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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阋墙之争 “你欧阳锋 ...

  •   章七十二

      原野莽莽,落日熔金。两人立于草中,遥遥对峙,一人黑衣,一人白衫,各自散发的朔气撞击四散,引得衣衫飘荡,无风自动。

      欧阳钰,欧阳锋。

      这对兄弟之间的恩怨极复杂,又极简单,宛如市井流传的话本小说中写烂了的一幕,又像是小城县衙里常常升堂的一宗案。

      两兄弟年幼之时便即父母双亡,因此总是哥哥照拂管教弟弟多些,所谓“长兄如父”,便是这个道理。后来西毒欧阳锋成名之后称霸一方,若说他还有什么顾忌之人,一个是他打不过的“中神通”王重阳,另一个就是他对不住的自家兄长了。此刻欧阳锋神智仍然不大清醒,识人不清,但眼前这张面孔他是自小看熟了的,虽然自己尚未意识到,却本能地生出了几丝忌惮畏惧之意来。

      欧阳钰平素接人待物和颜悦色,脾气极好,但倘若认真严厉起来,便像柄出鞘的利剑一般锋芒毕露,冷意逼人。眼下他便是这副样子,浑身的寒气倏倏散开,不是严冬,胜似严冬。站在附近的三个年轻人亦被波及,华筝受不住寒气,不由裹紧了外袍,朝郭靖身边靠了靠。

      这时脚步声响,又奔过来两个身影,正是何以安与段未渝。他二人方才与欧阳钰在一处,听到这处有打斗怒吼之声便急忙赶来,但比之欧阳钰,轻功终略逊一筹,是以此刻方到。

      “……欧阳锋,说话!”欧阳钰见欧阳锋半晌不语,扬声清叱一句,竟令平素威严狠戾的西毒浑身震了一震,气势顿时缓了。欧阳锋亦是察觉,反瞪回去,怒道:“……你又是何人?什么加害亲生儿子?胡说八道!”

      欧阳钰冷笑道:“好罢!那便算我胡说八道。你欧阳锋只有一个侄子,没有儿子。”

      欧阳锋一怔,只觉得这话原是他想听的,可真地说出来,心里又十分别扭,道:“闭嘴!我侄子儿子与你何干!”

      欧阳钰上下打量他几眼,只觉得这人疯得厉害,不欲与他胡搅蛮缠,又侧眼去看欧阳克,只见他面色一片惨白,掩不住的惊惶与哀痛,心中微微一叹,知道自己说得越多,这孩子便伤得越深,本来脑中几句讥刺之言都只得弃置一旁,只道:“那便不相干罢。……若是真的不相干,反倒好了。”

      欧阳锋皱眉道:“相干便相干,不相干便不相干,什么叫做‘反倒好了’?你这人婆婆妈妈,当真麻烦。——喂,你到底是相干,还是不相干?”

      欧阳钰听他这番绕口令般的问话,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可转念之间,想到自己亲弟如今竟致疯癫,心下怨怼淡去,又生出一阵怅然,答道:“我既站在这里,那便算是有点儿相干罢。”顿了一顿,又道:“我不知你所为何来,亦不会有所干涉,只是……我身边这些孩子,你一个都不许伤。”话音刚落,浑身真气流转,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以内,草木之上竟皆凝了厚厚一层冰霜,夕阳下晶莹一片,甚是美丽。

      他显露的这一手功夫极为艰深,若论功力深浅,当世五绝亦可匹敌,但如此彻骨阴寒,凝水成冰,则是天下独此一人,再无别家。在场除华筝之外皆是识货之人,见此情景不由得齐齐低呼一声。

      欧阳锋瞧了瞧地上霜雪,眼睛骤亮,哈哈一笑道:“不伤便不伤,好端端地我伤他们作甚?倒是你——我瞧你功夫不错,不如比试比试?”话音未落,也不待欧阳钰回答,“呼”地一掌便直冲而来,气势甚猛。

      欧阳钰顺势后仰,侧身一个筋斗翻开。他原本不好争斗,方才显露功夫不过为了立威。若是依欧阳锋原本多疑多虑的性子,见了这般功夫,必然会立刻收手,再作观察谋定而后动;哪知此时这人神智异常,反倒更是兴奋,激了求胜之心来。欧阳钰却丝毫无心比试,道:“我不与你打,既费力气又得不着好处。”

      欧阳锋面上仍是兴奋之色,闻言却立刻停手,问道:“若得着好处你便与我打么?那你要什么好处?”

      欧阳钰眼珠转了转,道:“我与你打,若是我赢了,你把你的《九阴真经》教给我,好不好?”余人皆知此书乃是郭靖胡编乱造而成,此时听欧阳钰出言索要,不由都是一愣,又一同转头去看欧阳锋。

      欧阳锋却并不知情,立刻道:“不成!你换一个罢!我这《九阴真经》谁也不能教!”

      欧阳钰面上露出遗憾之色,追问:“……谁也不能?那……”

      “谁也不能!”欧阳锋答得斩钉截铁,半晌又摇了摇头,道:“不对!我只教一个人!”

      “哦?那是谁?”

      其实本不必问,西毒那冷硬的心中,若说还能装着谁,也必然只有一个。

      “……克儿。”

      “那克儿呢?他在哪儿?”

      “没啦,……被我烧掉了。”

      ……绕了半天,竟又回到原本的话题。

      一片静默,众人眼光又都朝欧阳克瞧去。他就在此处,好端端地立着,可是他的爹却当面不识,口中念叨着的不过是个飞散在旧日华年中的幻影,并执着地认为那幻影早在中都郊外的火葬柴堆上化作了灰烬。这人明明疯疯癫癫,可有些事情又记得清楚,也不知到底疯是没疯。

      这样一场闹剧,该如何收场?

      半晌,欧阳克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朝向欧阳钰,道:“父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叔父……”开口间语气平平淡淡,仿佛不过在谈论日常里最普通的一件事,可一双眸子黑沉沉的,隐约间便有惊涛骇浪闪过。

      欧阳钰并不回避,转而对住他双眸,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庄重,低声答道:“我亦未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顿了一顿,下一句话却是对着欧阳锋:“今年开春四月初四,你在中都郊外三十里的一片树林之中,与那金国小王爷一同搭柴点火,焚了一个人,对不对?”

      欧阳锋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瞧了他一眼,眼神终究清明了些,点了点头,道:“是,又如何?”

      欧阳钰道:“那时,火焰方才燃起,你便急急离去,再未回头多看一眼。”

      欧阳锋皱眉,似是有些不耐,道:“烧都烧了,又为何要去多看?”

      欧阳钰道:“你就不曾想,被你险些烧掉的人,根本就未死么?”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先是一惊,又都凝神细听起来,他们均知欧阳钰口中这“未死之人”便是指的欧阳克。只听说彼时欧阳克伤重濒死,幸而被欧阳钰所救,方才捡回一条性命,但其中具体情形却一直不得而知,是以这时听到言及于此,都觉得十分好奇。

      欧阳钰续道:“……白驼山庄家传的‘眠蛰大法’,你一直弃之不学,可那却是极好的一门疗伤功夫。一旦身体受创,发动此术疗伤,恢复神速,只是同时却会陷入宛如死去一般的状态,无知无觉,有如蛇虫逢冬蛰伏,是为‘眠蛰’。克儿幼时,曾练过其中最粗浅的入门口诀,因此体内多少有些根基。后来他为人所伤,只因那持刀者心有犹疑,力道不足,虽中要害却终究未能至死,反倒引得‘眠蛰’发动,陷入假死,呼吸心跳竟皆停了。”

      “胡扯!”欧阳锋忽地打断,怒道:“当我是疯的吗,我自己的儿子,人死没死我看不出来?”

      “你从不曾研习那门功夫,亦不算十分精通医术,等闲又如何看得出来?”欧阳钰道,回忆起那时情景,面上也带了些侥幸之色,“我那时只瞧见你带着克儿从中都城离去,便一路远远跟着,起初也以为那孩子已然去了,倒好一阵伤心。后来你点了火立刻便离去,我想着白驼山的人好歹该葬在故土,就跳上火堆扑火……结果……当真好险……”

      欧阳锋听他说完,愣怔了半天方才明白意思,瞪大了眼睛,道:“……你是说,克儿……还活着?”

      欧阳钰点点头。

      “……那,那克儿呢?他在哪儿?”

      “说了这么半天,你竟还未明白么?”便是脾气和顺如欧阳钰,到得此时也开始不耐,“他自然在……”

      话未说完,欧阳锋忽地转头死死盯着他,大叫了一声:“——我想明白了!原来是你!是你!”转瞬之间,身上已然笼上一层杀气:“前些日子,用飞鸽传书与我,要我用《九阴真经》换克儿的人,原来是你!”

      欧阳钰一怔,随即面色变了几变,有茫然有无奈有哀痛有愤懑,最终化作一声冷笑:“不错,就是我。”

      众人皆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话题怎会转而变作如此,亦不知这飞鸽传书的事情所谓何来。欧阳克忽地插口,似是心情不稳,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父亲,叔父方才说,你曾让他用《九阴真经》来换我?”

      欧阳钰听他所问,声音便微微放软了,答道:“不错。”

      “可你明知……”欧阳克只觉得下一句话十分难以出口,但终是狠狠心,道:“你明知,对于叔父来说,《九阴真经》重于一切,况且他又以为我已死,所以是万万不肯换的。”

      “是啊,我明知。”欧阳钰顿了一顿,声音更柔,却又掺杂了一丝异样。“那时,你托我将《九阴真经》的真相告知于他,我并未照办。——我为什么要照办呢?这个男人,是我的血肉至亲,我唯一的弟弟,从小到大,我不知为他付出了多少。可是后来,因为他,我的妻子竟然……竟然要杀我,……我的儿子,也不再是我的。我的至交好友牵涉其中,最终郁郁而终……我为什么要照办呢?”

      “……你不愿意告诉叔父真相,又不能真地什么都不说,所以、所以你想出了这个主意……你在试探叔父。”

      “不错。我告诉欧阳锋,他的儿子在我手里,逞论生死,若想要回去,便用《九阴真经》来换。倘若他真地换了,自然无法再练,也不会到如今的地步;倘若他不换,练功出了岔子,那便是自食其果,怪不得他人。”

      欧阳克听他这么一说,半晌无语,心中只觉得有只冰冷的手在揪扯,疼痛不已,又瓦楞楞像是覆了层冰。当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一时的怨怼,才不愿亲自去告知欧阳锋真相,转而拜托欧阳钰的?后来听说了白驼山昔日的种种秘辛,他早该预料到以欧阳钰的心态,又怎会不生隔阂,毫无怨恨?一直觉得欧阳钰性子温柔,实在与白驼山向来的狠辣行事格格不入,与欧阳锋更是大不相同,如今才发觉,果然白驼之人终是白驼之人,骨子里的那丝狠总是抹不去的。他们……确是兄弟。

      到得此时,原本该生气愤怒,一直深深信任着的父亲,竟会利用这份信任,最终导致叔父神智失常。可是仔细想来,欧阳钰所言亦有道理,若非欧阳锋执着于《九阴真经》,又如何会到此地步?

      欧阳锋忽地又问了一声:“你们方才究竟在说什么?到底克儿还在不在你手上?”

      欧阳钰瞧着他,反问:“如果我说在,而且还活得好好的,你换是不换?”

      欧阳锋顷刻闭嘴,神色之间竟是十分迟疑。

      欧阳克瞧着他们二人,心中怨怼渐渐淡去,便有一丝倦意轻缓悠长地浮了上来,扭过头,低声道:“……既是如此,我无话可说。”

      “克儿,”欧阳钰低低叹了口气,眼睛仍是盯着欧阳锋,语气之中也生了些疲倦:“此番……是我做得太过,原本只以为是个教训,未曾料想……待我问清那篡改之后的《九阴真经》究竟是如何一回事,或能想法子加以医治。”

      “……你们的事情,我不管。”欧阳克已然完全背过了身子,慢慢朝草原另一侧走去,此时夕阳已落,最后一片余晖染红了白衣。“我要离开一段日子,一个人静一静,谁也别跟来。”说罢一步一步,慢慢没入长草之中,往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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