。
　　香溪凝视窗外，眼神顺着方才那神秘男子离去的方向，咀嚼着他所说的那个名字，眼中纵有疑惑也是不得以解。罢了，罢了，只要能救三哥，她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从春香楼出来，玉无痕便一刻不停地赶回吴起庄，大概由于相处时间久，他和玲珑之间有着莫名的心灵感应，不论身处何地，他都可以感受到她的喜，怒，哀，乐，也正如此时，他强烈地感觉到她的--危险！方才在缳香阁内，他并不是不知那跟踪他的人是谁，师父所教他修习的剑术心法，早就让他能比任何一个高手更准确地感受人的气息吐纳间的不同所传达出的信息，窗外的人的气息阴冷绵长，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他早就料到这一路上跟踪自己的人会不少，只是没想到会是他！疾风般的脚步丝毫未停歇，玉无痕的唇边不禁浮起一丝冷冷的苦笑，而更让他担心的则是昨晚那个女人，他知道不是香溪，会在自己面前刻意压低嗓音，更是连换身影掩盖自己真实的武艺，必是他所熟悉的，那会是谁呢？放她走是一回事，但不论是谁，他都不允许自己身边的人受伤害，尤其是玲珑！
　　吴起庄的沉露院内，三公子，莫风，铁战及一群神色惊惶担忧的丐帮长老和弟子们均聚集在这里，空气似乎变得沉闷，压抑着一股不详的味道。玉无痕未及此处心变已揪紧，在大群人中，竟没有玲珑的影子！
　　“怎么回事？玲珑呢？”众人寻着声源望去，才知是玉无痕。铁战是个鲁莽之人，完全还是了他脸上担忧惊惧的神情，不耐地挥手：“不是你妹子出事，是小奴帮主不见了呀！”
　　念小奴？！
　　玉无痕惊魂未甫地走进人群，才发现这里丐帮众人均面色凝重，而那个年幼的小女孩已不见了踪影，三公子无声地朝他点了点头，也是甚是疑惑，今天还吵着要他指点武功的人儿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的确蹊跷。沉默之时，人群中突然冲进一个匆忙的身影，莫云发鬓微乱，湿了一层薄汗，她一脸担忧，喘息不止：“快，快去就小奴，她收到了一封信，就急匆匆地出去--”
　　“信？”众人一致惊呼。
　　“是啊！清早她要我陪着去找三公子，突然飞来一只白鸽，带来一封信，说是约她去城西莫愁湖，我劝她别去，可她不听，匆匆忙忙就走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白鸽？！
　　众人心中一阵疑惑，玉无痕更是浑身一震。
　　“啊--我想起来了，那只白鸽是玉小姐--”莫云蓦地收口，众人目光惊疑不定，刷刷投向玉无痕，只见其冷峻傲然的脸微微地变色，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三公子抚着昨夜因毒发而隐隐作痛的胸口，不屑地瞥了一眼周围怀疑惊惧的面孔，出声打破诡异的安静：“莫女侠，你方才说你们约定在哪儿？”莫云回过神，急切地催促：“城西莫愁湖！我刚刚已去找她，可是不见人影，你们快去，再迟怕是来不及了！”
　　玉无痕目中阴鸷转深，忽地如鹰般拔地长啸而起，转眼间已疾速朝城西飞身略去。
　　临近午时的阳光笼罩着大地，仿佛一层华美炫目金丝薄纱覆住了明净光滑的湖面，莫愁湖一望无际的水面，因阳光的铺洒而闪烁着跳动的粼光。西郊的树林静无人声，隐约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这一行人突兀的到来，惊起了无数飞鸟，在林中留下一声又一声或嘶哑或冗长的鸣声，仿佛孤苦之人或哽咽或长啸的悲泣。
　　“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锐厉尖叫刹住了所有人的急奔的脚步，莫愁湖对岸的树丛上空现出一团乌沉沉如墨色焰火般的阴影，那是被惊起的无数燕雀。
　　“是--是小奴！”铁战从震慑中惊醒，大吼一声，便弃舟朝对岸的方向掠去，那快捷利落的身形惊得众人一愣，但随即回复心神，提起一口真气，皆弃舟纵身从湖面上掠过，平静无波的一汪湖水泛起圈圈涟漪，而其余丐帮弟子则加速划舟的动作，顿时，村中寂静不在。
　　“走开！你们这群魔鬼！”
　　你们？！魔鬼？！
　　众人尚未抵达对岸，已在心中升起无数疑惑，唯一欣慰是是念小奴未死，即便是遇了不测，若是及时赶去，她还有救！可是--玲珑在哪儿？
　　“玲珑，你在哪儿？”玉无痕一面咬牙低语，一面加快脚步，湖岸边深邃幽怨的树林近在咫尺，而念小奴的呼喊仿佛仍在树林深处回响。突然间，鸟鸣绝迹，一切又归于平静，上了岸的众人无不觉悚然，此刻潮湿阴暗的树林中只留下这一行人默默前进的脚步声。
　　初春时分，乍暖还寒，但这片树林已呈现出盛夏枝繁叶茂的勃勃生机。不知是否受了莫愁湖水气的影响，林中处处弥漫了层淡淡的雾气，地面竟已有了不深不浅的落叶。那叶片依然带着生命般的春意，却不知为何早早夭折。只是落叶底层隐约透着如秋分时节才有的枯叶般的金黄色彩。繁茂与落叶的对比，似乎无声警示着即将发生的不该有的杀戮。
　　不知是否是因为害怕，莫云的纤指微微扭绞，似乎将全身神经都紧绷在一起，莫风轻轻拥着她，低声安抚：“没事的。”玉无痕侧过头，淡淡地扫过莫云左手捻在一起的食指与中指，不发一言地继续前进，忽听得铁战“哎呦”一声，身子前倾，似乎被什么拌了一下，几乎踉跄着跌倒，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地面，顿时异象丛生！那层莫名凋零的落叶下似乎有什么在缓缓蠕动，好象蛇一样沿着弧形的曲线蔓延，转眼间已将一行数人围成一个大圈。落叶被高高托起，本该只有泥土的地面顿时露出一道道耀眼如金般的光芒，那落叶下的金黄色并非枯叶！而是--一层细碎的金沙。此刻，那金沙宛如有了生命般剧烈流动，垒起一个又一个状若土丘的沙滩。匆忙上了岸的丐帮低辈弟子在圈外眼见这怪异不已的情形，均面面相觑，张大了嘴却忘了惊呼。随着那十几座金沙堆的不断涨高，棱角分明的轮廓在金沙上呈现，仿佛雕刻而成的人体，在众人的惊愕下，在湿气浓重的树林中，十几个金沙形成“人”站立起来，手持着同样由金沙形成的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圈内怔愣的“猎物”。
　　“鬼--有鬼--”
　　一名受不住惊吓的丐帮弟子失声惊叫出来，在漫长的寂静中听来比眼前的那些“人”更为鬼魅。面对这诡异的景象，玉无痕也不由地血色尽褪，冷汗沾湿额际。莫云惊惶地偎紧莫风，浑身不停地颤动，仿佛那些“人”也有听力，他们中的一个持剑木然地转向那名惊呼欲逃的丐帮弟子，猛冲过去，手起剑落，已将那人斩于剑下。那“人”转过脸来，表情呆滞，毫无人气。
　　众人见状大为惊骇，但也迅速镇定下来，将全部内力运于掌心，准备随时放手一击，像是回应这行人狂暴的杀气，那些“人”似乎收到号令，齐齐举剑至胸，动作一致地划下金色剑光，冲向圈内之人。
　　无声的搏杀拉开帷幕，玉无痕屈指成剑，剑影顿时笼罩整个战圈，剑气毫不留情地划过那些逼近的“人”身体，顿时金沙漫天飞舞，仿佛下了一场金色的雨，“粉身碎骨”用于那些被斩杀的“人”身上最为贴切，但激战并未因此结束，那金沙重又复原成人形，宛如木偶般继续持剑作战，与他并肩作战的三公子神色严肃异常，甚至略带阴沉，一身衣袂飞扬，“无边落木萧萧下”，那满地脆弱的落叶在他手中成了尖锐无比地利器，准确无误地击向那些“人”的心脏和头颅，破身而出，但除了殆尽自身的体力之外，对那些“人”无丝毫致命的影响。
　　不远处的铁战，“风云剑”和丐帮几名长老各自或持兵器，或赤手奋力击杀那些仿佛永远死不了的怪物，无力抵抗亦无力逃跑的低辈弟子伴随着一声声惨叫已被陆续斩于剑下。眼见这怪圈越来越小，再怎样高强的武功，此刻面对这些怪物也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几百招之后，众人渐觉不支，长衫染上自己或是同伴的鲜血，一声惊喘逸出，云剑几乎脱手，莫云的衣袖已尽染嫣红。
　　“这些金沙遇水便融，快！大家往湖边靠拢，引其入水！”三公子一声断喝，说完便提气纵身，这样的提议激得众人顿时精神一振，身子跃起，齐齐朝湖边掠去，但那些“人”却丝毫不趁胜追击，动作一致停滞，保持着上一刻激战中的怪异姿势。
　　人人身形顿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玉无痕眼中不耐的杀气渐浓，拔地而起，在金沙人尚未行动之前，徒手提起两“人”，大喝一声，长臂运力甩出，只见那金沙坠入湖中，瞬间化为粉末，宛如金色阳光在湖面上舞蹈。众人一见，信心大增，在金沙人冲将过来之时，均站定一动不动，运力于双臂，一道道瑰丽金芒划过蔚蓝的苍穹，随即又在湖面上绽放花样的涟漪。
　　终于，激占平息，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