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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雨夜偷香 “好大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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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三
是夜,有乌云吞月揽星,四下里漆黑如浓墨氤氲,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深秋时节,夜雨激起阵阵寒气,被风一带,沁得油毡大帐内也处处湿冷黏腻,着实令人难耐得紧。杨康坐在灯前,照例去翻手中的武穆遗书,耳中听得帐外雨打草叶,沙沙作响,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惆怅。
窗下芭蕉灯下客,
除非魂梦到乡国,
免被关山隔。
直到现在,杨康也未能想清楚,自己究竟算是金人,还是宋人。倘若有一日,真地命丧疆场,迁葬乡里,也不知该挑在何处。也许便该仿效着某人,干干脆脆一把大火,随风而散,倒也轻松。
正望着烛火出神,腕间忽地一阵冰凉,小小的银蛇从袖口探出脑袋,摇摇晃晃滑了出来。蛇类极是畏寒,这一夜温度骤降,那蛇原本倦倦地盘缩在他臂间,偎着袖中温度取暖。此时却不知为何极是兴奋,昂头嘶嘶吐了几口气,滑落下地游到帐篷出口,一拧身子钻了出去。
杨康心知这蛇乃是灵物,此番必是有所因由,当下随手抄起一把油纸伞,想了想,又提了盏风灯,这才掀帘而出,跟着那银蛇往雨中行去。夜已深,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雨水绵绵密密敲在伞面上,耳中便全是轻柔的节奏,直似天地间唯他一人。杨康便有些恍惚,跟着那蛇绕几绕出了大营,也不知走了多久,后来两脚鞋袜尽皆被雨水泡得冰凉湿透,长衣下摆也都粘在了腿上,这才有些不耐。正要停下脚步,忽然听到前方长草“哗啦”一声,竟有动静。
“谁?”杨康心下顿生警惕,高高举起风灯往前照去,又绷紧了身子做出防御姿势。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隐约有人影伫立当地。
银蛇扬起脑袋,向前探了探,随即“哧溜”一声,直直滑入了那片黑暗。杨康连忙又走了几步,风灯昏黄的薄光前移,便将一个雪白纤长的身影笼了进来。
几乎一瞬间,杨康又要以为那小小的银蛇隐没,便是转而化作了眼前的人。直到瞧见那人弯下腰,将蛇捧在了手中,又转头回视着他,才终于确定所谓怪力乱神不过烟云,站在他面前的确是真真实实的,活生生的,他脑中一直所想的那人,而绝非什么鬼怪妖魅。
欧阳克的样子有些狼狈,从头到脚都被雨淋得湿透,一身白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致而优美的线条,一头长发也汇成几缕粘在颊侧,顺着下巴往下淌水。只是一双眸子仍是墨玉般乌沉沉地,清清冷冷,便这样直直瞧了过来,只令得杨康连心跳都顿了一顿。
有些高傲又有些凄冷,好似一抹幽魂,在浓墨渲染的夜雨中迷失了路途。
“喂……”
愣怔了好半天,直到将心中的三分惊讶三分恐惧三分轻松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统统压制下去,杨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迟疑道:“欧阳……”最后那个“克”字还未出口,便被打断。
“小王爷,七日之前,我救过你一命。”
杨康眼睛在那亲热地纠缠在欧阳克腕间的银蛇身上绕了一圈,这才盯回他脸上,轻声道:“果然是你。”
“不要告诉我你一点也没猜到。”
“其实……”杨康苦笑一声,道:“我倒险些真的信了,《白蛇传》什么的……被你唬得一惊一乍,真是丢人。”他摇摇头,有些无奈。
“《白蛇传》?那可是报恩,成就了一番好姻缘。”欧阳克想想自己先前所为,亦觉得有趣,面上便如云开见日一般露出个笑,洒然便如有光从天上来。“而我,本是为索命而来。”
“索命?你这个索法倒真稀奇。”杨康本有些紧张,此时瞧见他笑,心中一动,不知从何处悠悠涌起一阵温情,上前几步将手中油纸伞罩住了对方头顶,口中掩饰般说了句不相干的:“……好大的雨。”
“……是啊,好大的雨。”
其实雨势并不算大,只是细密,只是绵长。鼻间尽是泥土青草的味儿,还有朦胧湿润的水汽。
两人一齐侧头瞧着纸伞之外,近处是昏黄微弱的灯光,远处是连绵的黑夜。看了好一会儿,杨康才转头盯回欧阳克脸上:“……不冷么?”
欧阳克听他这么问,神色有些惊讶,垂下眼,沉默一阵,微微摇了摇头。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杨康能看清那人低垂的眼睫上,沾满了晶莹的水珠,稍一颤动便汇成一大颗,顺着湿漉漉的脸颊滑下,宛若泪水滴落。
平素高傲的人,瞬间的柔弱更叫人心怜。
杨康便探过去握他的手,那人并未避开,他大着胆子捉得紧紧,只觉一阵冰凉:“……很冷。这样下去,会着凉。”
欧阳克抬头想要说话,这时杨康已经转过身,一把拽着他往来处拖过去。
“……跟我来。”
等回到营帐之中,坐在灯下桌前,杨康仍觉得自己彷如梦游了一遭。可是回过身去,瞧见那正在更衣的白色人影,才确认自己竟真地将这人带了回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欧阳克坐在床边,将身上湿透的衣服一件件剥落,露出雪白的背脊,隐约有几抹淡色伤痕横亘其上,那是早年练武遗留下的,杨康原先便瞧过,此时再次看到,忽地生出一阵恍如隔世之感。他站起身,抄起架上的布巾,上前帮那人将湿透的长发一络一络捂干,又搭上他肩膀,擦净背上的水珠:“军中条件艰苦,夜里也不好叫人烧热水沐浴,勿怪。”
欧阳克摇头,将杨康备给他的干净中衣拾在手中,瞧了瞧,转而披在身上:“……你亦知道,我其实并非什么金贵之人,这样已经很好。”
杨康点头,见欧阳克伸手去拿长裤,便连忙背转了身子,等他更换。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禁又觉得自己奇怪,明明那人从里到外,每一分每一寸都曾经仔仔细细看过摸过,那般柔软滑腻的触感时时都能忆起。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仍是不自觉地避开眼去。倒像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遇见心仪的姑娘,越是喜欢便越是不敢瞧。
欧阳克一边更衣,一边心中也是觉得十分奇异:怎么走着走着,竟走到这儿来了呢?而且怎么那人一牵,就乖乖跟着了呢?明明……明明是持刀相向的仇敌不是么?想了想,只觉得头都疼了起来。
两人皆是默然,欧阳克手中不停,不一会儿便换好了衣裳。若论身材,杨康略高些,因此欧阳克将他的中衣穿在身上,便显得宽宽松松,颇有些乘风归去的不羁味道。杨康回头瞧了瞧,笑道:“多日不见,欧阳兄倒显得愈发风流潇洒了。”
欧阳克也是一笑,回道:“哪里,小王爷才是潇洒风流,临风玉树,在下又怎敢在你面前自夸?”
杨康挑了挑眉,道:“你这样谦虚,才真地少见。”声音忽地一变,添了几许认真,“欧阳兄……今晚为何在雨中……可是出了什么事么?”不待回答,又补充道:“对了,前几日我正巧有见到令尊……”
欧阳克一窒,本能地想闭口否认,抬眼望回杨康眼中,却并未瞧见常常盘桓其中的讥诮算计,反倒带了一丝真心关切来,犹豫一下,道:“你很聪明,猜一猜也就知道得差不多啦。”
杨康立时便明白果然是为着欧阳锋之事,知道欧阳克不愿详谈,只得柔声安慰道:“欧阳兄不必挂心,我曾与令尊相处过一段日子,知道他心中还是……”
“小王爷!”话未说完,欧阳克便将他打断。“……不要说了。”
“好,好。你不愿听,我便不说。”杨康怔了一下,立刻转口。他回头去柜中抱了另一床棉被铺到床榻之上,又翻找了个枕头来,“……夜深雨急,欧阳兄若不嫌弃,今夜不妨在此安歇吧。这床甚大,我们二人挤挤,倒也凑合得来。”
“若我嫌弃呢?”
“呃?”杨康一怔,抬眼去瞧欧阳克,只见那人乌黑眸子映着烛光,隐隐带着揶揄之意,当下一笑:“又不是没一同睡过,你嫌弃什么?况且便是嫌弃,也由不得你啦。既然跟了我来,现下便由我说了算。”
见那人嘴一撇似要说话,又凑了近,抓住他腕子认真道:“你救我一命,我记着呢。这个人情,必会奉还。”欧阳克对上他双眼,似是仔细在掂量此言的诚意,沉默了一下,便翻身上床,将里侧一条被子卷得紧紧躺下了。
杨康瞧着他宛若裹着茧壳的春蚕一般的背影,心中豁然一阵轻松,连月以来积累的重压瞬间都散了去,轻轻舒了口气,吹灭烛火,也爬上了床。
浓重的黑暗中,帐外风雨潇潇之声格外清晰。
杨康数月来一直独眠,此时身侧忽然多了个人的气息,一时便有些失眠,又像是有些兴奋,瞪大了眼睛瞧着面前虚空发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句低语。
“……小王爷?”
杨康侧头,只瞧见那人黑暗中隐约的轮廓。
“……杨康?”
“我在。……怎么了?”
欧阳克又开始沉默,杨康也不着急,默默地等。需要耐心的时候,他总是很耐心。
过了一会儿,欧阳克低声道:“……没事,睡吧。”
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反倒令杨康好奇心腾腾而起,伸手扳过欧阳克肩膀,强令他面对住自己:“……到底怎么了?若有事情,欧阳兄大可说与我知晓,或许……”
欧阳克“嗤”地一笑,道:“或许怎样?就凭你,也做不了什么。”
这话中半真半假的轻蔑不屑,激得杨康心中“腾”地冒火,一使力带着欧阳克在床上翻滚半圈,手抵住他肩膀,将那人按在身下:“……那可不一定。我能做到事情的固然不太多,但是耍耍手段、害个把人的本事还是有的……欧阳兄的教训还没得够么?”
欧阳克听他旧事重提,倒也不恼,伸手摸索到杨康脖颈,虚虚捏着,道:“小王爷有时候确实出人意料,只是同样的亏,在下不会吃第二次。”
此时四下里漆黑一片,两人动作全凭感觉。杨康被那只冰凌凌的手抵住喉间要害,心中却全无惧意,身子反倒往下压了压,令两人靠得更近。忽听身下之人呼吸顿了一顿,随即一阵熟悉的清冷香气飘散在鼻端,杨康心中一荡,笑道:“是吗?既然如此,那小王便再试上一试,瞧瞧这亏,到底欧阳兄吃不吃得。”说罢伏下头,捏紧了欧阳克肩膀不许他动作,对准那柔软的双唇便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