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殇传》秦．风

7、第七章 名剑客

　　秦弃连夜出宫．待到到了闵札家的那条巷弄，天色已是大亮．
　　在院门上敲了片刻门，里面无人应声，等了半晌，秦弃终于耐不住性子，翻身从墙头跃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屋里也是一片死寂．他心中有了一丝狐疑，迟疑了半晌，终于推开了正屋的木门．一阵浓浓的血腥气迎面扑来，秦弃心下陡然一沉，猛然间双腿一阵发软，一个踉跄地跌进去，看到屋子里的一幕，登时犹如五雷轰顶，惊得呆了．
　　屋子里当头是两具悬挂着的女尸，一老一小，正是闵札的老母和阿囡．皆是绑缚着手臂，脸上身上鞭痕隐现，血迹斑斑．闵札老母的白发上沾染了偌多的血迹，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小小的阿囡衣不蔽体，几是半裸着，躯体上伤痕犹多，惨不忍睹．秦弃心中怒焰腾起，身躯一阵颤抖．牙齿咬的格格作响，半晌眼睛里精光暴出，疯了般向执素的房间里奔去．然而那间房里却是不见一个人影，地上满是摔碎了的器皿，和着些斑驳的血液．
　　＂小素．．．．＂秦弃心中一阵撕裂．攀在门边，手指竟是陷入了门板．不过一夕一夜之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切竟是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他跌跌撞撞地奔回正屋，盯着那两具悬挂着的女尸，肝胆俱裂，猛然发出一声悲啸．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干的？闵札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魏国甲士，到底是什么人竟是用如此的手段地对付他的家人？
　　他浑身一阵颤栗．难道是因为归东盟的缘故？难道有人发现了闵札和归东盟中人交往的秘密？然则果是那样，根本毋须采用这样的手段，只要报于魏军甲士，魏军甲士也不会放过闵札一家．将那两具女尸轻托着放下，秦弃心中怒火急窜，脑中一阵燥热，忽而猛然抓起手边的长剑，转身向门外狂奔而去．黄野！他忽而想到了黄野！如今除了黄野，他实不知该去找什么人．
　　清晨的街道，行人寥寥．城南的铁铺开了一线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看得里面有人影在走动．秦弃闯进去，哑声叫道：＂黄兄！＂一把抓住那人的手，＂黄兄，出事了！＂他声音急促，然而那人却似不为所动，有些冷淡地将他的手拂开，静静地道：＂阁下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黄兄！＂这声音低沉而清雅，秦弃闻声一愣，放开那人的手．
　　此刻眼睛适应了淡淡的光线，见那人身形挺拔，衣饰甚是讲究，果然不是黄野，不由惊道：＂你是谁？此间的主人呢？＂那人淡然道：＂在下也有此疑问．＂秦弃嘶声道：＂难道你也是来找黄野的？＂那人眼中光芒闪动，冷冷道：＂不错．我是找他索命的，可是他却是个缩头乌龟，却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他的话杀意盎然，秦弃闻声身躯一颤．
　　见那人的目光紧紧逼上了他：＂你是什么人？你称他黄兄，那么你必定是他的朋友？告诉我，他在哪里？＂秦弃此刻只觉心里千头万绪夹缠不清，听到这人话语里竟是隐隐有着几分胁迫之意，一股怒火窜了心头，冷冷道：＂难道阁下是瞎子，没有看到我也在找他？＂他这话语中的不客气，较之那人更甚．
　　＂嗬嗬！＂没有想到那人闻言却不怒反喜，声音反而变得和缓．＂你这小子的脾气倒和我的有几分相似．天下敢在我粟险面前这般说话，恐怕也只有你一人．小子，你叫什么名字？＂秦弃听到＂粟险＂二字，心中大震．当今剑道三大高手，粟险是其中之首．却不知这鼎鼎大名的剑客，为什么竟是会寻归东盟一个小人物的麻烦．听他口气狂傲至极，心中却甚是反感，冷冷一笑，却是不答．
　　粟险等了半日毫无动静，终无耐心．嘿然一笑，忽而长袍一挥，一股劲力猛地向秦弃袭将过去．秦弃手指轻动，长剑出鞘，刹那间寒光闪耀，对着粟险的长袍斩落下去．然则那股劲力却颇为怪异，秦弃长剑一触及到，便觉剑尖似是插入了一段艰涩的朽木，竟是软绵绵地毫无力道．便在此时，那股劲力一旋，秦弃的身子不由随之一颤，突觉手臂一酸，长剑颓然坠地．
　　从始至终，不过才一招．这是秦弃艺成以来第一次惨败，顿时脸如死灰，浑身一片冰冷，再也说不出话来．见粟险在他身前缓缓踱着步，脚尖在地上一挑，那柄长剑便已落到了他的手中．＂小子，你的剑法倒也不错．＂屈指在长剑上轻轻一弹，那剑发出一声清啸．＂可是你这种打法太过凌厉，临危对敌，却是极易受伤．你师父是谁？＂
　　秦弃一怔．自从他出剑谷，凡事看到他剑法的人竟是无一例外地都问他这个问题．先前汾季和烛长老倒还罢了．然这次他却是败在这人手里，遭此一问，觉得心中无比屈辱．冷冷道：＂无可奉告．＂
　　＂哈哈．没想到你这小子的性子比我当年还要倔强得多．＂粟险缓缓一笑，暗中似乎摇了摇头．＂当年我为求成名，四处找人比剑．然而若是败在人家剑下，我却没有你这么执拗，我是先要保得性命要紧．如今你是我手下败将，你的命掌握在我的手里，难道你不怕我一剑杀了你？＂
　　＂要杀便杀，何须多言．＂秦弃仍是冷冷，没有任何想要求饶的迹象．自小到大，他从来是吃软不吃硬，无论发生什么事，从来没有低头一次．这次自然也是不会例外．然见粟险将他的长剑在手中摩挲了一番，却是缓缓插入了他腰间的剑鞘中．＂此剑法倒与烟销剑法有几分神似，不过．．．．．．＂他忽而沉吟，负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却比烟销剑法更多了几分霸气．小子，这套剑法又叫什么名字？＂
　　常人看到这套剑法，根本就无从分辨，而稍微懂点门道的人看这套剑法，往往会以为这是烟销剑法．粟险却不愧是剑道高手之首，竟是一眼看对了这剑法的内质．秦弃握着失而复得的剑，此刻心里对他也有了一分佩服之意．他出剑谷第一次惨败，然败在粟险的手里，却是无话可说．况且粟险虽是得胜，却也没有借此折辱他．听得这话，便道：＂此剑法是兵家剑法．＂
　　＂兵家剑法？＂粟险眼中光芒陡盛，喃喃又念了一遍．＂兵家剑法．．．．．确是有纵横于千军万马，傲笑于群雄的霸气．只可惜，这剑道却是入了歧途，否则．．．．．＂他的眸子紧紧定在秦弃身上，缓缓一笑：＂若是假以时日，将之加以修正，定能让它自成一派，创出兵家剑道．小子，你师父定是位了不得的高人，他莫非是．．．．．＂
　　便在这时，铁铺的门忽而大开．一道刺目的光线射进来，秦弃这才看清眼前这位名剑客的面貌．见他颧骨很高，脸形长瘦，身上锦衣华服，看来甚是精神，略有几分儒雅之气．顷刻铁铺门外倏忽有一名朱红华衣的少年探进头来，低低地叫了声：＂师父！＂看到屋子里的情景，少年呆了一呆，片刻却是抿嘴一笑，眼中神光落在秦弃身上，笑道：＂原来是这位兄台．＂少年说这话的语调和方才叫那声＂师父＂的语调全然不同，秦弃听到耳里蓦地觉得有几分熟悉，不由凝眉向那少年细细看去．
　　见这少年体态萧飒，容色风流．秦弃的目光一闪，半日方认出了他竟是来阴晋时在城门口和他们搭话的那朱衣少年．怔道：＂是你？＂心中却是暗道，原来这少年竟是剑道高手粟险的弟子，难怪当时见到他时，虽觉他举止轻浮，倒觉得他也算有几分不俗气概．听少年轻笑道：＂没想到我们竟是又见面了．＂转身向粟险恭谨地一揖手：＂一切都准备妥当，随时听师父吩咐，即刻便可动身．＂
　　粟险微微颔首，缓然道：＂这次我们来阴晋，为师忽而想起了和这铁匠之间的这一桩旧怨．离开之际想顺便解决了他，却不料他竟是影踪全无．时间无多，我们便带了如若离开此地．这桩事情便暂且先放一放，日后总是要解决的．黄野他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目光瞥向秦弃，忽而一笑：＂小子，你那套剑法不错，我想和你好好切磋切磋，你便和我们一起上路，如何？＂秦弃正自想着他口中所说和黄野的旧怨，闻得此言身躯一颤．
　　粟险这话虽是商量的语气，然却话里的含意是不言而喻．传说中粟险是剑痴，任何没有见过的剑法他都要学为己用．这套兵家剑法是隐者新创，粟险虽是博闻广识，却不可能见到过．显见他在阴晋已无暇逗留，竟是妄图将秦弃带走，好对他的剑法一路钻研．秦弃脸上神色大变，方才对粟险刚有的一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却没有这位名剑客竟是这般的为人作派，又惊又怒，刷地抽出剑．虽知不是粟险的对手，然却也不能束手就擒．
　　粟险微微一笑：＂小子，在我面前，不要做无谓的抗争．＂忽而长袖一拂而来．秦弃陡觉一股压力压面扑来，身形急退．方才与粟险已经交手过，知道他这长袖看来平凡，实却已经将剑道化入其中．那长袖里绵绵内力不息，中间却是藏着一支袖剑．因藏于袖中，长袖鼓动，状若虚空，那袖剑藏于其中，便看来无形无质，便似他单以长袖来对付对方的剑气，气势上便高出一筹．
　　但方才秦弃于他一触之下，感觉自己剑尖触到的去处柔如一段朽木，但凭着超人的敏锐感觉，他知那绝对不是粟险的长袖加内力所造成的障物，而是里面有所实物．粟险是名剑客，用的兵刃自然是剑器．这么想来，方才败于粟险的羞辱便减了几分．虽是一招落败，但是人家在岁数上却高出自己偌多，况且是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的手．登时自信心又起，剑势迭猛．
　　粟险长袖飘忽，秦弃的身形若翩鸿，随着他长袖的劲道游走，并不正面交锋．他看不见粟险袖袍里的剑，自是不敢硬碰硬，然自己手中的长剑剑势不短，专攻粟险看来防备不甚的下三路．便见铁铺里两道人影交错，剑光及处，寒光霍霍．那朱衣少年在畔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暗叹．自他拜粟险为师，从未见有人在师父面前走过这偌多招，更何况秦弃年纪颇少，不禁对他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然他深知自己师父的禀性，自己虽不愿帮着动手来强秦弃所难，却也不好阻止，只得双手抱胸在一边观看．
　　忽听铁铺里哗啦作响，剑光中，那炭炉霍然碎裂．炭灰中，粟险衣袍飘飘，在秦弃凌厉的剑光下，急掠后退，脸上颇为动容．半日退至铁铺门，方自挥袍回攻，至此刻全神戒备，心里不再敢对之小觑．方才一招之下，攻其不备方得制胜．而此刻，在自己的飘忽不定的出招下，见他身形在铁铺中进退应对，竟是似是颇为从容，不由大为惊讶．手腕忽而一翻，手上已是多了一柄短剑．嘿嘿笑道：＂小子，却没有想到你倒真有两下子！＂
　　秦弃见他袖中藏的果然是短剑，见那短剑长不过七寸，然寒光澄澈，明显不是凡品．他话音未落，短剑已是迎面刺来．出招时，剑势走的却非直线，恍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那短剑震得瑟瑟闪动，荧光四射，秦弃看到眼里竟是无数的冰澄剑影，那荧光竟是掩盖了剑体的实形，若一条百头蛇闪电般噬来．这剑术是秦弃从未见过的，闻见大惊失色．一时听得朱衣少年在畔轻轻叹道：＂师父的幻影剑术果然厉害！＂心中恍然一惊，方知这便是传言中的幻影剑术．手指轻动，指间的剑光寒如冰水，向那百头蛇连招急攻．
　　便见那剑影上的荧光倏忽消散．秦弃心中微喜，长剑随即急追过去．刹那间，却见粟险眼中锐光一闪，手中短剑消停，瞬即向前微微一送，那短剑上顿时有无数的荧光簇闪而出，剑身一旋，向秦弃的长剑勾来．秦弃只觉手中微微一麻，眼前便全是星星点点的荧光在晃动，脑中竟是一片空白．便在此间，粟险长袖一拂而来．秦弃身形急退，终究却还是避不过，忽觉身上几处穴位一麻，顿时动弹不得．
　　＂后生可畏！十多年来，我是第一次对你这般大的后生动用幻影剑术．＂粟险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缓缓收剑．与秦弃的这番比剑，他身上其实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不过是最后仗着幻影剑术的诡异，方得出奇制胜，险胜出局．心中阴晴不定，思量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顿觉有迟暮之感．然心中更自坚定了要将秦弃的兵家剑法好好研究一番．向朱衣少年使了个眼色．＂朱残，为师便把他交给你了．＂长袖挥洒之间，转身向铁铺外面悠然而去．
　　朱残向秦弃走去．见秦弃怒气满面，无奈耸肩一笑：＂兄台也别动怒，其实我师父并无恶意．＂秦弃冷冷地看着他，微微冷笑：＂并无恶意？＂汾季的生死未卜，闵札的一家二命，执素的不知所踪，诸多的烦杂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让他心焚如焦．粟险在此刻竟是要将他带离阴晋，无疑是火上浇油．此刻怒火大炙，言语中未免带着诸多嘲讽．
　　朱残听得耳里，微微叹了口气．忽而心中便自一动．那日在阴晋城门处见得秦弃一行三人，却不知如今怎么的竟是只有他一人在这里．看着秦弃眼里的怒色，不由微有所悟．正要说些什么，忽而听得门外传来一声马嘶声，接着听得粟险道：＂朱残，如何还不出来？＂
　　铁铺的外面，长街之侧，静静地停着一俩马车．秦弃被朱残架进去时，那马车里早就坐了两人．一个自然是粟险，另一个却是个脸蒙轻纱的少女．暗淡的光线下，那少女的轮廓甚是模糊，分辨不出美丑．然而她盈盈地坐在那里，静若处子，却有着说不出的娴静，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对她生出了一层好感．见秦弃进了马车，不由对之侧目而视，向粟险道：＂爹爹，这是什么人？＂她却原来是粟险的女儿．然粟险却不甚理她，微微哼了一声，便即对朱残道：＂我们走吧．＂
　　马车外的朱残答应了一声，长鞭挥出，便听得驾车的马低低嘶哮一声，马车便向着长街的尽头驰去．这一段长街秦弃还是颇为熟悉．烛长老交给他的那张地图，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多遍．感觉马车一直向城外的方向奔驰，而车厢内的粟险父女俩皆是一言不发，寂默无声．
　　秦弃打自进了马车便一直对粟险怒目以视，知道那少女是粟险的女儿后，对她自也无甚好感．虽对他们父女之间这般冷淡的关系略有些惊疑．然而此刻心里想得最多的却是汾季，闵札和执素之事．心里疑云纠结，然纵是心中急如火撩，到了此刻却只能是空着急．一旦离了阴晋，再想继续追查这些本自就让他疑惑不解的事，却是更难上加难．
　　马车驰过一片喧闹的街区，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忽而陡然停滞．听得朱残的声音低低地传进来：＂师父！＂声音甚是异常，竟是微微有些颤抖．粟险微微一惊，探头出去：＂何事？＂见朱残手中拿着一支羽箭，羽箭上插着一方丝绢．朱残脸色有些发白：＂方才我才发现，不知是何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羽箭插在马鞍里．＂粟险身躯一震――朱残的武功不弱，一向又甚是机敏．留箭的人竟是能够将箭插入马鞍而让他无知无觉．．．．．．将那丝绢接过，登时变了脸色，心中涌起了一股寒意．
　　秦弃在车厢里听得他二人一时住了声，心中微微一怔．过了半晌，听得粟险沉声道：＂那人肯定是方才在集市动的手．那时人多手杂，也见不得他的什么高明．＂话是如此，然而他心中却仍旧有了一个疙瘩．凝神半晌，低声道：＂我们师徒这次追杀那孽畜一路南来，惹下了不少的麻烦．却不知他是何方神圣？我们且在这里等候他，来瞧瞧此人的真面目．＂
　　朱残迟疑了片刻，道：＂可是师父，城里却不是很安全．若是引来了魏国的甲兵来干涉，认出了师妹，那我们躲的这些天岂不是前功尽弃？＂
　　粟险沉默半晌，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马车中的少女，脸色阴沉．＂小丫头胡闹，给我惹来这么多麻烦！＂
　　马车中的少女低了头，却是缓声道：＂爹爹何能怪我？我武功不如人，落入别人手中．他们把我献给魏君，难道是我的错？＂她声音虽是柔和，然而绵里藏针．一席话说来，粟险无话可答，低低哼了一声．
　　秦弃微吃了一惊．联想到这几日的所见，心中不由一震．听他们此话，难道这少女正是魏君宫中失踪的那美人？若果是如此，那么在魏赵君臣会宴的前一夜，夜闯魏宫的正是粟险师徒中的一人．
　　听得朱残在车外低声道：＂师父别怪师妹，全部是我的不是．若不是当时我惹了师妹生气，师妹也不会负气离开咱们，也就不会遭遇到这一番变故．＂
　　粟险微微叹口气：＂罢了！也都怪你护着她，让她无礼也变有理！＂转头向少女道：＂倒是不明白，朱残好好的，又哪里惹到你了！也亏得是他有这个耐心！我道不理你，他却要一路寻来．若非赶来得快，嘿嘿．．．．．＂他没有说下去，但是话里的意思却是不言而喻．若是他们再晚到一刻，无疑少女便变成魏君的人了．
　　粟险这一番话说到，少女却是不肯示弱，低声道：＂就算你们不来，我自有办法脱身．哼，装什么假仁假义，我才不要他救！＂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轻不可闻．
　　粟险闻言眉头大皱：＂如若，越来越不懂规矩！假仁假义，你这句话却是说谁？＂
　　少女不做声了．
　　车外的朱残却是笑着接口道：＂师父别生气．师妹不是说师父，这话说的是我．＂
　　粟险他素来重男轻女，徒弟朱残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较之这个女儿却是要紧得多．闻听这话，不仅没有消气，眉头反更是皱得紧，一声低喝：＂没大没小！＂
　　便在此刻，忽而听得车外的朱残叱道：＂什么人？＂
　　粟险猛然掀帘，便见得马车前的巷角，一个青衣少年奴仆静静而立．少年奴仆的目光直视着马车，眼神里竟是有一股泠洌之气．见他的目光直射过来，竟是毫不畏惧．二人目光交接，过了片刻，少年奴仆微微一笑：＂鄙上有请，请粟先生随小的一去！＂他的话声甚是柔弱，稍稍带着一些女气，却是自有些微的慑人．
　　粟险暗自心惊，凝视了他半晌，缓缓将手中的羽箭举起，冷冷一笑：＂那么，此物可否是你主人的见面礼？＂
　　少年奴仆眼睛中流光微转，颔首笑道：＂小的身份卑微，不好冒昧拦住粟先生的马车，故出此下策．＂
　　粟险眼中锐光一闪，手指微紧，那羽箭顿时寸断．＂小小的一个奴仆也有如此好功夫！那么你的主人是．．．．．＂
　　少年奴仆躬身一笑：＂粟先生去了便知，说起来，鄙上还是粟先生的老相识呢．＂
　　阴晋城东逢集街，是一个颇为冷清的处所．马车在一家店铺前停下，粟险抬眼环顾，眼中有恍然之色，心中的戒色淡了几分．＂原来是他．＂
　　朱残不知师父口中的人是谁，抬眼见这店铺却是一家药店．店面较之街边其他的店铺，算是开阔得多．那店面上挑着一个半旧的幌子，书着＂苏氏药堂＂四字．如若抬手掀开车帘，低声道：＂苏氏的店铺倒是很多，各处都见得着．＂
　　那青衣少年奴仆自马车上跳下，向车上几人一揖手：＂小的先去禀告鄙上．烦请先生将马车驶到后街，那里有一扇后门．门是开着的，先生自那里进去便可．＂说着，飘然进了药堂．秦弃在马车中什么都看不到，听得外面人声不多，心中也自猜到了这处所是在地图上的哪一巷弄．烛长老的那幅地图确是十分详细，而他早就将之看得烂熟．
　　马车驰到后门的偏街，果是开着一扇大开的门．朱残生性谨慎，见状微微有些惊疑，踟蹰了片刻，听得粟险道：＂无妨，进去便是！＂才自驱车进去．
　　进门之后，两侍立在门口的青衣奴仆便即关上了院门，在马车下躬身道：＂鄙上有请粟先生．＂粟险师徒二人下车．秦弃却和如若呆在马车里．如若撩开马车上的帘子，见此处是一处颇为豪阔的府邸，院中亭台楼阁虽少，却也静雅得很．便见得粟险和朱残的身影穿过一个水阁，向着远远的长廊走去．
　　那长廊深处绿荫垂密，却是一个八角小亭．亭四周是白石栏杆，内设有石桌石榻，一位灰衣老人背对着小亭入口，静静独坐．听得脚步声，老人微微点头：＂粟先生，好久不见．＂声音虽是苍老，却还颇为清朗．粟险微微抬手，朱残便在小亭的出口处站定．粟险长袍微拂，缓缓上前，在老人对面的石榻上盘膝坐下．那老人长须长眉，虽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然目光却甚是清亮，闪着睿智的光芒．
　　粟险凝视了他半晌，微微一笑：＂七花堂苏老．咱们好久不见！自从在邯郸一别，这一来有十年了吧？＂七花堂是是别具一格的组织，在江湖上与野草齐名，所不同的是，野草出卖的是人命，而七花堂出卖的是情报．这老人正是七花堂堂主苏隐手下的得力助手，名唤苏冠绝．
　　＂不错！十年，整整十年．＂老人郑重颔首，目光在粟险脸上缓缓扫过．＂当年老夫和你在邯郸相识，说来也颇有缘分．粟先生这些年来一向可好？＂粟险眼中神光微闪，嘿然一笑：＂七花堂的消息灵通至极．苏老要想知道我的消息，还用问我本人么？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苏老既是请我来相见，想必定是有什么重要之事．咱们是老相识，苏老也不用客套了．＂
　　苏冠绝微微一笑：＂多年不见，你却还是这等脾性．＂忽而轻轻拍了拍手，便见一名青衣奴仆托着一个红木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上来，将托盘上的酒取下，在二人身前各斟了一爵．苏冠绝举起一爵酒．＂当年在邯郸之时，老夫曾蒙先生救命之恩．老夫非无情之人，此恩老夫一直铭记在心，一刻也不敢忘怀．今日请先生前来，除了叙叙旧情，实也为了还先生一个人情．＂
　　＂人情？＂粟险微微一怔．见得苏冠绝招手将奴仆挥退，眼中光芒微闪，颔首道：＂不错，这几日，这阴晋一带可热闹得紧．其实老夫和粟先生一样，是千里迢迢自北方赶过来的．七花堂的势力原本就起源于北方，如今却．．．．．＂他的语声微微一顿，声音一时间似是有些苍老：＂如今七花堂驻在赵国的势力大多被赵候给剿杀，我七花堂这次受到的创伤不小，单是在邯郸便牺牲了百余名高手．＂
　　粟险本自是自赵国南来，此事他却是微有所闻．然则七花堂虽以出卖消息为生，一向不喜掺和江湖事，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七花堂忽然遭此灭顶之灾．＂难道是贵派得罪了赵候么？＂
　　苏冠绝摇头道：＂非也！七花堂和赵候，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何来得罪赵候之说？＂
　　粟险眼中有了一丝疑惑之色，举着酒爵的手凝在了半空．＂那么．．．．．＂
　　苏冠绝微微苦笑：＂先前我们也不明白这个原因．七花堂无辜被戮，我们堂主大怒，令老夫带人来阴晋截杀赵候，为死去的百余名弟兄报仇．所以老夫便带着人赶到阴晋来了．却没有想到，老夫精心策划的报仇计划，却是失败了，致使我派又牺牲了两名高手．不过，因此我们却也得知了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粟险见他说得郑重，不由将酒爵放下．＂这秘密，莫非也与老夫有关？＂他知苏冠绝的禀性，或许是因为出身于七花堂的缘故，他向来惜言得很，决不肯多说与主题无关紧要的话．
　　苏冠绝点头道：＂不错．＂缓缓举起一爵酒．＂关于野草的秘密．＂
　　粟险怔道：＂野草与我好像也没有什么相干吧？莫非是有人雇佣野草的杀手，要我的命？＂心中陡然有股凉意．他一生结仇不少，若是此事与他有关，他能够想到的便是这个原因了．
　　苏冠绝微微一笑：＂粟先生是名剑客，为剑道三大高手之首，命当是很值钱．野草从不接廉价的生意，敢问先生的命，这世上又有几人买得起？＂他虽是说笑的语气，然而说的也是事实．粟险心中稍有宽慰，野草的杀手一旦接到生意，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任务．若是被野草的杀手给纠缠上了，既是武功再高上几倍也是枉然．即使一时逃得性命，终究这辈子要活在野草杀手的追杀中．
　　＂这件事说起来，是与先生的那两个弃徒有关．＂苏冠绝凝视着他，脸上笑色已敛．＂当年先生的那两个弟子，在江湖中闯出了偌大的名头，人称＇红衣双剑＇，一长剑一短剑，相互配合，可谓天下无匹．可是为了那么一件事．．．．．．唉，先生将他们逐出师门，可知道他们后来的去处？＂
　　粟险脸上的肌肉微微一颤，眼中神色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既为弃徒，我又何必追寻他们的下落？＂
　　＂先生应知，在老夫面前是说不得谎话．＂苏冠绝摇头．＂任漠倒也罢了，可是任逸他当年被逐出师门时窃走了先生的一本剑谱，先生这些年不是一直在找寻他的下落吗？想必先生这一路南来，为着的也是他吧？＂
　　七花堂本自是出卖消息的门派，消息是何等的灵通．粟险被他揭穿，脸上神色一变．＂那又如何？＂这本自是他心中的隐痛，苏冠绝一席话无疑是揭了他的旧伤疤．
　　＂先生少安毋躁，此事便是和先生有关了．＂苏冠绝微微摇手．＂七花堂虽然神通广大，却并不能查探到所有的隐秘信息．这些年来，先生也找过七花堂，可是七花堂不敢接这个生意．因为先生这弃徒实在手段太高，几乎在江湖上不留痕迹．不过老夫还是暗自收集到了许多关于他的一些捕风捉影的情报，自从那日老夫获得了那个大秘密之后，这一切也就拨开乌云见月明了．粟先生，却不料想，你这两弃徒自被你逐出师门，竟是齐齐被野草网罗．＂
　　＂什么？＂粟险几乎要跳起来．他本自儒雅，然此刻脸上神色却是乌青一片，哪里还有半分名剑客的样子．
　　苏冠绝仿佛料到了他会有这般的反应，目光微微闪动，手拂长须．＂杀手这一行并不容易做．野草之所以能够傲立于天下，盛久不衰，与它惯于网罗天下罕见的绝顶高手有关．粟先生乃天下名剑，教出的弟子实为不凡．一旦被先生舍弃，野草哪有不见缝插针的道理？＂
　　粟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身躯微颤．＂这两个孽畜！＂
　　苏冠绝微微摇头：＂其实也怪不得他们，这野草网罗高手的手段实为太高．一旦被他们看中，这辈子恐怕无法脱身了．不过，你那大弟子任逸却是个例外．＂他看定了粟险，眼中有丝怪异的神色．＂你这位弟子确实高明．这么多年以来，恐怕也就他是被野草控制后还得脱身的第一人．五年前，他用金蝉脱壳之计脱身而去，直到最近才重现江湖．而且他这次重出江湖大张旗鼓，已是弄得天下沸沸扬扬，想必粟先生正是因为江湖上的传言才一路南来的吧？＂
　　粟险点头道：＂不错！＂自斟一爵酒，仰头饮干，脸上怒意未消．＂这个孽畜偷走了我的剑谱，许是苦练了五年，自以为已经到了火候．哼哼，却不知道，那本剑谱本自是由我所创，他再练二十年，终究不是我的对手．若不是这次因小女之事来阴晋耽搁了几日，这孽畜早就落到了我的手中．＂
　　苏冠绝微微苦笑：＂幸得如此啊！＂
　　粟险目中锐色一闪：＂苏老这是何意？＂
　　苏冠绝看定了他，脸上苦涩更甚．＂老夫这次来约你相见，正是要劝你不要再追寻下去．七花堂的原则是，只要有人出钱，我们便给予信息．如今有多方势力打听令徒任逸之下落，我们七花堂已经接了生意．粟先生想必能够谅解．他身上牵扯的势力实在太多，粟先生若是执意要和他纠缠下去，定会卷入一场不必要的纠纷．不若放弃，任他自生自灭吧．＂
　　＂要我不追寻下去，却是绝无可能．＂粟险摇头．＂那本剑谱是我毕生的心血．况且他是我的弃徒，我决不容忍他手上还拿着我的剑谱．无论如何，即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须得把这孽徒给找出来！＂
　　苏冠绝微微摇头，低声长叹：＂老夫话已至此，情意已尽．听与不听，还是粟先生的意思啊．＂

　　马车里，秦弃闭目养神，如若却一直在向外边探看，看得远处的一袭朱红衣衫在风中飘洒不定，眼睛不由动了动．然见那朱红衣衫不刻偏过头来，她黛眉一蹙，便即将帘子重重地放下来．秦弃感觉到她似是在生某人的气，然而却懒得理她．过了片刻，便听得远远地有脚步声传来，知是粟险师徒回来了．
　　却见粟险回到马车里，脸色阴沉得可怕．低低地吩咐了一声：＂走！＂那马车便径自出了院门，向长街驰去．一路粟险沉默不语，朱残亦是一言不发．如若看得粟险的脸色，更是不敢吱声．片刻马车出了城，向着林荫中疾驰．
　　那去得的方向却是西面．此时天色已近正午，日头洒在荒原上，粟草漠漠，无限荒凉．忽而听得车外朱残道：＂师父，这一路却是去哪里？＂他只听粟险一声吩咐向西，却是不知向西方何处，此时已经向西面行了半日，却是一直奔向魏秦边界的方向，不由心中惊疑．
　　粟险道：＂你便自往秦国的方向去便了．＂顿了一顿，＂魏秦边界处，有一座山叫无庸山，那无庸山下面有一道山谷．据七花堂的苏老说，那道谷中隐居的是昔日烟销剑庄庄主的长子伍寒息．烟销剑庄的铸剑术天下无双，那孽畜一路南来，为着的便是那伍寒息的剑．＂
　　秦弃闻声微微一震，心知伍寒息早就离开了剑谷．然则他这一路因伍寒息已是惹了不少的麻烦，当下只是默然．粟险却忽然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许的疑色．＂小子，方才我便对你这套剑法颇为疑虑．你告诉我，你师父可否是这伍寒息？＂
　　秦弃冷冷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粟险淡然一笑：＂你放心，我和这伍先生之间并无过节．你实话告诉我便是．＂和这秦弃一场交手，他自知他的脾气，这话说得极其软和．然秦弃却依旧不买他的帐，不过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却不知秦弃心中记挂的是他将他带离阴晋，致使他无法追查汾季和执素的下落的这一恨．
　　看得秦弃脸上的寒霜，粟险心里暗自苦笑．他纵横天下几十年，可谓从来没有见过秦弃这般傲气的人．沉吟了半晌，脑中将秦弃兵家剑法的招式回忆了几招，心中实觉之与烟销剑法所用的内劲颇为类似，然则其中的杀敌实质却有了很大的区别．烟销剑法虽然也是颇为凌厉，但是犹可有章法可依．而兵家剑法已是没有了形质，剑随意走，无拘无束，多了许多的霸气．将天下名剑客在心中过了一遍，像伍寒息这般的狂者确实不多，心中便有了些许的确定．倏忽凝向了秦弃道：＂不错，你的剑术定是传自伍寒息没错！＂
　　长袖微微抬起，手腕一翻，里面的短剑便自露出．秦弃惊异地看着他长袖翻飞，在马车不过丈宽的空间里舞起一片剑华．果不愧是剑道痴人．舞的是秦弃方自与他对招的那几招，然而秦弃却看得出，那剑术到了他手中，威力却不过一般．记得当日伍寒息在教授他剑术之前说过：＂此剑术并非人人皆可修习，修习之人，须得有天成的大气魄．＂
　　兵家剑法的霸气到了粟险的手中，却是以优雅代替了里面的霸气．粟险虽是当代剑道三大高手之首，然是在沈浮，姬吕这般的剑客销声匿迹后才得崛起．其气魄比不得伍寒息，却更自比不上沈浮和姬吕了，然其优雅却别有一分开阔的大家之气．
　　将秦弃使出的几招尽皆舞完，粟险凝视着自己的剑，半晌微微叹出了一口气．＂小子，你师父确实不凡．若是他出世，剑道安有我粟险的一席之地？＂
　　秦弃微微一怔，却不料这鼎鼎有名的剑客竟是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原本觉得粟险甚是倨傲，然则这席话却谦逊至极．却不知粟险心中却实为此想．
　　他也是剑术名家，然则那兵家剑法里面的诸多招式中蕴含的变化，他自己平心论之，确实无法超越．心中对兵家剑法的兴趣更高了一层．静默了半晌，看向秦弃．＂这兵家剑法如此凌厉，剑诀应当不是七字诀．＂
　　秦弃目光微微一闪，然仍是默然．心中却知粟险是猜的对了．这兵家剑法的剑诀的确不是七字诀，而是四字诀．
　　见他一味地对自己的言语置之不理，粟险却也并不生气，微微一笑：＂小子，你不愿意说也无妨，咱们这一去正是去你师父伍寒息隐居的山谷，到时我是必定要与你师父比较一场．＂将手中短剑又看了半晌，将之缓缓收入怀中．
　　此刻他心中惦记的是另一回事，即是自己那逆徒的下落．虽是他一生喜好与人比剑，然与自己花了一辈子心血的剑谱相比，却当然是后者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