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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家有悍母 欧阳世兄, ...

  •   章七十

      “……所以说,近日来指挥金军连破我蒙古七次进攻的人,便是那个杨康。”拖雷坐在军帐之中,皱紧了眉。

      “没错,那日夜里的火攻之计便是他定下的。”话一说完,欧阳克与拖雷都禁不住往同一个方向看去。郭靖坐在一角,只是咬紧了嘴唇沉默,这人从不会掩藏自己的内心,欧阳克瞧着他的表情,立刻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纠结的郭靖了。

      “……康弟他,他不会……”青年只吐了几个字,抬眼见周围一圈人都盯着他,立刻低了头又不说话了。

      欧阳克叹了口气,转头去问一直作壁上观的欧阳钰:“父亲,那夜与他交手的是您,您觉得杨康的战法如何?”

      “布阵奇巧,亦能随机应变,只是决断之时略显莽撞,尚差些火候,若再磨练些日子,必有大成。……他的兵法,是从那《武穆遗书》中习来的罢。”

      这《武穆遗书》的来由,众人皆已听说,是郭靖不慎失手,才被杨康得了去的。想到此处,性子憨厚的青年立刻陷入了更深的自责中,身体四周的空气似乎都染上了一层墨色,凝重得能挤出水来。

      拖雷上前,安慰似的拍拍他的好安达的肩膀,道:“那又如何?即便杨康从《武穆遗书》上习得的兵法再如何厉害,不还是败在了先生手上?”他转头看向欧阳钰:“欧阳先生智略超世、用兵如神,倘若留在蒙古助我们父子一臂之力,日后必然……”

      话未说完,便被那年长的白衣男子一个淡然微笑阻止。极浅极淡的一个笑,最普通的笑法,绝对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可偏偏就令拖雷一个字也接不下去,张了张口,舌头便似乎打了结。

      “战得仁,不可惧,战无义,不可黩。这场战争本与我无关,”半晌,欧阳钰解释似的说了一句,转头去瞧郭靖,眼中微微带了些悲悯般的神色。“郭少侠,这该是你的事。”

      被他盯着的青年沉默半晌,忽然从怀中掏出薄薄一卷册子来,封皮上“武穆遗书”四字尤其醒目。“……我明白,这该是我和康弟的事。”声音中有些发了狠的决然。

      “我犯下的错,由我来承担。”

      不过郭靖并没有多少时间去研习兵法,接下来几日,整个军营都陷入了一片欢腾与忙乱之中。

      大汗驾到。

      成吉思汗领兵大会漠北,准备一鼓作气攻下花剌子模国都撒马尔罕城,拖雷驻扎之地便是约定地点。几日之内,其他几位王子先后结束各自战役,十余万骑兵汇集到了宽阔如海的乌浒水畔。

      欧阳克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般金戈争鸣,铁蹄扬沙,旍旗相照,蔽夺日光的情景。万里苍穹之下,天长草阔,一道河水白练般纵贯南北。明明看过很多次的原野,却从未感受到这样的苍茫与豪迈,飘飞的军旗与兵器的寒光化作一道烈焰灼伤了他的眼,侧耳仿佛下一刻便能听到万马嘶鸣、号角嘹亮,将天地风雷都挟裹而来。

      每个男儿胸中许都埋藏着一个梦: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眼前的风沙云烟将这些梦点燃,点燃了梦的人,豪气满胸襟,天下谁可敌?

      如今三国相争,或许从一开始,胜负便已分晓。

      欧阳克叹了口气,转头朝自己暂居的大帐走去。他身份敏感,尤其那曾败于他手下的蒙古二王子察合台这几日也到了,无论如何都该小心回避些。经过一处帐篷时,忽听到争执之声,迎头一个身影从帘后窜出,看到他一愣:“——欧阳世兄!”

      欧阳克还未来得及打招呼,便看到个披着厚重蒙古袍的年长女子气势汹汹地追出来,一把拽住郭靖的斗篷,手中木棍劈头盖脸地猛抽:“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郭靖被抽得直跳脚,空有一身高明武功却连躲都不敢躲,只连连惨叫几声:“娘!娘!”

      那年长的女子自然是郭靖的母亲李萍了,生得不见得多好看,带着乡下妇人常有的敦厚结实。这会儿像是怒极了,一张脸涨得通红,也顾不得儿子早就长大成人,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狠狠行起了家法。

      郭靖瞟见欧阳克站在一旁,脸上的三分诧异三分好奇三分玩味,最后通通都变成憋笑的神情,便知道以这人的性子,自己若不开口,他是完全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了。虽然开了口则十有八九会被落井下石,但无论如何,总比坐等挨打强,只得回头对李萍嚷道:“娘——!我、我朋友来了!你给我留点面子嘛——!”

      李萍一怔停了手,郭靖连忙几步小跑绕到欧阳克身后,拽紧了他的袖子道:“欧阳世兄,这是我娘!”又对着李萍道:“娘,这是欧阳世兄,是我在大宋的时候认识的,人其实很好,就是性子古怪……呃!”话未说完,便被白衣公子挂着优雅的微笑一拳击在小腹上,虾米般弯下了身子。

      “……郭伯母好。”欧阳克抱拳微微低头行礼,虽然这女子瞧着凶悍得紧,可不知为何偏偏对她有着本能的好感。

      李萍是个未读过多少书本的乡下女子,却向来极明事理,见状狠狠瞪了郭靖一眼,立刻收起先前愤怒神色,变脸一般露出了笑,转瞬之间一道慈母三春晖洋洋洒洒而来:“靖儿的朋友吗,可真是好。我还一直担心以他那傻乎乎的性子,在大宋可交不到朋友呢!”上下仔细打量了眼前精致的年轻人一番,又赞道:“哎呀,生得这样俊,脸这样白,可比我家的傻小子强得多了!来来,快进屋,天气冷,大娘给你煮碗热乎乎的奶茶喝!”

      奶茶在蒙古大漠向来是待客的上品,将碾碎的青砖茶煮沸浓缩之后,再逐步添加鲜奶搅拌至茶乳|交融,方算完成。其中茶香、水质、火候、手法都各有讲究,上好的奶茶清香甘酥,沁人心脾。李萍这一碗,茶质倒算不得最好,熬制的手法却极仔细,火候又准,一口饮下,只觉水乳融合,醇厚甜美,整个肚腹都暖了起来。欧阳克嘴甜,捧着茶碗一番夸赞,只把一分说成十分,十分说成百分,再好喝也不过是牧民家一碗普通的茶,简直被他说得好似王母娘娘的玉液琼浆一般,不到一刻便哄得李萍眉开眼笑,只恨不能将他换做自己儿子。

      郭靖在一旁眼巴巴瞧着,背上被抽得隐隐作痛,忽然便觉得,委屈极了。

      ……欧阳世兄,那可是我娘啊。

      至于郭靖挨打的原因,无非是堂堂的蒙古金刀驸马一趟江南之行,又招惹了桃花岛上的世外仙姝。如今无论愿与不愿,身骑两头马、脚踏两只船之势,已成定局再难更改。一个是蒙古国最受宠的公主,一个是中原武林泰斗唯一的女儿。所以说郭靖那家伙,虽然性子傻乎乎的,瞧着也没多好看,其实却有着奇怪的女人缘。

      “欧阳公子,你是读过书的人,便来评评理。大汗待我母子二人仁至义尽,还将女儿许配过来,靖儿这混账东西,为了个不知哪儿来的野丫头,竟要悔婚!简直是、简直是……”

      “……简直是负心薄幸、无情无义。是这两个词吧,郭伯母?”

      “对!就是这个词,还有忘恩……恩……”

      “……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对!这小混账的良心都长到狗身上了!合该一刀一刀地剁碎了!”

      “……嗯,那便是千刀万剐,剥皮抽筋。郭伯母,其实我刚认识令郎时便想这么干了,真的。”

      李萍越说越是生气,而她的倾诉对象却是唯恐天下不乱越看到大火就越要往上浇油的欧阳克,所以这场对话,到最后简直进入到了极端血腥恐怖的地步。郭靖在一旁听着,寒战一阵接着一阵,眼巴巴瞧着白衣公子捧着热茶,嘴角翘起了诡异的弧度,他哀哀地想:

      ……欧阳世兄,那可是我娘啊。

      “我竟不知道,原来你还留了这一手,成吉思汗的女儿,大蒙古国的公主,啧啧。……这下黄姑娘可糟了。”从李萍帐中出来,欧阳克难得心情极好,居然耐着性子陪郭靖一道站在草坡上看夕阳。

      “……我又不是故意的!”

      “哈,那我便不知道了。越是表面上忠厚老实,越是会背地里骗人。”

      “诶?我又哪里骗人了?!”

      “还说没骗?比如那个‘九阴假经’……”忽地噤声,两人顿时都有些尴尬。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我知道。”欧阳克叹了口气,换了话题:“你还是想想等黄姑娘回来,该如何应对吧。”

      郭靖神情却有些茫然:“若她能回来,我便是真地被千刀万剐、剥皮抽筋又有何妨?已经快一年了,找遍了整个江南,却连一点消息也没有。欧阳锋武功那样厉害,蓉儿她如何应对得来?”

      欧阳克一滞,半晌才接道:“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若当真出了事情,必然多少会传出些风声。如今我们寻不到,那自然……他……也寻不到。”方才的好心情瞬间散去,扭过头便想干脆离开,衣袖忽地被身侧人一把拽住,双肩也被抓紧。

      “……欧阳世兄,拜托你,去劝劝他吧!放过蓉儿,有什么事直接找我来!你说的话,他会听……”

      “不,”平素清冽的声音忽地凝结,宛若冰晶碎裂般冷硬,“没有用的。《九阴真经》面前,谁的话他都不会听。”

      沉默。

      捉住对方肩膀的双手渐渐松了开,郭靖轻声道:“我强人所难了,真对不起。”

      欧阳克已经不想答话,这时恰巧有女子声音银铃般从不远处传来:“哎哎——!郭靖——!”

      若说草原上的天铃鸟能幻化作人的话,那迎面奔过来的少女想必便是其中之一了。红艳的华贵长裙宛若跳动的火焰,眉眼间既有女儿家的娇媚,又透着草原子民特有的英气。成吉思汗最小最宝贝的女儿,果然是整个蒙古草原的一颗明珠。

      华筝公主停下来时微微有些喘,带着好奇打量了几眼欧阳克,又将目光定回在郭靖身上:“……我听说郭大婶打你了,可没事吧?”

      郭靖摇了摇头,张口道:“华筝……”

      “你什么都不要说,我都知道了。”火红的女孩神色渐渐凝重认真起来,“我只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啊?”

      “……我要去找她。她遇到了危险,我必须要确认她平安才好。”

      “那若是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十年,二十年地找。”

      “那我等你。”华筝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不带丝毫犹豫,“等你确认她的平安,十年,二十年,一直等。”

      郭靖张了张口,却一时想不起该如何回答,一旁的欧阳克忽道:“倘若他不回来了呢?”

      “咦?”

      “我说,倘若你的郭靖找到了那位女子,然后与她一起走了,不再回来呢?你还要等吗?”

      华筝想了想,仍是睁大了一双眸子,满是认真之色:“……要等的。只要他记得,在大草原上,有个女子一直在等他,便好啦……咦,你笑什么?”

      欧阳克摇摇头,面上仍是淡淡的笑容:“没什么。只是在想,好笨的丫头,倒是你与郭靖更般配些。”

      华筝一听,顿时露出喜色:“真的吗?……啊,不对不对,你这是在骂我们俩都一样笨!”

      “哎呀,哪有哪有?这样如花似玉的一个美人儿,怎么可能会笨嘛。”

      “如……如花似玉?这个词……你是说我很好看吗?”

      “这是当然,我想这整个草原的男子,无论谁见了你,都会觉得好看吧。”

      蒙古女子向来豪爽开放,远不像宋国女子扭捏,华筝听了这般赞美,一张俏脸两颊渐渐飘上红霞,不过却是因为高兴。她正想开口接话,忽觉眼前一花,脖颈一痛,身子好似腾云驾雾一般飘了起来,又腾腾落到了地上。等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平移了数丈,被人从背后卡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对面两名青年一起瞧过来,各自摆了浑身紧绷的警戒姿势,可脸上的神情却截然不同。郭靖脸上又是愤怒又是担忧,眸子里好似都要喷出火来;而刚刚才认识的那位“如花似玉”的白衣公子,神色却十分奇怪,非常、非常地奇怪,就好像一个人把他能拥有的所有感情,都融进了一个表情里。

      是怎样的感情,才能有这样的神色呢?

      未及多想,便听到郭靖含着怒意的声音:“欧阳锋!你放开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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