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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西毒再现 “……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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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九
回到拖雷大军驻地的时候天还未亮,西边半轮残月悬在天上,渐渐淡去。营前有灯火一点随风摇摇曳曳,是个宽袍大袖的人影,衣袂飘扬,提着一盏风灯,静静伫立。昏黄火光映在杏色衣上,盈盈晕晕一片,连这般凄寒的月夜也染上了温度,只远远瞧着,便令人连心也暖了几分。
他双目已盲,灯火明灭无所区别,这灯自然是为他人而点。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虽是深秋,满原离草并未枯萎,长且密,衣衫下摆拂过引来一阵沙沙作响。那静待着的人听到声音微侧过脸,月辉映出一张清朗面容,神色间微微有些惊喜,挪了步子循着声音迎过来。
“……欧阳,你回来了。”
“回来了。这样冷的天……怎地不去暖帐里呆着,偏在这里吹风……”
段未渝笑了笑,“我担心你。”
“我……”
“……今夜两军混战、变故频频,你一夜未归,大家都担心得紧呢。”
“其实不必如此的,再怎么不济,我也是西毒传人,一旦遇险,逃命的本事总还有罢。倒是你,反倒须令人着紧些。”
“也是,不过……我还是担心。”微微地叹气。
近些日子,这人性子变了许多,往日活泼跳脱的小皇爷逐渐淡去,不知什么时候换回个沉静淡然波澜不惊的隐士来,偶尔轻叹两声,倒真有几分佛家高徒的意味,倒似乎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初见时那个爱笑爱折腾的孩子,便像是一场幻梦泡影,模模糊糊瞧不清了。
白衣公子拨开草丛走出来,自然而然执起对方持灯的手,牵引着往营内走去。平时总是微热的温度,此刻却冰凌凌刺骨。段氏武学走的是纯阳路子,数九寒天冰天雪地也暖得跟炭炉子一样。现下段小皇爷虽不说,可欧阳克心细如发,自然看得出来。手中这般冰寒,只能说明如今他的身子已然虚得厉害。怜幽草,怜幽草,果然霸道得紧。
沉默一瞬,段未渝忽道:“夜里去哪了?方才你回来的时候,似乎很是开心。”
欧阳克一怔:“我很开心?”
“……听你的脚步声就知道,似乎都要飞起来了。”
“有吗?”
“有。”
回想到杨康受伤醒来,瞧见自己一刹那的神情,欧阳克忍不出又弯起了唇角。
“……怎么说呢?遇见了故人。”
“朋友?”
“不,是仇敌。”
“那……他一定正在倒霉。”
“算倒霉么?我救了他一命。”
“算的吧。”
“……未渝。”语气间微微带了些无奈。
段未渝“扑哧”一笑,道:“我猜,是那个金国小王爷,对不对?”
他心思似粗实细,又多多少少听过以往故事,自然猜得到。
“……这样让欧阳挂心的人,我好想瞧瞧。”
“……有什么好瞧,不过是个混账罢了。”想了想,又觉得火大。当真该让那个混账死在乱军之中,何必出手相救呢。
段未渝顿了一顿,不再往下接,而是转了话题道:“这一次,欧阳立了大功,蒙古人很是感谢你。昨日夜里我去报信的时候,他们还正在喝,一个个醉得跟泥似的,险些便真的被金军给突袭了。后来先生瞧不过去,接了令旗代为指挥,布得好厉害的阵法,一下就将那些金人给打得落花流水。”
“父亲精通奇门五行之术,又深研过兵法,这是自然。”
“先生这么做,是为了帮你。可是欧阳,你并非真心帮助蒙古,对吧?我听闻成吉思汗甚是惜才,如今你们父子显出了这般本事,他必然会出言招揽。到时候,你待如何?”
欧阳克沉思不答。
金蒙交战,非此即彼。于任何一方来说,只要拒绝招募,那便是公然宣告成了敌人。如今成吉思汗势力坐大,其权威在草原之上,怕是仅亚于百万牧民头顶上的长生天。况且段未渝的解毒之法,以及流落在外的偃师火器图纸,都须着落在蒙古军中,又如何能与大汗为敌?
之前金军来袭,欧阳克出言警醒,除了要保护暂留蒙古大军驻地的同行之人外,未必便没有几分示诚的意思。可是若要真投入蒙古麾下,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真……麻烦。
“——小克!”
伴随着银饰撞击清脆地响,缀满了镯子的手从背后伸出,勾住白衣公子的脖颈,蓦地将他拉入一个怀抱中。
“荧惑北犯,天现杀伐。好一场乱军混战,当真热闹得紧,这一晚上你可玩得开心?”
伸手在那人额心轻敲一记,示意他放手,欧阳克悠然答道:“我又不是什么修罗恶煞,杀伐起来有什么可开心的?”
“可是,你看起来很是开心啊。”何以安手臂反而更紧,猫一般凑到欧阳克颈边嗅了嗅。“……紫檀香。这不是你惯用的沉水荼芜,也不是小皇爷身上叶子龙鳞的气味,倒像是金国贵族常用的香料。我猜,你是遇上什么人了吧。”
“……”
何大教主含着媚意的桃花眼微微瞟了过来。
“……来,说说。”
段未渝在一旁“噗”地笑了一声,欧阳克则长长地叹气。
怎地,竟一个两个都这般敏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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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的那一夜激战,金军大败,徒增三千亡魂。
这一仗来得不大不小,虽无伤元气,却狠狠动摇了军心。对主帅完颜洪烈来说,此事固然劳神伤怀,却唯有一处值得庆幸,便是乱军阵中,自家宝贝儿子竟能大难不死,逃得余生。
那日夜里有传令兵报得,此次前行出击的三千先锋全军覆没,小王爷完颜康中箭受伤,之后杳无音信。完颜洪烈只觉得一颗心都揪了起来,也不知一瞬间是不是还在跳。焦急苦待一夜,只在埋怨自己好端端为何非要将那孩子强留在身边,倘若放手让他回归南宋,平平安安静度一生未尝不好。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却出了一件奇事。巡营的兵士来去之间,偶一抬头,发现军营大门高高的横楣之上挂了黑乎乎一团影子,也不知何物。待得有胆大的兵士搬了梯子爬上,才发现竟是自家小王爷,抱着那粗大的木头门楣呼呼睡得正香,如何呼喊也不见反应。那大门高约三丈余,常人摔下来虽不致死,却也要伤筋动骨。军营重地向来监防严密,也不知是何人如此本事,竟神不知鬼不觉,将个大活人直接挂上了大门。
这一事件自然惊动了王爷,完颜洪烈指挥着众人又架起几台梯,好不容易靠近杨康,刚想合力将他搬下,忽地从那袖中窜出条银白的小小蛇,唬得最近的几个兵士直接倒砸了下去,又是一场大乱。
后来,却是那人迷迷糊糊醒了,还没摸清状况,便自己一个翻身直接扑到了地上,像个秤砣一般坠,“砰”地好大一声,直惊起三丈黄土,压了半尺的坑。大风起兮,扬得下面众人满面沙尘。
小王爷被摔得直不起腰,僵着手脚,折腾半日,才终于被兵士们平移到了床上。完颜洪烈擦了擦脸上的沙子,急急忙忙一路跟着守着,倒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等到伤愈刚能下地,杨康脸上还挂着摔出来的淤青,忽然就迷上了侍弄宠物。要知道这位小王爷以往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将好端端的白兔悄悄硬折断了腿,然后送去给自家娘亲医治,以换得慈母一笑。因此,当原先对些小猫小狗全不感兴趣的人,忽然捉着个小东西整天形影不离,偶尔还自言自语一把,无论怎么瞧着都有些惊悚。
宠物倒是特别,不是翠羽啁啾如翡如珍的雕花笼中雀,也不是利齿尖牙威风凛凛的护主黄金犬,而是那条伴他一齐神秘出现的银白小蛇,两只莹亮的红眼睛如上好的玛瑙珠一般,确实漂亮至极。杨康与那蛇越见默契,开始时被冰凉的东西钻进衣领还要抖上一抖,到后来则是面不改色稳如座钟,任由那蛇在他领子里打滚。越是滚来滚去缠来缠去弄得欢快,他脸上便越常见些诡异笑容,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奇怪事物。
夜里,杨康抱了武穆遗书在读,其实早读熟了,半途便心不在焉、神思杳杳起来。偏了头去,瞧见银白的小东西蜿蜒盘绕,将案上半砚墨汁围了起来,小脑袋探来探去似是极感兴趣,一个不小心,吐出的蛇信子上便沾了点墨汁,黑黑一团给吞进了肚。墨汁味道大约不怎么好,紧接着便见小银蛇立刻退了三尺远,耷拉着脑袋缩在案上一角。
杨康无聊,便伸了手指去逗它,笑说:“古人云‘腹中有墨气自华’,可你便是不吃墨水也好看得紧,何必呢?”
银蛇也不知听懂没有,威胁似的嘶嘶一阵吐气,珊瑚似的小眼睛红得发亮。杨康只觉得有些不对,猛然发现那蛇并非对着自己,急忙回头,悚然看到身后三尺处站着个人。
这人他并不陌生,身形高大,相貌亦算英武,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也被岁月刻上了几道深痕。若非浑身四散的冰冷戾气,以及面上挥之不去的阴鸷,这也不过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罢了。可正因为那两样东西,现在杨康看到了他,只觉得从脊梁骨都开始发颤,牙齿也几乎要打起架来。
西毒,欧阳锋。
欧阳锋瞪着杨康,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瞪着。
他不动,杨康也不敢动,等了半天,见那人还是毫无动作,才终于壮了胆子道:“……欧阳先生?”
话未说完,人影一闪,便有人使劲拽紧了他的领子,直勒得几乎气都喘不过来,耳中只听得一句:“克儿?”
杨康一怔,见眼前欧阳锋的脸正对着他的脸,眼中满是红丝,透着奇怪的偏执与疯狂。
……这是怎么了?怎地这样不对劲?
……克儿?
杨康心中一动,忽地回头,瞧见那银蛇正死死盯着身前的高大身影,平素蜿蜒柔软的身子忽然绷紧,眸子鲜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浑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果然,果然,不是你。
如果是你的话,看到他,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果然,人死是不能复生的罢。
杨康叹了口气,现在他自己正处在万分危急之中,可脑中却不去思索脱身之法,转来转去净是些不相干之事。初见时,有人轻眸浅笑神采飞扬,无端便引得心中一阵不忿。到后来,勾心斗角,互有输赢,他原先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可不知为何,一遇到他,便无论怎样的小事都化作了恨意,满心的恨意。
所以,不悔。
杨康回神,第一次直接对上了欧阳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克儿?他早就死了,你亲手将他烧作了灰,忘了么?”
对面的人一怔,似是浑然不理解这话的意思,道:“……你不是克儿?”拽紧他衣领的手渐渐送了开。
“不是。”
“……那克儿呢?”
面上露出一丝讽笑,杨康已然瞧出面前的人神智不大清楚,轻声问道:“你怎地……不去问《九阴真经》在哪儿了呢?”
“《九阴真经》!”欧阳锋像是忽然回过了神,眼中渐渐显出一丝清明来。“……《九阴真经》呢?”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有人知道。”
“谁?”
“郭靖。”
“他在哪?”
“距此地往南七十里,蒙古四王子拖雷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