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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亦梦亦真 “……小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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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十八
“……是你吗?”
不知怎么,竟对着眼前的小小灵物问出了这么一句。心中隐隐觉得,这人世间诡谲肮脏得紧,若那人魂魄不散,再入轮回,许是更愿意匿于山野,不落凡尘,寄身于草莽万灵之间罢。
忽然间头脑一热。
……你来寻我索命么?也罢,终是我欠你。来,给你咬。
杨康伸出手,缓缓地伸向盘踞在地的银蛇,引得周围侍从们一阵惊呼。
银蛇一对朱红眸子盯着那手越靠越近,不自禁地张了嘴亮出两颗锋利毒牙。可似乎又犹豫着不敢真咬下去,只得不断嘶嘶吐气,做出威胁之态来。
杨康瞧着那蛇外厉内荏的摸样,突然觉得可爱,轻声笑:“……怎地了?”
忽地马蹄声响,草原边际有大批人马奔涌而来,前面是佯装溃逃的金军,后面则是蒙古人的雕弓铁骑。
杨康一怔,怎地引来的蒙古人比原先料想的少了这许多?探子曾报说拖雷手下领了数万大军,但眼下这追来的也不过数千,其余的到哪里去了?这火攻之计难道被人识破了?暗暗思忖,反正此时纵火队被群蛇围困,早散乱了队形,点不了火,倒不如及时收手,早早撤退,以防反而中了蒙古人的埋伏。
主意打定,正欲命令身边下属强行突破蛇阵,回头往地上一瞧,却愣住了。方才满眼斑斓的毒蛇竟瞬息之间消失无踪,若非那小小银蛇仍盘踞在原地,他都要以为自己刚刚做了一场幻梦。情不自禁地一笑,又伸手去探那蛇,口中轻声问:“……莫非,改主意了?”
蛇不动,他便大了胆子,手指直接触到银亮鳞片,只觉冰凉细腻,又柔滑得紧,就好像……两人曾经唯一的一夜,他用手指顺着那人的背脊一寸一寸下滑的触感,冰凉、细腻,欲罢不能。
怎地、怎地突然又在想了?不该再想的,不过是饮多了酒,酒醒了,也就该忘了。
杨康使劲甩头,将那些记忆强行驱散,低声道:“……不如,跟我走罢。”说罢便直接一把将银蛇抄在了手里,小东西倒也极有灵性,顺势滑进了他袖管。
杨康感到手臂被那冰凉之物一圈圈缠裹,忽地觉得心安,扬声命令:“与先锋营接应!蒙古人有诈,我们撤退!”
金军后撤之时仍是顺手点燃了草场,虽无法如计划般给予蒙古大军重创,仍是将他们阻了一阻。待得蒙古人躲过迎风蔓延的大火,金军早早便退离了视线之外。
杨康从来是这般,行动之前必要详细策划,倘若发现丝毫异常,便即刻身退,绝不心怀侥幸,贪功冒进。现下他发现引来的蒙古人数量有异,便毫不犹豫撤退,哪知偏偏就在敌人预料之中。前行不过数里,本以为早就将追兵甩得干干净净,哪知前方又有来者。远处漆黑天空与茫茫草原交界处,隐约可见战旗迎风招展,月下兵刃闪亮,大批蒙古兵士乌乌泱泱,正好整以暇地静待他的到来。
……拖雷竟识破我的计划?并且还将计就计,在此设兵围困?当真低估了他。
此番前有强敌后有追兵,杨康已顾不得再多思虑,为今之计只有背水一战,方有生机。咬咬牙,扬声道:“大金男儿何在?”
众金人将士也知今次之役极难极险,见自家主帅不乱阵脚,平素又敬他计略精妙,胸中也被带起一股豪气,齐齐答道:“——在此!”
“蒙古人屡次东侵,围我都城,掠我土地,杀我同胞,中都城外咱们将士的鲜血将护城河水都染红了。你们说,恨不恨?”
“恨!”齐刷刷的回答,有人几乎将牙齿都咬碎了。
“今日一役,我等遭围困之势,击数倍之敌,许难有生还之机。唯有放手一搏,或可撕出一条血路,你们说,咱们战是不战?”
“战!”
“——那好!将你们的兵刃都亮出来,听我指挥,咱们便叫那些蒙古蛮子们瞧瞧女真战士的本领,拿他们的人头祭奠咱们死去的弟兄!”
“但听小王爷吩咐!”
刷刷声响,刀剑长矛各自竖起,洒了满眼月辉。
蒙古大军已冲了过来,大地震颤,马蹄扬起的沙尘夜里只看得乌蒙蒙一片。杨康握紧手中长剑,抿了抿唇:“——冲锋!”
军前半死生,白刃血纷纷。
史上以寡敌众的战役不计其数,不过他杨康却未能在其中添上一笔。蒙古人之中似出了个精通行军布阵的高人,他一变阵,对方便能跟着变阵,始终将那几千金军将士吃得死死。不得多时,杨康手下好几路精英便被先后扑灭,只得他自己领着最后一支百人队伍直击敌阵最薄弱处,终于突围而出。
嗖嗖声响,背后蒙古人乱箭射来,身周数名将士中箭,跌下马去,又绊倒了紧随其后之人,顿时一阵大乱。杨康顾不得回头,随手持剑拨乱几支朝他飞去的羽箭,忽地后心猛然一痛,竟没能防住。
当真倒霉!杨康暗骂一句,他早知自己武功与郭靖那帮人相比,那就是菜,可是这好些日子过去了,又跟着欧阳锋学了一段,怎样也该有些进步罢。没想到,连个战场上的乱箭都没防住。
他脑子转得快,受了伤的身体却跟不上,背上的痛一阵紧似一阵,身侧几人都在忙着躲避乱箭,不知何时已离他极远。杨康眼前一阵漆黑,再抓不住马缰,最后记得的,便是看似柔软的草地砸在身上生生地疼,随侍的将士们从他身旁一一越过的身影。
背上好痛。
杨康回头,只见身后站了个白的影,正微眯了狭长的眼睛瞧他,宛若施朱的唇勾出个浅浅的笑,极高傲,却又从骨子里透出媚意来:“……小王爷。”
想起来了,西域的欧阳公子初来乍到,便以一敌五将沙通天那帮饭桶打得哑口无言,还当场给自己难堪。这讨厌的家伙,大晚上的不睡觉,留在王府的梅园里作甚?
忽地警惕起来:“——干什么?”这人出现绝没好事。
“没什么,只是……小王爷痛不痛?”满园梅花飘落,纷纷洒洒,白的花瓣落在那人白的衣上。
“嗯?”杨康盯着花瓣,鬼使神差地,只想将它轻轻拂开。这人真讨厌,可长得也真好看。
“我说,小王爷,那匕首刺到身体里,会不会痛?”
杨康一怔,背上的痛又猛了起来,钻心刺骨。
“啊……当然痛!”
可是怎么会痛?……匕首?
忽地全身一冷,杨康努力地瞧,不知怎地竟然能瞧见自己背上,正明晃晃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泅透了鹅黄的锦衣,正顺着刀刃一滴滴落在地上,汇成好大一滩。一只细长的手,灰白发青,沉沉蕴着死气,正捉紧了刀柄,使劲将刃往里推,每一推便涌起一股鲜血流出。
杨康呆住了,只想尖叫:住手!住手!抬眼一看,持着那刀柄的正是那人,长长的裤管正随了风在飘,面上抹了灰一般惨白骇人,唇角挂出一丝血线,不住滴落。白衣的胸口,插了把一模一样的匕首,伤口处晕染大片艳红,好似开了朵花。
惨白的面孔越贴越近,直到鼻尖几乎对上鼻尖,染了血的唇轻轻地动,一遍遍地问:“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
“啊啊啊啊——!”
猛地睁眼,眼、前、居、然、还、是、那、张、脸。
只不过,没有血。
心脏猛地一揪,杨康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呆滞了。
白衣的公子凑过来,手指在他脸上轻轻一点,唇角翘起,似笑非笑道:“……怎地,杨公子竟做噩梦了?”
“你、你……”杨康慢慢找回了自己声音,终于接续下去:“……欧阳克!你没死?!”
此时他正躺在草地上,身侧不远处有小河蜿蜒而过。那人原是坐在一旁,现在却凑了过来,身影被一旁的火堆映得明暗不定。
欧阳克打量他一眼,声音微冷:“那匕首直入心脉,你说我死是没死?”
杨康无言,上下细细地瞧,先前的恐惧之心微微淡去,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欧阳克手腕,只觉得触手冰凉,心下一惊,可又摸得脉搏跳动,不由一松。
“……你活着。”
“……是啊,我是活着,只不过……”清冽嗓音说了一半忽地转低,到了末几个字便消失无踪。
“只不过什么?”
白衣公子靠得更近,一直将嘴唇凑近了他耳边,漫过满身的清冷香气:“……你方才不是说……要我跟你走么?”
杨康猛然反应过来,发现一直缠绕在自己臂上的银蛇早就不见。
“你、你……欧阳克……那蛇……”难道真的……不、不!这怎么可能?
“你背上的箭,我帮你取出来了。其实……我真的很想再插深一点……欠债还钱,欠命抵命,你说对不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还沾着血迹的断箭,欧阳克捏着箭柄虚虚一指,瞄准了对面之人的胸口。
杨康起初愣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邪邪一笑,伸手再一次握住白衣公子手腕,猛然将他拉到近前。“那为什么不做呢?我原就欠你一条命,如今你救我一次,那么从现在开始,这条命你若愿意要,便尽管来取。”
欧阳克诧异,一双凤目微微睁大。
……这般容易?
……
……好生无趣。我原想再逗他一会儿的。
他如此想着时,面上神色变化净落入杨康眼里。此时他已然笃定欧阳克暂时不会取走自己性命,胆子便大了起来,握着对方手腕,令那断箭紧紧抵在自己胸前,微微仰头闭起了眼睛。“……来,动手。”
欧阳克一滞,呼吸都顿了一顿,若说他不痛恨眼前这城府深重的小王爷那自然是不可能的,至今想起他来,胸口伤处仍在隐隐作痛,那里早已愈合,却仍留了个寸许长的伤疤,每次沐浴时瞧着都甚为刺眼。现在只要手中微微使力,箭锋入肉稍稍一拧,便能将这人索了命去。手中紧紧握着那支断箭,便轻轻颤了一下。
杨康见对方久无动作,又睁开了眼,瞧见的便是白衣公子三分恼怒三分沮丧,似乎还含了三分哀怨的神情,一双眸子波光流转,几乎能盈出水来。不过也只有一瞬,下一刻欧阳克便收起了那副表情,又是笑得一副心怀叵测的狐狸样。
“……小王爷,得罪了。”
杨康颈后一痛,眼前又是一黑,心中居然还来得及感叹今日怎地这般倒霉,接二连三地晕。
到得第二次醒来时,又换了场景,自己躺在金军大营温暖的软榻之上,身侧坐着的是一脸担忧的父王完颜洪烈。
……之前,又是做梦么?
杨康迷迷糊糊地想,忽觉腕上冰凉,低头一瞧,银色的小蛇正一圈圈缠裹住他手臂,高傲地扬起小巧的脑袋,冲着他吐气。
嘶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