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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樱殇 ...

  •   皓白的月色,包裹万物的柔和银晕映照着大地一片刺眼的红,那女子衣衫凌乱,神色凄恻无助,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眸比得夜空的璀璨星辰又暗淡了几分,映出她一脸柔婉而凄凉的美。玉无痕伸手揽起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温柔的眼波仿佛琉璃般流转,“别怕,不用怕,不会有人再伤害你。”
      吟雪院内,月光如那晚一样地皓白清凉,玉无痕习惯在这皎洁的月夜中静静思忆,方才想起当年救下玲珑的情景,一抹柔和的笑意盈满嘴角,而目光--不知是不是月夜下的红影--那目光中竟满含遗憾和无奈。他似乎有些明了那熟悉的绝望的容颜成就了他一生中无法忘却的眷念。
      月娘含羞地躲进勃纱般的云彩中,晚霜院内,朦胧的月光水银般地倾泻满地,晚风拂过,树叶“沙沙”声捎来几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今晚,这一行人除霍掌门连夜赶回空昙,其余人等已全都留宿吴起庄,庄内庭院相通,以玉无痕的修为,能听见这一声轻笑实属易事,只是这笑声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一声高亢的声音随风而起。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三公子仍是白日里悠闲爽朗的浪子模样,一袭青衫,墨发披散,遮掩了他半边邪魅逼人的面颊,只留一只未曾引人注意的月牙形银制耳环宛如吸收了月之精华般散发着朦胧的白光,三公子懒散地倚坐在湖边小筑,面对这满院繁花似锦却略带寒意的春色饮下一杯又一杯的美酒。
      “萧声咽,秦楼月,年年柳色伤离别。清秋节,音尘绝,西风残照汉陵阙。”
      “我道是谁,原来是公子有如此的好雅兴。”一阵凉凉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袭白衣飘然而至。玉无痕嘴角含笑,月白的绸缎在夜空下显得熠熠生辉。
      “无言来得正好,不如一起把酒言欢如何?男儿在世,行乐须及时。”三公子一双醉眼惺忪,俊逸的面容透着一股放荡不羁。玉无痕浅笑,难得地调侃:“无言真是佩服公子,饮着这愁酒都能对月言欢!”
      三公子抚着下巴缓缓立起,那眼神仍是盛满不变的笑意,他飞速地以右手搭上玉无痕的肩,那身形变幻快捷得连玉无痕都无法不望之兴叹,完全无丝毫酒罪之意:“别折煞我了行不行?难得一次借酒浇愁都不给我面子!”
      “无言是不忍见公子如此‘对酒当歌图一醉,强乐还无味’。”
      三公子甩甩手,拂去额前扰人的发丝,邀请道:“这么说,你是愿意‘舍命陪君子’喽!”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金陵城赏心厅临靠一池淮水,秦淮河畔的高楼和船舫此刻正值,莺燕环绕。王孙贵族,风流才子们集会寻乐的时分。那金碧辉煌的春香楼处处透着桃红柳绿,俗腻香晕的春色。这两名俊逸非凡公子的到来顿时给这觥帱粉黛环绕的殿堂抹上一道不和谐的色彩。
      “知我者,莫若无言也!”三公子朗声笑道,抬眼望向楼上的月光,若有所思,恍若梦幻般地低喃,“可惜公子我魅力有限,就算我来找她千万次,只怕她也无动于衷!”
      摒退了身边的一切庸脂俗粉,玉无痕随三公子的目光看向楼上唯一不若这莺莺燕燕般喧闹浮华的香阁,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
      “阿溪,我已来接你,出来见我一面可好?”这一声醇厚如酒的冗长呼唤仿佛绕梁三日般让宽敞的花厅内响起一阵绵长且跌宕起伏的回音。那声音低醇中透着朦胧,三公子的嘴唇仍只紧抿,未曾启口,但他的眼神却满含期待,玉无痕大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他知道那是腹语,将声音化作流畅的内力通过气流传入对方耳中,没有很高的武学造诣是无法办到的,同样,没有一定的武学修为也是无法听见的。
      不知已有几杯暖酒入怀,那间宛如尘世净土般的香阁仍是一片清冷,无丝毫回音。散公子收回期待的目光,重新展露笑颜,仿佛方才那期冀的无奈面容只是一个幻影,“哎,看见了吧!我早就说过自己魅力不够了!”“今日公子在市集被人追击,想必也是为了这位姑娘吧?”早就对三公子荒诞的言行司空见惯,玉无痕释然地笑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公子何必如此,留恋一个风尘女子?”
      三公子欲饮的手徒然一震,眼神有些讪讪:“我若说她是我妻子,你--------信不信?”
      “什么?”这回不得不令玉无痕震惊,仿佛早就料定他有此反映,三公子见怪不怪,神情终于释出一抹少有的苦闷:“错过一时,是否就错过一世?我倒不信!可女人心,深似海,谁晓得她却甘愿委身青楼五年都不愿随我回去!”
      “或许她有苦衷--”玉无痕轻声说着,不知是为楼上那位姑娘,还是为自己曾经的离弃而辩解。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间香阁的花窗已打开,一道人影窈窕盈立,她有一双狭长妩媚的盈水秋眸,却冰冷得不似常人,宛如晚冬的最后一场雪,而冬末后的初春却迟迟未曾到来。
      三公子懒懒地把玩着酒杯,突然不怀好意地怪笑起来:“无言,你陪我来这儿,不怕我告诉你妹子,呵呵,寻欢作乐?”
      玉无痕差点被美酒呛咳出声,赧红了脸,生涩地掩嘴否认:“她--------她是我妹妹。”
      “妹妹又如何?莫风莫云那对兄妹不也是--”
      突然,“咣当”一声,三公子手中酒杯落地,琥珀状的美酒沾湿了他的一身青衣,玉无痕一抬眼便见三公子神情克制到了极点,俊逸的面容因极度扭曲而变得狰狞。不一会儿,豆大的汗珠已布满额头,三公子双手紧抓玉无痕襟口,那颗心脏此时仿佛要生生蹦出胸膛般地剧烈跳动。“要命,又来了--”
      “公子!”玉无痕心中一惊,管不了多少疑惑,上前便抓住三公子紧勒衣襟的双手,方触到三公子凌乱的脉搏,玉无痕浑身一震,满脸不可思议。终于一声忍无可忍的痛呼从三公子口中逸出,玉无痕方才回过神来,迅速地从怀间的瓷瓶中取出一粒药丸,喂其服下,一手也不停滞地连续封住其胸口,背脊几处大穴,源源不断的真气排山倒海般直抵三公子背心。楼上的女人则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关好花窗,一言不发。
      深夜,玉无痕拖着昏厥的三公子,如一只大鸟般轻盈地掠过晚霜院,安置好三公子,他才走出厢房,面对着银白的月牙若有所思,月光映照着他,整个人像是敷了层银粉似的,闪着微光。树叶“沙沙”地响,仿佛长长的裙摆拖在地面的声音,点缀着万籁的寂静。
      身侧的树影摇曳,冷风拂起他墨云般的长发,“朋友,你的身手如此不凡,何不出来让玉某见上一面?”空旷清冷的庭院内回响着玉无痕低沉的嗓音,一道人影从树影的遮掩中现出,连换几种身形,转眼便站定在玉无痕面前。那人虽是黑纱遮面,但一身夜行衣仍遮不住曼妙婀娜的曲线,分明是个女子。女子显露在月光下的那一双清冷如水的眼眸,此刻,正闪着肃杀的光芒。
      “朋友,你夜闯吴起庄,难不成庄内有你感兴趣的东西么?”
      “我并不想动手,所以也请公子不必多管闲事。”淡然的语气让玉无痕想起一个人,他心中忽然一动,那女子仍是冷冷地站在原地不动,像是一个受人牵制而毫无表情的木偶,她刻意压低的嗓音已不复一般女子的悦耳,而是暗哑而深沉。
      “在下并无要挡路的意思,只想确定姑娘是敌是友?”
      那女子忽一转身,厉声道:“你不必知道!”那双清冷的眸子恶狠狠瞪着对面的人。
      “既然如此,在下只想奉劝一句,不要触犯了这庄内的每一个人。”在说这话的时候,玉无痕炯炯的目光已收回,闲淡的语气风青云淡,听不出一丝波澜,但那目光中的寒芒却是一点不点不容转圜。
      “为了他,杀人放火我都愿意!”
      “唉!又放了一条大鱼!”三公子不知何时已转醒,他听着方才两人的对话,此刻正摆着夸张的苦脸哀叹,目光注视着那女子逝去的夜幕。
      “公子要留他吗?”
      突然发觉三公子的神情有些不怀好意,一副不能尽兴的模样,玉无痕忍不住问了一句,换来三公子一脸无可救药的邪气笑容。
      “至少要先严刑拷打一翻,再浇冷水,曝晒示众,没气了之后扔山头嘛!”三公子不是很好心地建议,完全看不出来不久前还晕倒过,“或许她和最近几起凶案有关也说不定呢!”
      “我从不杀与我无关之人。”
      “人不犯你,你不犯人;人若犯你,你必杀之!”三公子扬起嘴角,“无言,做人不必太深沉,累得自己也苦了别人。”三公子难得如此认真。
      玉无痕摇了摇头,不觉得像他这样的人能有朝一日不必太深沉:“公子方才突然间昏厥,依无言看,似乎是中了毒,公子难道从未察觉吗?”
      “这毒又不会即刻要了我的命,我又何必太在意?不过这一次我竟痛得晕了!乖乖,看来我是离大去之期不远矣!方才若不是得你相救,恐怕我会就此西归了,不论如何,我欠你一个人情。”
      “举手之劳而已,何必言谢!”玉无痕与之相视而笑,中毒至深之人竟能如此豁达,踏上江湖却好似无视江湖,三公子的眼中似乎永远只有笑意,眉目永远都在飞扬,那双明朗桀骜的眼眸深处,到底藏着这样一个不俗的人。
      待到玉无痕重回吟院,天已破晓,乳白色的朝阳洒满院落,抬眼望去,或有不少点点金光浮在半空,仿佛只只萤火虫从黑夜苏醒,投入阳光的怀抱。玉无痕悄无声息地坐在床畔,凝视玲珑孩童般纯净的睡容,静静等待她的转醒。
      玉无痕入神之际,玲珑已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便是玉无痕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的眼眸,他似乎并不知自己已醒来,想必是神游太虚了。玲珑无声地一笑,缓缓举起素手轻轻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好久没有这般触碰过他呢!待玲珑微凉的指尖滑过玉无痕的面颊时,他才回过神来,握着她小手道:“你醒啦!昨天是怎么了?吓了我一跳。”一边说时手也不停着,扶起玲珑,让她靠着软垫,并顺手从桌案上拿过石板和笔,递给玲珑。
      玲珑迅速写下几个字,递给他--
      我好怕!
      “怕?”玉无痕释然地一笑,“别怕,哥哥不是在这儿吗?”
      玲珑顺从地颔首,对玉无痕是全然的依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玲珑拿起笔,匆匆写道--
      残香是樱泉宫的弥药,昨日你那样做,真的要照教主的命令让中原武林与樱泉宫敌对吗?
      玉无痕嘴角似乎轻轻抽搐了一下,轻描淡写地掠过:“残香害人是事实,没有本教的介入,中原早晚也会与樱泉宫为敌。”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为什么不去查清,或许那并不是樱泉宫所为,或许那只是误会。
      许是写的太过匆忙,石板上的字迹有些繁乱,玉无痕触眉看了一会儿,抬眼不解地望着玲珑,不明白她昨日的疯狂举动,更不明白她脸上的急切是为了什么!“玲珑,很多事情你都不懂,你不认同我这样,那你所期望的我该做些什么?”
      玲珑落寞地摇着头,纵与千言也不能说出口。
      我是不懂你。两年前你为了樱泉宫违背教主的命令,如今为何不能?
      窗外的晨曦迫不及待地投洒进来,照得石板上的字迹格外刺眼。眼中不适的感觉却像是回到了黑夜,脑中一片片乌沉沉的阴霾,压抑得玉无痕说不出话来。许久,他才启齿,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有没有听说过‘醉百年’?”玲珑的睫毛闪了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倒希望自己能一醉过百年!”
      玉无痕沉浸在尘埃般的记忆之中:“你没有见过铁铮铮的大男人屈下他们高贵的膝,匍匐在别人面前,然后被人毫不犹豫地结束他们的屈辱;你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为了拯救夫君的家族而舍身为别人的玩物,最后被凌辱而死!”玉无痕停顿了下,看进玲珑震惊的眼眸里,看她缓缓拾起笔。
      那些人是谁?
      “我的父亲,叔叔和娘亲。”玉无痕一字一字地说,字字清晰地打入玲珑心中,激起她心底回音般涟漪,“他们是迫不得已,或许在别人眼中看来无丝毫意义,但是--他们保全了我。”忆起父亲和十一位叔叔无悔地倒在冰冷的地上,忆起母亲无怨地任那些人欺凌,想起自己那样谦卑地臣服日月教,记起自己那样绝然地走进复仇,背叛和正义矛盾交错的生命。人的一生有太多迫不得已,他从未觉得自己有能力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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