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再戏连营 “日后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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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十五
众蒙古官兵皆惊慌失措地朝突火炮爆炸之处奔去，大呼小叫、吵嚷不绝，混乱中便丝毫无人注意一抹白衣的身影。
欧阳克逆着人流，来到营地之内，只见各个帐篷大多空空，其中歇宿之人均已离开。他草草翻找一阵，却始终寻不到白日曾见过的那名红袍僧人。微一沉吟，便知那僧人必是囚禁在什么特别之处。四下里张望一圈，只见营地边缘靠山壁一旁正齐齐立着几名卫士，丝毫不为周遭变故所动，便再细细去瞧，立时发现那山壁凹下去一块，成了个浅浅洞穴，要找的人十有八九便在那里。欧阳克弯身从地上捏起几枚石子，伏在一处帐篷后面，悄悄瞄准了目标。
而此时营地一侧，突火炮安置之处，已然围上了大批蒙古官兵。众人只望着昔日的神兵利器在火光中化作一团团废铁，皆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在此间统领之人乃成吉思汗的心腹之一，名唤伯颜，平素总是行使些极机密的命令，是以抛头露面极少，与几位皇子或哲别、速不台等人均不相熟。此番这研制突火炮的任务乃是成吉思汗亲自嘱托，他亦知事关重大，是以口风更加紧密，只悄悄领了麾下官兵到得此处扎营。待得按图索骥将那火器造了一半，方才发觉手中图纸并不完全，很是着急了一段时日。随后机缘巧合，得知蒙古大营中一名云游而至的藏僧精擅机关之术，立即奉命擒了，逼其吐露制造机要。哪知眼看着突火炮即将大成，却一夕之间毁于一旦。伯颜瞪着眼前熊熊火光，心知即便立时扑救，这些火炮也依然不能再用，沮丧之余，脑中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飞转，忽地心下一冷，叫道：“来人！速速去查被囚在营后山洞内的那人可还在？”
身边两名侍卫听言，立即返身朝营后跑去，还未走几步，便见远远迎面奔过来一名兵士，看到他们立即大声喊道：“将军……将军……不好啦！不好啦！”
伯颜便问：“快说！发生何事？”
那兵士却似乎跑得喘不过气来，根本不及回答，一路吭吭哧哧直到众人面前，一张嘴还未出声，又是咳喘了好一阵。伯颜急得探手上前，刚想一把拽住那人，那人却一俯身子行了个礼，恰好落了空，只听他道：“将军，山洞……山洞里那人……那人……”
伯颜急道：“那人如何？”
那兵士答道：“那人……那人还在！”
伯颜刚要松口气，便听他续道：“……刚才、刚才还在，现下不见啦！”
伯颜这一口气立时憋了回去，急道：“你怎不快点说！恁地耽误事情！”一挥手便令人朝山洞处跑去。那士兵在后面跟了几步，喊道：“被人……被人劫走啦！……那边！”伸手指了个不同方向。
伯颜朝他指着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半荒原，一半峭壁，纵然月色皎洁，却黑沉沉一片照不到远处。微一沉吟，便指了随侍身边的一半人马，道：“分一半人，回去看看那山洞附近可有线索。余下之人，随我去追！”说罢便抬脚朝前奔去。
此时营中一片混乱，众官兵都围在火场看热闹，跟着伯颜身边的卫队不过五十余人。此时便有二十余人直直奔向营后山洞，另外二十余人则随着伯颜一路追去。众人沿着峭壁之下一路疾奔，直到了一处瀑布附近，眼前便是死路，却丝毫不见人影。
伯颜眉头一皱，回头朝原先那名兵士道：“此处无路可走，那伙贼人能到得哪里去？你方才可看得清楚了？”
那兵士道：“……小的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朝这里……”他话未说完，伯颜忽觉不对，听这人吐字发音，隐约带着些南人的软糯之意，绝非蒙古人的口音。而在此之前他说话时，连咳带喘，结结巴巴，是以并未分辨出来。
伯颜盯着他，忽然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支队伍里的？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那兵士原本半俯着身子答话，闻听此言便直起腰来，露出头盔之下一张清俊面容，只听他笑道：“将军竟这般敏锐，到得此时方才发觉，且不说是一个人，就算是几十几百也早给人劫走啦！”说话之间，身法如电，也不知怎样一转一扭，就已然蹿到了伯颜身后，一只手指轻轻搭在了他喉间。
伯颜也是蒙古军中一员猛将，战场上死在他狼头弯刀下的冤魂不计其数，可此时被这身材单薄的年轻人挟持在前，竟丝毫动弹不得，那人手指间只似微微一动，伯颜便觉得喉咙火烧火燎，呼吸不畅，甚为难受。
此时跟随而来的二十余名卫士已然将两人围作一圈，皆不知所措。眼看大批人马就在附近，张口欲呼，却见那人将自家将军勒得咳嗽不止，一面笑道：“若有谁敢多出一声，或做些多余之事，你家大将这颗脑袋便不必要了。”
伯颜咳了一阵，心思转了一转，便知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道：“阁下究竟是何人？须知你们所劫之人乃大汗手下重犯，倘若得罪大汗，纵然这世间天大地大，怕也再没有阁下的容身之处。”
那人闻听此言，沉默一瞬，方道：“……好大的口气！听将军这意思，成吉思汗是想将华夏之地净皆收入囊中了？”
伯颜心道此话可不能乱说，当下只得闭口不答。周围众卫士不敢呼唤援兵，又不能放人离去，只得将他二人围得更紧，逐渐便逼到了瀑布边上。
僵持一阵，卫士中有人劝说道：“速速放开我家将军，如此下去，你根本无处可逃，还不如放聪明些，就地投降……”
那人不待他说完，便打断道：“……你说我无处可逃？”下巴尖朝瀑布旁边的深潭一指：“……这悠悠碧水，清波荡漾，可不是个好归处？你家将军葬身此地，也算不枉了！”说罢往后猛然一倒，众人还未及反应，便见他挟着伯颜双双纵入水中，连半片水花都未激起，不过一瞬之间，便再看不见了。
自家主将被人劫持投水，这还了得？只是蒙古兵士常居大漠，会水者极少，当下只有三人扑入水中去寻，余下众人只得在岸边团团乱转，束手无策。过得不久，那会水的三人纷纷上岸，均两手空空。深夜之中潭底一片漆黑，若要寻人只能一点点摸索，又谈何容易？待得大批人马得信赶到，早过了许久，那人挟着自家将军竟似是就此消失，再寻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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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好厉害，你怎知瀑布之后会有这样大一个溶洞？”段未渝将抢来的蒙古兵铠甲一件件除下，又换上原先那身杏色长衫。此时被劫持而来的大将伯颜正躺在他脚边，狠狠溺了几口水，昏迷不醒。几人身侧便是那道瀑布，轰然作响，激起水花乱溅。
欧阳克摇了摇手中折扇，笑道：“这西域方圆千里的地形地貌我都熟悉得很，乌浒水畔地面皆是质地脆硬的砂岩、砾岩，最易被流水、烈风侵蚀，是以坑坑洞洞，峰林石山向来极多。方才他们幽禁囚犯之处便有山洞，而此处这样大的流水，没有可能不在山壁上溶出洞来。”
段未渝道：“如此说来，我大理也有许多类似的景色，有一处地方，平白生了许多石柱子，好似从地上长出来一般。我原道是鬼斧神工，原来却是流水侵蚀而成么。所谓水滴石穿，可是这个道理？”
欧阳克道：“未渝说得那处地方，我从未亲眼见过，不敢妄言，不过想来也相差不多罢。”随即转头向一直静默在一旁的红袍僧人道：“……大师觉得呢？”
那藏僧本在发呆，听他这么忽然一问，急忙双手合十回礼道：“大师不敢当，小僧名为江央嘉措，两位恩公直呼名字便好。”顿了一顿，又道：“至于方才这流水烈风可穿石成洞之说，小僧以往从未听闻，只觉得十分新奇。”
欧阳克笑道：“新奇么？我初次听说时，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家附近有一处山，山上层层叠叠地有许多石头屋子，门窗俱全，却向来无人居住，亦不知是何人所造。每到起风之时，那石头山便会发出种种尖叫怪笑之声，令人闻之毛骨悚然，附近居民都说山上住了魔鬼，管那地方叫做魔鬼城。前些日子我与家父谈起，他却说，石山上种种奇形异状，都是荒漠上的烈风造成的呢。”
江央嘉措听闻，眼睛亮了一亮，道：“如此说来，这位恩公的父亲倒是位极有趣的人。若能一见，可不知有多荣幸。”
欧阳克道：“这有何难？若你愿意，我便带你去见。如何？”
江央嘉措笑道：“这是最好！横竖小僧都是被二位所救，自然往后是跟着你们了。若有何驱使，但说无妨。”
欧阳克一怔，不想他竟这样直白，却正好随着话头道：“江央好生敏锐。在下确实有事相托，不过待得我们此番安全离开，再细细说与你听可好？”
江央嘉措微微点头，微一沉吟，缓缓道：“好是好，小僧也盼着早些脱离险境。只是到那时候，恩公所托能否应允，却是另外一回事。倘若小僧回绝了，只盼你们可千万别觉得是我故意诓人。”
欧阳克心念一转，亦觉得有些忐忑，便接道：“那是自然，只是有件事情在下有些不解，不知江央可愿答疑？”
“但说无妨。”
欧阳克道：“之前我只听说那伯颜要你吐露制造突火炮的关窍所在，你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这却是为何？你若愿相助他们，必被当做座上宾款待，又如何会受这铁锁加身之苦？”
江央嘉措听他此问，神色微凝，静默了一会儿才答道：“那突火炮是何等复杂的机关火器，纵使我再如何精擅此术，一时半会儿之间却也无法得知关窍。而这般威力巨大的东西，倘若真的做出来了，落入成吉思汗之手，不知要害死多少无辜平民。……故而，那伯颜所问之事，我既无能为力，又不愿相帮。当面顶撞，自然身上受些苦楚，但我出家修行之人，又何须在意？”
欧阳克道：“原来如此，江央这般慈悲心肠，好生令人佩服。”
江央嘉措微微一叹，道：“恩公言重。我虽久居藏地，可对中原情势却始终倍加在意，只盼百姓可安居乐业，毋燃烽火。只是……我在蒙古军中这些日子，只觉成吉思汗麾下强弓铁骑，其疾如风，其掠如火，纵使没有突火炮这等犀利火器相助，牧马中原、侵掠江南的日子，怕也不远。”
此言一出，其余二人无言以对，竟皆沉默。
过了一阵，段未渝忽在一旁插口道：“古人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日后的事情总归是日后，现在又何必烦恼？话说回来，那这个可恶的家伙……”脚下朝躺倒的伯颜踢了一脚，“……要怎么办？好歹是蒙古军中一员大将，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杀了罢。”
欧阳克想了想，道：“确实麻烦，倘若不把这人还回去，蒙古兵士仍会四处搜索，我们若想平安离开，倒也不是易事。可是江央在他手下受辱，却又不能太便宜他，不如……”
“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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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将平白失踪，蒙古营地内数百兵士顿时乱了阵脚。成吉思汗治军甚严，若他得知此事，营中所有人大概都要被治个玩忽职守、防卫不周之罪，更逞论被彻底毁坏的十余台突火炮。故而此时众人丝毫不敢将事情向上禀报，只盼能早早找到自家主将，大事化小。可持了火把沿着潭边搜寻了整夜，却始终一无所获，那两人便似凭空消失在了潭中，丝毫迹象也无。
到得黎明时分，有士兵翻找草丛之时，寻得一只长靴，正是伯颜惯常穿的牛皮软靴，众将士顿时慌了神，只怕他已遭遇不测，便连忙顺着路寻。紧接着，草丛不远处又得着他的一只护腕，再是肩铠，再是头盔……一件一件，到得最后，伯颜失踪之前的一身装备，似乎都凑齐了。此时众人已被引到了一处山崖底下，抬头便是矗立入云的峭壁。
忽地有人叫了一声，伸手指指向上指着，道：“快瞧！那个……那个可是将军？”
众人顺着望去，只见离地数十丈高的一处凸起岩石上，趴着个白花花的东西，缓缓移动。仔细一看，正是伯颜，不知被何人剥光了衣衫，又放到了那峭壁之上，正赤条条地往下爬。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再戏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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