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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劫后余生 便是坠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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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十一
耳边风声倏倏,眼前景物飞逝,渐渐裹在山谷弥漫的水汽之中,糊作一团,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明。欧阳克清楚地知道,他在下坠,速度这样快,使得一颗心似乎被什么挤压着,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难道真要命丧此地?一个念头还未转尽,忽地感到怀中有人将他拥紧,低头见何以安正死死环抱着自己,烈风吹散长发,遮蔽了他的表情。而另一边,却是仍然昏迷不醒的段未渝,面上似乎仍有着痛苦之色。此时杨康拽着何以安衣摆,也一道坠落下来,似乎大声朝他喊了一句什么,却被风声掩盖。
便是坠崖,也大伙儿一起来么。
这句话听来悲壮,却又不知名地有些好笑。欧阳克这样想着,唇角竟真地不自觉弯出一丝笑意。心中忽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向来冰冷的血管都似乎因此温热起来,只暗暗道:无论如何,纵然就此死了,也不能让这许多人为我陪葬!凝神向下一望,水雾渐渐稀薄,只见崖底那大河波涛翻涌,而他四人却正朝着河岸边坚硬的泥石沙地坠去。此刻不必想也知道,纵然不通水性,也是落在水里的逃生机会大些。当下默运内力,瞄准崖边挂下的几根枯藤,抬脚猛然蹬上,那枯藤承住四人的下坠之力,纵然再坚韧也无法担负,当下“哗哗”几声全部断裂。欧阳克却借得这反冲之势,向前平移数丈,避开那河边沙地,拉扯着其余三人直直坠入河里。
下冲之力太大,只一入水便即沉底,顿时冰冷河水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逼得人再也无法呼吸。欧阳克本就不通水性,加之以往在桃花岛落海的经历,更是对河海湖泊有着本能的恐惧。此时河底暗流汹涌,水势复杂,一个漩涡连着一个漩涡,本不是人力所能抗,不过转瞬之间,欧阳克便已然狠狠呛了几口水,手中一阵乏力,便抓不住怀中之人,只觉掌中一空,四周河水裹着泥沙一阵翻卷,便消失了何以安那玄黑的身影,连带着杨康也瞧不见了。
他心中一急,想要循着方向去寻,却被不知哪里的激流连带翻了几个跟头,口鼻又呛进了水,胸中憋闷欲裂,神智便开始模糊。他只觉自己正缓缓要往下沉,忽地一只手被人一扯,随即一路往上带起,很快露出了水面。欧阳克触到空气,猛然呛咳起来,随即大口贪婪地呼吸,回过头去看,竟瞧到了段未渝苍白的侧脸。原来段未渝本昏迷着,可方才落入河里被冷水一激,竟自醒了来。他从小在洱海边上长大,自是极通水性,而身体浸在冷水之中,又多少缓解了些“怜幽草”之毒带来的痛楚。因此一睁眼,正见到欧阳克将将要溺水,自然而然地一把将他扯起,带上水面,往岸边游去。
“未……未渝,以安他……咳咳……咳……他也落了水,还有伤……你、你别管我……”欧阳克微微清醒,见段未渝已然快把他推到岸边,连忙出声。
段未渝动作一滞,发觉欧阳克已被他推到了浅滩,再无危险,深深瞧了他一眼,便松开了手,随即深吸一口气,又转身一头扎入翻涌的河水中去了。
“未渝——”欧阳克心下一紧,知道段未渝毒伤稍缓,此刻也是到了极限,却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再次身入险地,不由又是焦急又是担心,却又丝毫无能为力,身上渐渐失了力气,一跤坐倒在沙滩之上,怔怔向水中望去。一时间身边两侧万丈高崖,眼前重重波涛,天上地下竟只独留了他一人,身上湿衣被风吹起,寒意阵阵。
若……若他们几个都没上来,要如何是好?我……索性也跟了去罢?还是,去找那姓黄的丫头报仇?可纵使令那丫头偿命,又有何用?
他这样思绪烦乱,也不知等了多久,忽地瞧见眼前水面一动,探出个湿漉漉的人来,那人跌跌撞撞往前行进两步,渐渐从水中露出大半边身子,竟是双手又各自拎了一人。段未渝好大的本事,自己身中剧毒,居然还能在水底将何以安、杨康二人找到,拖了出来。
“未渝——!”欧阳克连忙起身,奔进水中,伸手去接。段未渝早已筋疲力尽,抬眼瞧见他,面上露出个恍惚的笑,身子一晃,连带着手中二人一同栽倒,激起大片水花。好在此时已到了水浅之处,欧阳克及时扶住,连拖带拽,终是将三人一起移到了岸边。
此时杨康悠悠转醒,挣扎着跪起身子,又咳又喘,呕了几口水出来,接着舒了一口长气,倒似并无大碍。
“欧、欧阳……何……何教主伤势重的很,方才……方才便没了反应……”段未渝瘫坐在一旁,身子因着谷中湿冷寒气而微微颤抖,几乎出不了声,却仍努力断断续续道:“你……瞧、瞧瞧……他……还活着么?”语气中满是担忧。
欧阳克早便发现他们几人之中,何以安情况最为糟糕,已然跪坐在他身边,伸手去探呼吸。指尖只在那人鼻间停留一瞬,欧阳克口中一言不发,面色却刷地白了,连带着手指渐渐颤抖起来。
“怎么?”段未渝惊问。欧阳克摇了摇头,来不及回答,急忙覆上何以安的身子,一手固定住那人脑袋,深吸一口气,往他口中渡去。
杨康还从未见过这般救人的方法,不禁低低惊呼一声,睁大了眼睛怔怔瞧着欧阳克动作。段未渝倒见怪不怪,也在一旁瞧着,脸上满是关切之色。
只见欧阳克一边渡气,一边空出只手,在何以安喉间、心口几处反复揉按,不到半刻,忽听何以安一声猛咳,呛出些水来,虽然人未苏醒,呼吸却是恢复了。在场几人齐齐松了口气,眼看着他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须知方才那大石纵然不如当初砸断欧阳克双腿的那块那般巨大,却也是重逾千钧,又从何以安整个人身上碾过,故而此时人能活下来,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向来肤色极白,而现下脸颊失了血色,更是白得发青,纵然恢复了呼吸,也是时有时无,似乎随时都要断掉。欧阳克解开何以安饰着重重斑斓花纹的衣襟,只见小腹几处伤口已被水泡得流尽了血,惨白外翻,胸膛上又兼有大片青紫,只轻轻一触,便知是肋骨折了。这般情况,最忌乱动,倘若一个不慎,折断的肋骨戳进内脏,便是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了。
欧阳克叹了口气,若在平时,这伤势纵然再严重几分,也决计难不倒他,可现在却在荒山野地,缺医少药,又如何救治?微一思索,起身从河边灌木从中寻了几根粗韧树枝,架在何以安胸口当做夹板,撕下衣襟,扯作布条,细细包裹固定。之后又从怀中摸出随身的金创药,洒在伤口之上,小心包扎好。
段、杨二人在一旁静静看他忙活,各自不发一言,不知在想些什么。欧阳克停下手来,又低头细细瞧了何以安一刻,知道剩下的便只能靠他自己,不由低低叹了口气,道:“何苦呢……”
段未渝在一旁,轻声问:“何教主他……情况如何?”
欧阳克道:“若能熬过今夜,那便成了。”
段未渝面色仍满是担忧,眼睛望向何以安,道:“何教主吉人天相,必然不会……”话未说完,忽然欧阳克连声将他打断,声音中满是惊讶:“未渝!”
“怎么?”
欧阳克细细瞧着他的脸,对住他眼睛:“你的眼睛……恢复了?”
“我……”段未渝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张开五指使劲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我……对!我能看见了!瞧得清清楚楚!我方才在水里醒过来时,便瞧见了!”他似是十分喜悦,又使劲揉了揉自己眼睛,确认不是幻觉。“……我能看见了!”
彼时他随着欧阳克坠入河中,也不知为何,乍一苏醒之时,双眼便即复明。当时情况危急,抬眼最先看到的是溺水的欧阳克,段未渝心中一阵发慌,竟丝毫未曾意识到有何不同,只一心想要将那人拉出水面。再然后出手相救何以安、杨康二人亦是如此,自然而然,未及多想,直到这时缓下来,一双眼睛早就用了许久,方才意识到复明之事。
欧阳克听他这般言述,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既为他双目复明而高兴,又觉得这人傻得可以,想笑出声来,忽地又想到身边何以安生死未卜,唇角一丝笑意又淡了去。
杨康忽地出声:“我们这是到了何处?”
欧阳克向四周看了一圈,才道:“乌浒河谷深处地势复杂,便是当地人也常常迷失方向,你问我,我亦答不出来。不过……”他抬手一指眼前河水,“这一支想必是乌浒水的支流,沿河而行,必能出得谷去,到那时再辨别方向不迟。”
杨康眼睛一亮:“既如此,那么休息一阵,等这人醒了,咱们便走吧!”说罢朝何以安一指。
欧阳克却摇摇头,道:“若小王爷休息够了,便自行离去罢,我却是走不了的。”
杨康道:“为何?”
段未渝在一旁微微苦笑,插口道:“自是因为何教主伤势严重,且不说他一时半会儿能不能醒,纵然醒了,也是不能移动半分的。欧阳又怎会丢下他,自己离去?”
杨康皱了皱眉:“这……”
欧阳克站起身来,并不就方才话题发表一言,只道:“经历这许多,大家都累了,我去寻些柴火来,各自将衣服烤干罢。”随即转身,朝山崖下大片干枯的灌木走去。
杨康道:“我帮你!”随即也站起身来,踉跄一步,终是站稳,跟在了欧阳克身后。待得二人终于走到远处,再看不到段未渝身影,杨康忽地拦到正在弯腰捡拾树枝的欧阳克身前,低声道:“他们俩……是什么人?”
欧阳动作顿了顿,直起身体回望住杨康,眉尖一挑:“方才那老叫花的话你没听见?一个是苗疆五毒教的前教主,一个是大理段氏的小皇爷。”
杨康微微皱眉:“我自然听见了,我是问,他们俩……是你的什么人?为何宁愿舍了自己性命,也要救你?”
欧阳克一笑,道:“小王爷问这个做什么?如你所说,他二人宁愿自己死,也要救我性命,那自然是生死之交了。”
杨康道:“生死之交?怎地我以前从未见过?是……是……那件事之后……认识的么?”
欧阳克被他刨根问底弄得烦了,道:“我的朋友,为何非得要你都认识?这与小王爷有何干系?”
“这……”杨康被他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心里亦在奇怪为何非要抓住此事不放,半晌才道:“……我就是问问,你不愿说,那便罢了。——我帮你拾柴。”似乎有些窘迫,低头避开他目光,瞧瞧身周左右,便弯身拾起柴火来。
欧阳克心中忽地有些烦躁,冷眼在一旁瞧,瞟见杨康伸出的一只手上血迹殷然,立时想起在崖上之时,他为了勾住那救命的尖石而弄伤了手,拖到现在也未曾处理。
“小王爷!”欧阳克上前,阻住杨康动作,将他那受伤的手一把捉起,“你的手如何了?”
“怎么?”杨康顺着他目光,也瞧了瞧,只见掌心翻过来,一道数寸长的伤口横亘于上,皮肉外翻,正丝丝缕缕地涌出血来,瞧着颇为可怖。“啊——痛!”修长的剑眉忽地皱作一团,杨康方才心不在焉,并未察觉,而此时瞧见这伤口,忽地反应过来,一时只觉得手掌痛得钻心。
欧阳克道:“别动!”一把抓紧了他手腕,便如方才处置何以安伤势一般,倒了一掌的金创药粉,又用剩下的布条一圈一圈盘扎起来。杨康抬着手任他动作,只瞧见身前那人低眉垂目,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说不出的优美惑人,一时心中一热,便微微伸长脖子,双唇在那人额间轻轻一触。
欧阳克本在专心处理伤口,恍然间遭遇偷袭,似是被惊了一下,倒也未有过多反应,只是抬头深深瞧了杨康一眼,随即放开他手,走远几步,继续拾起柴来,“小王爷有伤在身,还是回去歇着吧。这生火之事,由在下一手包办便可。”
杨康怔了怔,本想张口说:不,我便留在你这边,可是又觉得眼前之人喜怒无常,若瞧神色,方才那一吻似乎令他有些不快,犹豫一下,终是道:“好,我便在那边等着,你快些。”随即转过身去。以往杨康与欧阳克相处,向来都以引得对方恼怒生气、吃亏挨瘪为乐,而到得此时,却处处小心,好似生怕一个不慎惹恼了对方。至于这般转变从何而来,自何时开始,杨康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欧阳克背过身去,并不答话,手中的活儿却渐渐停了。半晌,只听他长长地,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