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月夜幻音 “……是你 ...

  •   章六十七

      再得十里,只见原野之上隆起一道高高草坡,横贯数里,一侧陡峭如刀砍斧凿,坡下便成了一处小小的谷地。这般地形,在草原上极是少见,只要计策得法,无论攻守,均是大有可为。欧阳克留了心,将自己埋在长草之中愈深,悄然潜过去,果然远远便瞧见一支金兵部队驻守在坡顶之上。人数约有百余,亦裹了满身黑布掩住铠甲,每人背上绑了个奇怪包裹,正列队待命。

      这些金人此刻出现在这里,必然有所图谋。本想继续靠近,但草坡之上再无掩蔽之处,唯恐打草惊蛇,只得留在原处观望。埋伏了不到一刻,忽见一名金兵从队伍中悄悄溜出,往长草之中走来,脚步甚急,还一面伸手扯自己裤带,显是要小解。

      ——这位兄台,哪里不好找,非到我这里来,你运气不好,可不是在下的错啊。欧阳克心中默念一句,趁那人走近,探手而出直接卡了他脖子,未及出声便掼倒在地,银亮的蛇镖直接抵住了咽喉。那金兵被骇了一跳,浑没想到自己一趟小解,竟遭如此横祸,张嘴要喊,忽觉颈上一痛,下颌吃不住劲,只得立刻松了口。抬眼瞧着眼前的行凶之人竟是个俊美如玉的白衣公子,笑得极好看,心下却愈发觉得惧怕。

      “呐,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抵在喉间的冰冷利器又往下按了按,那金兵只觉得有温热液体顺着脖颈流下,知道是划破了,早吓得六神无主,连忙点头。

      此时欧阳克早已顺手撕开了他背上包裹,只见层层黑布之下,竟是些木炭、硫磺之类,扑出浓烈刺鼻的味道,还有两小罐桐油,以木塞封得紧密,显然均是作为引火之用。

      “说罢,你们大半夜的驻守此地,是打了什么主意啊?”

      那金兵只管保住一条命要紧,早顾不得什么军机大事,连忙将收到的命令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欧阳克早在瞧见方才那些东西时便已然大略明白,此时一一印证,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此时正值秋冬之交,草原上最是干燥,星星之火即可成燎原之势,只要大火燃起来,任是本领通天也无力阻止。这一夜西北风正盛,那草坡地势高,坡顶风力更强。拖雷大军驻扎在这草坡的东南方十余里外,只要将其引到坡下,到时候在坡顶将一把大火燃起来,火借风势一路席卷而下,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大破敌军。

      ——倒真是极好的主意。金军之中,何时有了这样的高人?如此机缘,当真值得瞧上一瞧。

      “那……这军令是何人所下?”

      那金兵想起己方那可说是神机妙算的年轻将领,蓦地眼睛一亮。“是……是小王爷!”话刚说完,忽觉有些不对劲,可抬眼瞧着面前的白衣公子,还是同样的笑容,似乎从未变过。

      沉默半晌,忽地风中轻轻飘来一句:“……多谢。这位兄台对不住,还是请你好好安歇吧。”

      那金兵一怔,忽觉喉间咯咯一响,热血狂涌而出,再发不出声来。原来他喉管早先便被割开了,只是那白衣公子方才一直以手捏着,才不觉得如何。而现在问完话一撤手,脖颈一阵剧痛,这一生最后一眼,便是杀他之人月下苍白的侧脸,似淡然无波,却冰寒彻骨。

      “小王爷……小王爷……我虽知此行必将与你重逢,却未曾想……竟这样快。”

      茫茫原野,寒风吹彻。草坡之顶正是风口,好在众金军兵士准备充分,裹足了厚厚的寒衣,也不觉得如何寒冷。但候了大半夜,毕竟焦躁,有人刚想低低议论两句,立刻遭了呵斥。如今这支队伍不比从前,新来的将领治军严明得紧,又仗着身份高贵,等闲无人能抗,竟将一支有名的闲杂部队整成了屡败蒙古的虎狼之师。

      这一日新得了命令,众将士负了易燃之物埋伏于坡顶,待得前锋营的弟兄们将蒙古大军引到坡下,便立即引燃满原牧草,烧他个片甲不留。两军交战数月,各有死伤,且多是金军损失更惨重些。身边战友屡遭屠戮,众金人将士早恨得蒙古人牙痒痒,是以听闻此间妙计,各个兴奋不已,只待自家大将一声令下,便可报仇雪恨。

      而这位近日来屡施妙计大破敌阵的金军大将,自然就是六王爷完颜洪烈家的世子,小王爷完颜康了。

      完颜康,也能就是杨康,正在众将士包围之下与几个下属商谈行动细节,忽然间觉得很不对劲。

      自从方才开始,右眼皮便一直跳个不停。按照王府中老管家的说法,这是要遭灾的预兆。呸呸!这种时候,偏在胡思乱想。杨康摇摇脑袋,将精力集中在今晚的行动中来。

      这些日子,他将那册《武穆遗书》读了又读,只觉得其中许多御敌布阵、行军用兵之道,皆是神机奇巧,精妙非常,大有茅塞顿开之感,且每读一遍,又多有心得,常常暗道:岳武穆果然人才,只可惜为人愚忠顽固,到最后竟不得善终。

      数日前探子曾报,拖雷数万大军驻扎于数十里外。杨康按照书中所说,一连观了几夜天象,料得今日将起西风,便定了一条火攻之计,如此虽然他金军只有几千,人数远远不及,却仍大有胜机。当下一面派遣营中先锋,趁夜色悄悄潜行至敌营,意欲诱敌入瓮,一面领着麾下精英,来到此处事先布置。此时已然一切停当,只要敌军到来便可放火,可忽地觉得心下惴惴,似乎总有哪里不对。

      正这般想着,只见一名校尉走上,低声禀报道:“……小王爷,方才有名兵士突然离队,说是小解,却许久未归。此时正是紧要关头,下官恐有不测,故来禀报。”

      杨康微一思索,道:“可看清是往哪儿去了?再点几个人,一并去找。记住,切要隐匿行迹。”

      那校尉领命而去,杨康瞧着他背影,心中微微一沉,只觉得自己此番怕是要预感成真。果不其然,过得一炷香时间,只见那校尉又小跑折返了来,脸色惶急,报道:“小、小王爷,去寻人的那几个也没回来,瞧着不远,可没进了草丛中,忽然便不见了!”

      身边几个将官彼此互望一眼,一齐瞧着自家顶头上司。杨康皱了皱眉,道:“竟有这事?那咱们便亲自去瞧一瞧,领路!”附近兵士连忙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他点了身边几名随侍,由那校尉领着,一路来到驻地边缘的草坡一侧,只见坡下长草漫漫,漆黑一片。

      “小王爷,那些个兵士便是从这里走下去不见了的。属下们怕有诈,便不敢再往前探。还有……”顿了一顿,却说不下去。

      杨康眉毛一挑,见那校尉似是把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不耐烦道:“作甚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便说,赦你无罪便是!”

      “刚才……刚才有奇怪的声音,还有人看到些……看到些不好的东西……有影子飘来飘去……他们说、说……是草原上的罗刹鬼……”

      “够了!怪力乱神,不可再言。”

      校尉吓得一哆嗦,低了头不敢再说。杨康极目去看脚下草丛,心中思忖,莫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伸手拍了拍身边两名随侍,道:“你二人往下走,去探探虚实,我们在这里瞧着。”那两人骇了一跳,又不敢违抗命令,互相瞧了一眼,只得战战兢兢往坡下踱去。

      眼见他们摸摸索索到了草丛深处,就快要没入黑暗之中,却仍无所获。杨康直觉愈发诡异,忽道:“停!你们回来罢!”两人如临大赦,连忙连滚带爬便往回跑,刚到近前,忽然一人脚下一绊,便直直扑倒在地,脑袋正磕到杨康脚前,再一动不动。另一人诧异道:“喂,你怎么啦?起来啊!”抬手去捉他衣襟,掀起身子露出一张脸来,只见月光之下黑紫一片,脸上僵出个奇诡神情,竟已气绝。

      在场几人皆“啊”地骇了一跳,唯有杨康面沉如水,不露声色。他昔日与西毒父子相处甚久,大大小小的毒物多少也见过一些,一眼便瞧出这人是中了毒。心念一动,眼睛去瞟那吓得跪坐在地的生还之人,立刻瞧见一物,不由微微叹了口气,道:“……当心,你腿上。”

      那兵士一怔,连忙低头瞧,只见自己左边腿上缠着条花色斑斓的蛇,蛇头埋进了裤管正蠕蠕而动。这时方才发觉到腿肚处一阵刺痛,竟然早便被咬了。他心中发慌,连忙惊叫:“小王爷救命!”刚说得一句,便觉得头脑发晕,软软瘫倒在地。杨康捉了把长剑一挑,已将花蛇斩作两截,只可惜蛇毒发作极快,众人还未及反应,便见那兵士胸膛起伏渐止,也是没命了。

      杨康面色愈沉,知道此番事情极是棘手,但身周一干部下皆在场,决不能失了方寸,正待领着众人退回队伍从长计议,忽听远处似有声音飘忽而来,悠悠然似是笛曲,旋律与中原大不相同。其余几人亦听到此声,一人低声奇道:“咦,这种时候怎地还有人吹笛……”话未说完,便被人堵住了嘴,“嘘”了一声。

      杨康凝神细听,那笛子吹奏的是支关外小调,声为变徵,婉转流畅,却又隐隐有些悲凉之意,原在远处飘忽不定,随后渐渐放大,越靠越近,似乎吹笛之人正隐藏在眼前漆黑草丛之间。杨康抬手,身后几名侍从连忙提起随身弩箭,朝那草间倏倏一阵劲射,长草颤动不绝,声音戛然而止。几人心下一松,还未及说话,忽地笛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是来自背后,飘飘荡荡,也不知隔了多远,仍是那婉转悲凉的旋律,夜里听来平添鬼气,似魑魅啼哭,蓦然令人寒意大盛。

      遥望身后,除了那百余金军兵士外,便是月下茫茫无际的草原,与远处漆黑天色相接,瞧不见半个人影。那笛声直似天上而来,忽东忽西,忽近忽远,变幻无方,诡异莫名。来者不善,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隐藏行踪,杨康扬声问道:“请问阁下是哪一位前辈高人,可否现身一谈?小王携众在此并无冒犯之意,若有得罪,还请原宥则个。”

      笛声依旧,仍四处飘荡,于他所言丝毫不理。忽地身后队伍之中有人惊呼一声:“蛇!有蛇!”

      草间倏倏而动,月光映照下竟有许多斑斓毒蛇爬出,待被发觉,早已到了近处,在地上蜿蜒扭动。众将士极少见到这般骇人情景,不自禁地往后退,有胆大的上前以长矛刺蛇,可刺中一条便有其余几条随着矛杆缠绕而上,顿时伤了好几人。不多时,又有蛇群从队伍后方冒了出来,众兵将只得再退,到得后来,只见众蛇围作一个圆圈儿,竟将整支金兵重重包围起来。只见四周长草之间皆是蛇头涌动,也不知有多少,瞧着甚是骇人。

      先前那校尉忽道:“……鬼!我们……我们当真是引到草原上的罗刹鬼了!”

      杨康皱眉不答,他自是不信什么鬼魅之说,眼前的蛇阵似曾相识,开始只道是欧阳锋到了,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不对,西毒虽霸气歹毒,行事却直来直往,如何会在此装神弄鬼?况且昔日白驼山蛇阵所用的均是专门饲养的剧毒蝰蛇,体型花色都有讲究,可瞧着眼前这些蠕蠕扭动之物,却都是草地上原生的野蛇。当今天下除了欧阳锋之外,可还有谁精通驯蛇之术?

      ……

      ……

      ……倘若那个人还在的话,倒是颇有可能。

      杨康心下一冷,复又一惊,脑海中无可抑止地浮现出一个白衣浅笑,风流婉转的身影来。那夜他亲手将匕首扎进他胸口,看着衣上素白的缎面绽出血色的花,看着墨玉般的眸子裂出极致的伤。到现在仍能忆起刀柄在他手中,刃尖埋入那人身体,被心脏的跳动带得微微发颤。他那时其实吓坏了,想过许多种结局,却怎样也没想到那人竟选择这样决绝惨烈的方式。

      那一刀,怕是直接刺上了心脉罢。——可真狠。

      “小王爷……”清冽剔透的嗓音,到末尾轻轻转了个弯,平添一抹媚意。杨康一震,左右一望,四下部属仍齐齐瞧着他待命。

      怎地突然竟幻听了呢?

      背上不知何时竟出透了一身冷汗。

      杨康凝神,再去瞧眼前情景,只觉奇特。这蛇群将众兵士包围起来后,再不前进,只在外层来回游动,形成的圈儿极圆,便是训练多年也绝难如此。低头细细看去,忽地发现草丛之间早不知被谁用硫磺硝石等物划了个圆,因着那气味令得群蛇不敢逾越,只得在圈外游动。

      若是出了圈子,必会遭到群蛇袭击,若留在圈内,自然安然无恙,可蒙古大军一旦到来,无法点火,同样危险至极。

      ……这是什么意思?蛇阵主人若想灭了眼前这支百余人的队伍,只需令群蛇四处袭击便是,原本不需什么力气,可是却又为何要采用这么复杂的方式,借用蒙古人的刀来成事?

      忽地蛇群一阵骚动,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道。银光一闪,草中游出个银色的小小身影,点点鳞片映着月色微光莹莹,一双眼睛朱红如石榴子,甚是好看。

      这小小银蛇似是群蛇之首,游到圈前昂起脑袋直冲着杨康,静立不动,竟似与他对峙起来。

      平时见蛇只觉得恶心,而这一条,倒当真好看得紧,可不就像是银子缀了上好的珊瑚珠么?杨康一阵恍惚,只觉得这蛇像极了一个人。他先前一直认为蛇阵必是有人操纵,可瞧着眼前这灵物,忽想着倒也未必。先前猜测的那人,不是早就魂归九泉了么?若是他阴魂不散找回来,必要向自己索命的,哪会用这样麻烦的方式借刀杀人呢。

      心中冒出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杨康中了魔一般,慢慢蹲下身子,隔着那道硫磺的印迹与小银蛇对峙,盯着珊瑚似的一对朱红眼睛,轻声问了一句。

      “……是你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