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后传说》东西玉

21、燮理阴阳（下）

　　盛夏蜀山，满目翠色，那翠色又浓郁，风吹时满山澄浓绿肆意流淌，那翠意愈发浓时，皇帝径在苍茫翠色中不语，他望着窗外许久，觉得化不开的翠意黏心粘肺，有些不舒爽，又想到画妃，生死未卜。他料想是后宫中哪股势力掳了她去，必是怕她日后得势，提前下手斩草除根，她这一次凶多吉少，即使是找回来了，在外几日，不清不楚，也断难回宫，若果真是这样，这一招可谓歹毒至极。能做出此事的，大概有几个人。洪啸是一个。一想到洪啸，他心头一沉，嫦平当年是中毒而死，他对此早就察觉，只是无法深究。洪啸手握兵权，为人深藏不露，当年辅助他篡得帝位，计谋韬略都用得阴狠高明，还将前朝皇族李皇帝一门灭的干干净净，料是皇帝自己平素做事不饶人，当年见了他杀人架势都暗暗心惊。
　　皇帝觉得洪啸冷鸷狠戾，当年传他爱一个女子神魂颠倒，皇帝根本不信，皇帝认为那是他为冷落嫦平玩的手段，皇帝想他那时大概也察觉自己对他的警惕，或许还认为皇帝将妹妹许配给他是为了在他身边安一颗棋。皇帝苦笑一阵，孤独疲累袭上心头，他觉察自己衰老，已渐渐不支层出不穷的各种斗争。他暗暗叹气，也许自己连个舒心晚年都无法安享。最当紧的，太子之位一直空缺，自己连个接班人都没有。
　　他的大皇子孟祺是亡妻所生，亡妻是李氏王朝公主，那时他还未夺帝位，只是皇上宠信的威武将军，这个孩子虽是亲子，只因聚少离多，感情疏离，再加之与前朝的血缘，一向不得他欢心，所以虽是长子，他却一直没有立他为太子的意思。接续下来的是兰妃等其他嫔妃的几个儿子，他也不甚中意，倒是金妃的儿子孟珏，年纪虽小，聪明清秀，他十分喜欢，只是金妃背后有贾氏家族，势力庞大，他颇为忌惮。若是将来立了珏儿，他必要除去贾氏家族，为珏儿扫清道路。好在皇后一直无子，洪啸手中少了一张王牌。
　　由画贵妃一事牵出这许多事来，他脑里紧张思索，已有高公公来报，金妃求见。皇上微微一皱眉，宣她进来。
　　金妃进来，看自己果真是第一个到，心内自得，但面上还是端庄沉缓，满脸关切，慢慢问道，“皇上，看您神情忧烦，臣妾也觉十分担忧，不知臣妾能为皇上分什么忧。”
　　皇上心中微微叹气，这个女人始终是太聪明了。这么早早来，决计不是关心自己,不过是第一个过来表现一下自己的精明能干。皇帝例行公事地报了个嘉许的微笑，道，金妃不愧是朕的女解忧。”正说间，皇后已经吵吵嚷嚷过来，一眼看见金妃，狠狠瞪一眼，大声道，“皇上，听说画贵妃失踪了？”她的声音锃明瓦亮，平地里起了几声响亮的破锣，听得人心里咯噔格，皇上皱皱眉，狠狠瞥她一眼，并不作声。金妃微微冷笑，却躬身而立，并不说话.
　　大家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你争我夺，倒没有一个人想过画妃的死活。有的人倒是想到了，却是巴不得她死。
　　画妃觉得在梦中忽然醒来，那梦十分悠长，有青草香气，梦境纷繁复杂，但是醒来了，就什么都记不住了，只有淡淡惆怅和幽怨。她微微动动身子，觉察身下铺了厚厚的干草，费力看看四周，是一个潮湿的山洞，借着洞外幽暗的灯光，看到洞口一个黯淡的背影。
　　那人忽然道，“你醒了。她不知道如何作答，没有回应。
　　那人柔声道，你不记得这里了？
　　她冷笑道，你是什么人，想怎么样？
　　那人停顿好久，长叹道，你是因为忘记过去变成这样，还是因为人长大了就变了。
　　她道，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但是如果你放了我，我许你荣华富贵。
　　那人怪笑起来，背影不断抖动，慢慢站起身来，停了一会儿，他一直想回头说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说走了。
　　画妃总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想了许久没有想出来。她在心里走了几个过儿，把事情来龙去脉以及最可能加害她的几个人都想了下，顿觉人人都有可疑，自觉处境十分危险。
　　她摸摸身上衣服完好，心里却想到另一重，这番被掳出来，即使日后活着回去，也难以清白，皇上又多疑，这么想着，心内一沉，此计甚毒。
　　她又站起身试着走了几步，身子也还轻松，应该没受什么伤，到了洞口，发现脚下是万丈深渊，抬起头看，这洞在半山腰，不时有飞鸟凄厉掠过洞口，她看从这洞中逃出十分困难，只得退回洞里，盘腿坐下，调整呼吸，静思对策。
　　四下极静，洞中回响起她的沉重呼吸，起初嘈乱，渐渐均匀平静，伴随她心思起伏，她抑制不住,心中起了一层幽怨，很多往事浮上心头，和明凯、和皇帝、和云爱、和贞丽，许许多多人。
　　画妃渐渐觉得巨石压胸，呼吸困难。她勉力运气调息，觉得周身气血游走渐次混乱张狂，一点点烧灼皮下，似要从皮肤中灼洞喷涌而出。她慌乱摸遍全身，只找到半粒碧绿的药丸，一口吞下，一汪清凉碧波瞬时抚遍全身，她才软软靠墙倒下。
　　似睡非睡，半梦半醒间，她嗅到蜂蜡中青草的甜香，香气氤氲，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身影很像风画，朦朦胧胧，似笑非笑道，清明，清明。
　　她忽然流了泪，莫名觉得此生许多不如意。
　　“清明”，她迷乱中低低自语，模模糊糊中一个人慢慢过来，一张怪脸渐渐变大清晰，那张怪脸嗡嗡隆隆地说，“清明。”
　　画妃觉得再难支撑，终于昏了过去。
　　画妃不见半月有余，众人纷纷揣测，恐是遭了不测。有喜有悲，看热闹的、听笑话的，层出不穷，故事越讲越离谱，都说蜀山有千年的灵妖，灵妖吸取人的灵气修炼，也说灵妖要娶世间好女子来修炼灵气，光是关于灵妖怎样修炼，就出来无数版本，众人快意想象画妃被怎样折磨，画妃生死反倒渐渐被淡忘了。
　　明凯日夜带人搜山，已然半疯。他黎明时骑马出发，在山间逡巡，常常到半夜，在如霜冷月中颓丧而归，在月色中，他和马都累得大口喘气，往事如潮，一波波袭击他。他有时想到很多年前春分镇旁的那座山，那座山清幽寂静，当时若和叔父决定隐居下来，现在想来日子也逍遥。起码不会累得一个无辜女子今天生死未卜。他知道，即使掳走画妃的人不杀她，她没有明凯配的解药，也是断难熬过10天的。
　　眼看快到道观外的大路上了，明凯走得实在倦了，翻身下马，跌在一处草地上，他累得喘，莫名地忽然想大哭一场。草地悉悉索索，明凯倏地拔起剑来，沉声道，谁？
　　“是我。”一个俏丽的女子自草丛中站起，“明大哥，是我。”贞丽低低道。
　　明凯颇为意外，看着贞丽，夜色中贞丽的神情模糊，他只觉得她态度颇为扭捏，“明大哥，这几日看你寻明雪寻得十分辛苦。我，我”她我了几次，才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这是我这几日绣的。从波斯来的上好的冰丝料，天儿热了，备一个在手里凉快些。”
　　她停了好一会儿又低低道，“这几日子，明雪一点消息都没有么。”
　　明凯心中又是难过，摇摇头，他柔声道，“谢姑娘以后不要这么晚一个人在外边，太危险。”
　　贞丽转了头低头不语。明凯道，“来，谢姑娘，上马，我送你回去。”贞丽还在扭捏，明凯轻轻发力，把她扶上马，明凯牵了马，两人在月色中慢慢往回走。
　　贞丽心中涌起很多话，一时想宽慰明凯，一时又忍不住想说起这些日子对他的挂念。贞丽随金妃一同来蜀山，这些日子，虽然离得近了，她却是难得有时间出来寻明凯，两人能碰面的次数寥寥。就是那寥寥几次，也是贞丽打听到了他会路过某处，刻意等了许久才碰上的。
　　她心中这许多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她骑在马上，望着明凯身影，心内一时甜蜜，一时心酸。
　　明凯身心疲累至极，甚至没有半分思虑为何一个女子会半夜在这里。
　　画贵妃被找到，已是十五日后。
　　众人说起她被找到时的情形，个个称奇。
　　当时正是夜半，洪啸手下一员左将叫胡四的正在巡山，蓦地听见山风中铃音飘渺，正自惊疑警惕，就见一个身穿道服皮肤黝黑的年轻女子牵着一匹马迤逦而来，马上坐了一位穿道服的美貌女子，他拔出剑悄悄走近一看，不由大惊，马上的正是失踪多日的画贵妃，胡四翻身便拜，画贵妃却摆了个行道的礼节，双手合十，神态安详，并不多说话，胡四却觉得画妃脱胎换骨，恍若神仙。
　　关于画贵妃的事情越传越奇，都说蜀山有修行千年的道仙，因着机缘点化了画贵妃，可见画妃道缘之深，绝非凡世女子。画妃之前被皇上看中的事情也被翻出来了，说皇上念念不忘一副画上的仙女，画妃与之长得一模一样，如此说来，可见画贵妃是仙女下凡。
　　画贵妃的事情越传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