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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半疯半癫 “不认得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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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一
欧阳克曾经无数次偷偷地思考,倘若与叔父再次相见,当是怎样的情景?
或许他会迎面上前,躬身行一个礼,微笑着道一句:“叔父,侄儿回来了。”然后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背了手跟在那人身后,悄悄凝望眼前渊沉岳峙的背影,正如以往在白驼山庄时每一个最平常的日子。
又或许心中仍赌了气,只将那人视同陌路,擦肩而过却目不斜视。倘若被认出来,便笑一笑,摇摇头:“这位前辈可是认错了人?”说罢拂袖离去,留下一片潇洒的白,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可是怎样想,也料不到大半年来不知所踪的叔父居然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蒙古大营中,还一出手就劫持住了成吉思汗最宝贝的公主。
那人如今已然年过半百,头发一丝一丝染了斑白,脸上的阴鸷却从不曾淡去,一双浓眉斜插入鬓,几分狠戾,几分威严。曾经面对着这张面孔,白衣公子每每恐惧得战栗发抖,却又同时觉得欢喜安乐,好似一颗心生生劈了两半,一半浸了冰,一半燃了火。而现在冰了的那一半仍是冰着,燃着的那一半却化作飞灰,随风去了。
“欧阳锋,你快放开华筝!有什么事,找我来!”欧阳克仍在怔神,郭靖已然又喊了一句,手在微微地抖。这西毒武功高强,若要取走华筝性命简直比捏死只虫子还要容易,又怎能不着急?
“叔父……”欧阳克张口,却犹豫起来,这种时候,要如何应对才好?抬头见欧阳锋双眼竟然宛若无人般略过他,直直定在了郭靖身上,半晌,又去瞧自己挟在手中的女孩。
“……华筝?”他似乎有些疑惑,皱紧了眉,道:“华筝?……不是黄蓉么?”
此言一出,对面两个年轻人都是一怔,不由自主对望一眼。还是欧阳克先开了口:“叔父,那是成吉思汗的小女儿,华筝公主。”话一说完,心中已隐隐发冷,眼前的欧阳锋虽外貌一如平常,可眼中神色隐约半惘半狂,很不对劲。而且,便是平素再狠厉冷情的人,见到亲生儿子死而复生,也总不会这般视而不见罢?
“华筝……?黄蓉……?”欧阳锋自言自语,忽地怒喝道:“一个小丫头而已,我管她是谁?”手中用力,只捏得华筝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叔父!”欧阳克急忙上前一步,一手伸在半空,心中竟起了阻止的念头。华筝公主开朗善良的性子,端的是人见人爱,便连欧阳克第一次见她也是印象极好,自然有些不忍。
“你……你刚才喊我什么?”西毒一怔,眼光转向白衣公子,见那年轻人面色苍白,身子微微晃了一晃。
“……叔父。”
听到这句称呼,欧阳锋忽地沉默,有东西在混乱的思绪中一闪而过。
……之前到得此处,是要做什么来的?
脑子里无数丝线搅作一团,浑然摸不清头绪,而那一句“叔父”似牵动了埋在深处的某一根弦,向来冷硬的脑海里柔软的回忆丝丝缕缕漫上来,极少极微,却确实存在。渐渐地,有什么甚是重要的东西在慢慢成形,可意念一动,又都散去了。
看不到也抓不着,这种虚无和无力感令欧阳锋蓦然烦躁起来:“——住口!不许这样喊我,听到没有!”
欧阳克一震,已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言语,又看出欧阳锋眼下很不对劲,可心中仍是止不住地拉扯着痛。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半晌才道:“……好,我不喊。……还请……还请您放过华筝公主,她与这些江湖恩怨本就毫无干系,又何必因此得罪成吉思汗呢?”
“成吉思汗?莫非你觉得……老夫会怕他不成?”西毒眼睛微微眯起,泄出的光锋利如刃,若是熟知他的人,便知道这是要杀人的征兆了。
“自然不是!叔……您修为高深,天下无敌,自然不须惧怕任何人。只是……那成吉思汗手下数十万骑兵,对付起来确也是麻烦得很。与其无缘无故浪费气力,倒不如集中精力修炼武功,日后华山论剑一举夺魁,才是明智之举。”
“好小子,倒是聪明!”欧阳锋哈哈大笑,竟真地放手松开了华筝,郭靖叫了一声,连忙冲过去将她拉到一旁护住。欧阳克刚要松一口气,转瞬之间欧阳锋的脸庞已然近在眼前,压低的声音透出致命的危险:
“——你又是何人?竟知我甚深!”
一只大掌微张成爪,猛然袭来,迅捷如电。
本能地,抬手一勾一引,轻轻巧巧,身子借着袭来的力道避了开。欧阳锋这一招他是接熟了的,原本下一步便该张开铁扇,将紧接而来的第二掌卸到一旁,可手一动,掌中空空,方才想起这已不是以往与叔父演练的时候了。欧阳克心下微一怔神,只见欧阳锋那掌袭到胸前,一瞬间已然来不及躲避——
砰!
一声巨响,似乎连风都顿了一顿。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欧阳克抬眼,只见叔父袭来的那掌停在半空,被一旁的青年牢牢架住。郭靖平素微黑的脸庞透出惨白,他纵然武功大进,但比之西毒北丐等人,毕竟修为仍浅了些,方才阻住欧阳锋迅猛一招竟极为吃力。
欧阳锋怒道:“胆子不小!竟敢阻我!”发力一挣便扯脱开去,正要再度出手,忽听郭靖急喊:“欧阳先生你住手!!欧阳世兄可是你的儿子啊!”
场中忽地一静,欧阳克压低了声音怒叱:“郭靖你住嘴——!”
一直小心隐藏的秘密被这个笨蛋当众揭穿,欧阳克第一反应是恨不得直接把那家伙嘴巴缝上。
原来此事已是人尽皆知么,那叔父他——
欧阳锋愣愣地望过来,道:“……我的儿子?”
欧阳克回望,只觉得他喜怒无常,难以揣测,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克儿?”
……终是承认“克儿”便是你的儿子了么,欧阳锋?
默然咬紧了嘴唇,心中翻腾不休,半晌终是答了:“……是我。”
欧阳锋细细打量起白衣公子,半晌皱起眉毛:“……不对,你不是克儿。”
“……?”
“克儿死了。”本就粗粝的声音愈发低沉起来,听不出喜怒,“……早就死了,化成飞灰,哪儿都找不到了。所以,你不是克儿。”
……
……叔父,怕是真的……疯了……
可是,怎会的?
唯一的可能,只有……
一颗心愈发下沉,寒意自背脊由下而上地涌出。明明……明明拜托过那人将《九阴真经》真伪之事告诉叔父的,可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忽地四周气氛突变,凛冽杀气从欧阳锋身前流散而出,似有烈烈风起,寒意凝结。
“竟与你们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当真耽误工夫!……我来,是找个叫做郭靖的,有人告诉我,他有《九阴真经》。”开口之时,这人似乎又恢复成了往日冷然狠戾的西毒,可眼中奇怪的偏执神色仍未退去。
“《九阴真经》?”郭靖愣了一下,不由失声道,“我不是早就默写给过你吗?”
“……早就给过我?”
“是、是啊,在东海之上的一艘大船上,我亲手默写了交给你的,你忘啦?虽然……”虽然是假的。这一句话他却没说,忍不住又瞟了欧阳克一眼。
欧阳锋只觉得自己脑中的物事又模模糊糊地拧做了一团,似乎确有那么回事,可又记不大清。那么,后来那本《九阴真经》呢?放到哪里了?
船上摇曳的灯光下,穿雪白锦袍的年轻人,将薄薄的书册小心卷起,藏入衣襟:“……叔父放心,这《九阴真经》的下卷,侄儿一定好好保管。”
“叔父,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丢了。”
“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丢失……”
“叔父,侄儿开玩笑呢。”
“叔父……”
“叔父……”
“爹爹……”
简陋破敝的小屋内,年轻人软软卧倒在地,白衣之上染满了血,渐渐干涸发黑,变作枯萎的颜色。一直好好藏在衣襟中的书册也污了,利器洞穿一角,字迹在深褐的血迹中模糊下去。
那孩子,是谁来着。
是谁。
“呃……啊啊啊啊啊——!!”如野兽般凄厉愤怒的吼声响彻草原,在附近操练演习的蒙古兵士闻听此声,莫不震骇万分,营中战马受惊嘶鸣,一阵大乱。
凌厉无匹的掌风袭过,却失了准头,欧阳克与郭靖两人闪身避开,只见飞扬的尘土散去,平地之上豁然陷了一个大坑。尚未来得及心惊,又是一掌猛然迎头而来。
欧阳锋似全然失去了理智,丝毫不分敌我,只顾一招接一招地施展,口中喃喃做声,依稀听到几句:“……损有余而补不足,虚胜实,不足胜有余……面北背南朝天盘,意随两掌行当中……气血逆行,冲天柱穴……冲天柱穴……”这念叨着的,自然是被郭靖篡改过的《九阴真经》了。
他攻势虽然迅猛,但招数极乱,许多动作怪异得紧,皆是犯了武学大忌,倒似个全无武功的壮汉在胡踢乱打一般。可若仔细察看,又觉得举手投足之间掌风无处不在,似乎招招都是破绽,又似乎处处皆是防卫。如此一来,竟比原先更难对付。
欧阳锋强练这错漏百出的“九阴假经”,走火入魔导致心智失常,但也竟误打误撞地摸索出一套新的行功方法,真地将武功提升了一层。
欧阳克想明之后,一时间只觉得心中又气又苦,兼之有些惶惶然不知所措。眼前欧阳锋接下来一招甚是怪异,胳臂扭转,从一个极不可思议的角度攻过来,若按常理本该一跃而起,方能避开,但欧阳克身形一动,便见欧阳锋另一臂自上劈下,一时间身周四方几乎皆笼上重重掌影,竟丝毫无处可去。
危急之时,忽听一声清越怒叱:“欧阳锋!你要疯到何时?!”
一道细白鞭影闪过,将欧阳锋一臂牢牢缠住,僵持在半空之中。长鞭那头是个白衣轻扬的修长身影,满头银丝被夕阳染做金红,手中牢牢握住鞭柄,用力一扯,将欧阳锋拉开几步。郭靖连忙上前,将欧阳克一把扯开护在身后,这才喊了一声:“先生!”
欧阳钰眼神在他二人身上扫过,见皆无受伤,这才转回到欧阳锋身上,冷然道:“练功练到走火入魔了么,哼,可当真难看得紧。”
欧阳锋运功于臂,狠狠将长鞭甩脱,抬眼打量着欧阳钰,怔了半晌,脸上忽地露出些从未有过的奇异神色来。欧阳克简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从未在叔父脸上见过的,近乎于畏惧的神情。
“你……你……”
“一代武学宗师,到最后竟落得个失心疯的下场,不认得兄长也就罢了,竟连亲生儿子也要出手加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