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梦魂何归 人生忧患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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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十三
何以安一直昏迷不醒，面上显出失血的惨白，气息亦时断时续。欧阳克守在一旁，时时将自身真气注入他体内，过得好些时候，才觉得情况略微稳定了些。这时段未渝烤干了衣服，便将几人外袍通通抱过来，一层层裹在了何以安身上，以防他受寒加重伤势。
他二人忙着照顾伤员，于是这杀鱼烤鱼的任务尽皆交付了杨康。堂堂的大金国小王爷，真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便是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不曾干过这等杂事。对着手中的鱼发了半天呆，才想起来应该先开膛剖肚，摘净内脏，于是便拔出匕首急急去做，至于笨手笨脚割破鱼胆，掰碎鱼头，或是被锋利鱼齿割破手指等等，略过不提。
欧阳克手中攥着巾子，正一点点替何以安擦拭额上的冷汗，忽觉得鼻间窜过一股混着焦糊的怪味。扭头望去，见杨康蹲在火边，拿树枝串了鱼在烤，那怪味便由此而来。欧阳克心下一顿，隐隐便知不妙，再细细看那烤鱼，一面已然尽成焦黑，不时滚出浓烟，另一面却还泛着水光，全然未熟。
“小……小王爷……”欧阳克欲言又止，想要指导两句，却怕话说得不对惹毛了这自尊心甚强的家伙。杨康瞟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鱼，知道卖相着实不佳，半晌闷闷地道：“……这烤糊了的，待会儿留给我自己。给你们的，我待会儿重新再烤。”语气间竟隐隐有点孩子般的委屈。想他何曾为谁这般殷勤过，但辛辛苦苦动手，却是这般结果，不由沮丧。
欧阳克闻言笑笑，起身到他身边，伸手接过那半生半糊的烤鱼，撕下一小块来，放入了口中。“诶，你又何必——”杨康一怔，马上有些慌张，“倘若难吃，即刻吐掉也是无妨……”
欧阳克眯着眼似是细品了一会儿，杨康两眼紧紧瞧着他，只忽然便觉得大气都不敢喘了，随即见那人展颜笑道：“怎可？这鱼既然是小王爷亲手烹制，浪费岂不可惜？更何况，方才在下略一品尝，颇觉其中别有一番风味啊。”
别有一番风味？杨康眉头微微一皱，心知这鱼必定不会如何美味，可欧阳克说辞又太过委婉，只令得他对这“别一番风味”生了两分好奇，便也扯了一小块鱼肉塞入嘴里。
“唔——”腥苦难言的味道猛窜喉头，杨康忍了半天才没有直接呕出来，面上表情却变幻不定，十分精彩。半晌皱眉勉强咽下，又不禁疑惑：“怎会的？就算是糊了，也不该这般苦涩。”
欧阳克退后两步以扇掩面，遮住唇角笑意，等欣赏够了他的狼狈模样，才道：“小王爷方才剖鱼时怕是割破了鱼胆罢？胆汁外流，又未曾洗净便直接上火，自然苦涩。”话锋一转，又安慰道：“鱼胆本有泻热解毒、清肝明目之功，可若不慎多食，便又是断肠剧毒。似小王爷这般以胆汁烤鱼，分量正好，不偏不倚，食之大有益处。”
杨康被他一句“胆汁烤鱼”噎得说不出话，也不知这算有意讽刺，还是好心安慰。半晌只道：“那如何补救？这些鱼岂不是都不能入口了？”
欧阳克笑道：“自然是将还未烤的都拿去重新清洗了罢。不过此时胆汁浸入腠理，这苦味怕是再避免不了了。”四周看了看，指着不远处几丛灰绿色草叶道：“那些叫做‘罗勒草’，是极好的香料，摘些来裹进鱼腹之中再烤，许能去除些腥气。——还是我来帮你罢。”
两人便又重新忙活起来，段未渝在一旁瞧见，也要上前帮忙，只是他与杨康一般，平日里养尊处优，又如何懂得种种野外生活的技巧？这一帮自然越帮越忙，到得最后，欧阳克着实烦了，便索性将另外两人赶到一边，自己一手包办，才终于能在夜幕降临前备出一顿热食来。
那烤鱼火候把握得极好，外皮焦脆，内里鲜嫩，虽缺油少盐，却泛出一股独特清香，想是“罗勒草”的功效了，如此一来，便连先前的胆汁涩味也显得不如何突兀。
段未渝捧着鱼，津津有味啃了大半条，才忽地想起一事，抬头问道：“欧阳，你既然也是世家公子，想必平素里吃穿用度都是讲究的，却怎会这般精通这些野外露宿才用得上的本领？”
欧阳克笑笑道：“我少年之时也曾淘气，趁着叔父闭关修炼的空档，偷偷跟着商队跑出去玩儿。从于阗一路到了襄阳，旅途中少不了些餐风露宿的经历，自然学到点。”
杨康奇道：“为何只到了襄阳？若再前行些，便是江南两路，杨柳晓风、舞榭歌台的盛景，却不去瞧一瞧么？”
欧阳克叹了口气，惋惜道：“我又如何不想？当初出逃，便是因为心中憧憬那江南风物，烟雨水乡。只是刚到襄阳，便被叔父捉了回去罢了。”
段未渝“啊”了一声，锁紧眉头，担心起来：“那……你叔父可没将你怎样吧？”
欧阳克道：“罚自然是要罚的，可又不能真地伤了我。……先是挨了一顿杖责，然后大约在后山蛇窟之中关了数月罢。”
段未渝惊道：“数月？怎地要那么久？”
欧阳克苦笑道：“将我关进蛇窟后，叔父着急继续闭关练功，所以……似乎是将我……忘在那里了。家中奴仆又无人敢多言，最后……最后自然便成了数月。叔父出关之时，发现不见人，这才想起将我放出来。”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不过我自小被关得多了，早就惯啦。所以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
段未渝道：“怎么会惯呢？倘若是我，与那些蛇虫毒物呆在一块儿，无论多久，都不会惯的。你一个人被忘在那种地方，心里一定是难受的罢。”欧阳克听得此言，并未答话，不知想起什么，竟怔住了。杨康在一旁默默瞧着他二人，神色愈发变幻不明起来。一时间，三人竟是一片沉默。
夜风拂过，忽然有极低的呻吟传来，却是从何以安躺着的方向。欧阳克急忙奔过去查看，只见火光映照之下，何以安脸色潮红，额头滚烫，竟是发起烧来。此刻身边并无祛热退烧的药物，只得撕了布条沾湿水，敷在他额上，又将他身上裹着的层层外袍按紧。何以安昏沉中觉察到身周有人，似是感到危险，竟不自觉地挣扎，口中模糊地喊：“不……不要……放开我！放开我！！……娘……娘……”
眼看给他披上御寒的衣袍都被扯开，欧阳克连忙俯下身去将人抱起来，口中安慰道：“以安！以安！别动！……是我！是我在这里，别动！”何以安仍不醒来，却似乎听到他声音，面上露出微微安心的神色，自动地往欧阳克怀里挤了挤，脸颊蹭上他胸膛，“……好香……”欧阳克知道自己身上惯用的熏香“沉水荼芜”有安神之功，便伸手回抱住何以安，将他往自己怀中紧了紧，轻声道：“……没事的，安心睡一会儿罢。”
何以安安静了一会儿，呼吸渐沉，似是又陷入昏睡。欧阳克松了口气，朝在一旁紧张观望的段、杨二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自去饮食休息。那二人对望一眼，却并未照办，只将剩下的烤鱼收拾干净，便也坐过来守着。这一夜，何以安情况果然极不稳定，昏睡不久，便又开始说起胡话来，忽地惊喊：“爹爹，你别走！你别走！！你别丢下我，别丢下娘！安儿很乖的，安儿什么都听你的，你别走！”忽而又道：“……娘……娘，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爹爹去了，还有安儿在啊——安儿会守着娘……”渐渐哽咽起来，泪水将欧阳克胸口衣襟染出一片湿痕。
欧阳克柔声道：“以安，以安，你醒醒啊。事情都过去了，别哭啊。”
何以安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害了爹，也害了娘，倘若我没有生出来，便好啦。”其余人听他此言，似是都勾起各自心事。杨康面色愈沉，半晌不言；段未渝满是忧色，抬手搭上何以安后心，默默地运起内力替他疗伤。
欧阳克知道何以安心中始终在意当年白驼山上，因为他擅自招惹姜太虚而最后导致欧阳钰坠崖、何挽卿郁亡的旧事，只得道：“以安，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醒过来，好不好？”此时何以安口中低低呓语一阵，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忽地又柔声哀求起来：“小克，小克，你跟了我走，跟我走罢。我们不管什么大金大宋，蒙古东侵，我们到南疆去，那儿是我的故乡，美丽得紧，我早就想给你瞧瞧啦。日后你若喜欢什么，我都给你夺过来，你在我身边，不要走，好不好啊？”
欧阳克叹口气，起先颇为尴尬，渐渐又深觉感动，只将那人在怀中拥得更紧，柔声道：“你先醒过来，你先醒过来，你若好好的，我便陪你去南疆，你要好好的啊。”
何以安道：“……你若答应与我一起，其他的我便什么都不在乎。五仙教我也不管啦，苗人的事情我也不管啦，还有那个什么图纸——”话音一顿，渐渐转低，再听不见说些什么。
此时月明风清，高崖流水，只觉这般景色万古长存，而人生忧患亦是如此，从无断绝。
忽地一阵极轻柔的歌声飘起，“……日月杳杳逾西去，山河迢迢向东行。我得星宿三千六，却见参商永相离，此心不得安。惟愿来生，惟愿来生。”何以安梦中低唱，婉转悠长，似是南疆流传的小曲。
欧阳克默然听着这歌声，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忽一抬头，却见月光下段未渝坐在一旁，正痴痴地瞧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梦魂何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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