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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会盟 到得闵札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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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闵札当值的日子,却是三日以后.此时会盟的那些祭告天地诸如此类的虚礼已毕,二国国君在行宫会宴.闵札清晨起来便向他们交待了一些宫中的规矩礼仪,又将借衣服的那两甲兵名号再三说来,让二人务必记住,免得到时候穿了幌子.依照闵札所说,宋槐所属的当是负责前殿一带的武卫,而陈瑜所属的却是负责后宫一带的武卫。秦弃顶替的那人叫"宋槐",汾季顶替的那人则是"陈瑜".一个前殿一个后殿,正是闵札的精心安排.
一路穿梭小巷,走过数条长街,那阴晋行宫渐渐近了.远远看到一座壮丽的宫室群落岿然立在晨雾里,气势异常磅礴,秦弃和汾季心中俱是暗自惊叹.想不到在距离白鹿村那片白骨累累的荒野不到百里的阴晋,竟是有如此豪阔的宫殿.不过四日的功夫,便看到了一凄然一华丽的极至.两者如此巨大的反差,更让二人愈加感觉那茫茫荒野的寂寥和荒凉.再看着这宫殿,竟是说不出的遥远之感.
在宫门出示了甲兵的符节,三人顺利进宫.穿过一个空旷的广场,便见亭台楼阁林立,长廊穿过水榭,极尽华奢.秦弃和汾季边走边看,心中情绪起伏不定.一路见巡逻的甲兵手持矛戟,在各处宫殿来回巡走,守卫甚是森严.穿过水榭上的长廊,到了一处僻静的殿角,闵札低声道:"记着我说的话,千万不要露出马脚!"汾季微微耸肩,秦弃笑道:"放心吧!"闵札点头一笑,转身向大殿走去.
秦弃和汾季跟随其后,一路经过高台玉宇,林宛花圃,虽是已经到了深秋,然而眼中却尽是看不尽美景,妖娆多丽的各色鲜花缭绕,竟是让人有了此时为艳阳春日的错觉.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个轩丽的偏殿,闵札大步走进,里面便传来一个偏将训斥的声音:"怎么才到?"闵札打了个喏,笑道:"小的因是昨晚睡得迟了,今早便睡过了头."那偏将目光一闪,冷电般射向随后进殿的秦弃和汾季二人身上."你们呢?"秦弃和汾季心中俱是一紧,脸上却勉强赔出笑来."小的也是!"目光瞧见那偏将是个中等个子,一脸横肉的大汉.想必这就是闵札口中专管分派甲士的那位马偏将,那么此地便是武卫殿了.
"喏,罢了!"没想到偏将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只停留了片刻,便掉过头去.如闵札所说,这人虽然看来凶巴巴的,然并不刻薄.看向身前排成一列的几百名甲士,听那偏将缓缓道:"昨晚本将看过你们这些人的存档,知道你们是魏军甲士的精英.这几日你们就在宫中日夜轮值,主要是护卫我们国君的安全.近来世道很不太平,所以你们务必要提高警惕!"顿了顿,提高了声音喝道:"辛苦这几日,等此次会盟过后,人人皆有封赏.本将这番话,你们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众甲士高声回答.听说有封赏可拿,士气甚是振奋.那马偏将便开始点兵,念到名字者便出列,被分派出去.一连派出多个,皆是分配到各个重要的宫殿当值.顷刻殿中人便走了一半.念到:"宋愧!",秦弃应声出列,与三十余名武士站在一起,听那偏将道:"你们此刻便去宏德殿换岗!"领头的甲兵长应了声"是",便带着众人出了武卫厅,向西面的楼阁间折去.秦弃临出门时,看到顶着"陈瑜"之名的汾季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微笑,也颔首一笑,大步而去.
秦弃并不知道"宏德殿"是什么宫殿,跟随那些甲兵之后,穿过三个长廊,便到了一处平阔的广场.广场白石铺地,雕阑玉砌,甚是雄伟壮观.此刻旭日东升,一轮红日自岿巍的大殿后面缓缓升起,光芒万道,映得这白石广场越发金碧辉煌.
他一路经过无数宫殿,无有一个宫殿有这里这般的大气势.暗道敢情这里正是二国国君会宴的正殿了.却不料自己竟是被分配到了这正殿,心中不由微有些沮丧.他的目的是利用当值时察看野草的行踪,若是被分派到其他的偏殿尚有开溜的机会,且事后就算被偏将得知也并无大碍.而在主殿却根本就无此可能.
护卫这正殿的甲兵上了殿便在大殿各处便利的方位站好.秦弃站得的地方,正自在南面一张宽阔座榻之后,却是主座.凝目看大殿四看,见得殿里金几绣榻陈列,无数宫娥穿行,一派忙碌喜庆的风光.外面白石广场上,一列列红衣的宦者鱼贯而行,手中托着各种侍宴的物事.片刻,便排着队列进了殿,捧着各种器具在那金几绣榻畔侍立.最后进来的是一名脸容枯槁的长瘦脸宦官,在各处巡视了一遍,眼中露出了些许满意之色,转身便迈步出了殿.
大殿中的滴漏过了大半个个时辰后,殿中的宫娥已是将各处的座榻布置好,垂手在一边侍立.那脸容枯槁的宦官在四名红衣宦者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在那大殿之下站了片刻,宦官将手中的拂尘插在了衣服领子里,忽而拍了拍手掌.大殿上金钟敲起,便有编钟雅乐缓缓飘来.秦弃正自凝神陷入在自己的沉思里,忽听得耳边有乐声响起,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许是会宴即将开始了.抬起头向那白石广场上一瞥,便自看得远远地的广场上有一队武卫和几位着紫红官服的臣子簇拥着一红色的步辇穿行而过.
步辇上是一名锦衣玉带的中年男人,白面短须.秦弃心中微动,出行有这么大的排场,想必这便是魏君了.见那步辇越行越近,当下凝目细看,见魏君面色白润,显是保养得极好,然而眼泡却是浮肿的,目光萎靡,且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那正是酒色过度的标识.魏君步辇便随着雅乐一路向正对着广场的宏德殿行来.步辇一直到了殿门方才停下,殿中便飘出两名盈盈的细腰宫女,搀住了他的两臂.魏君便在两位美宫娥的搀扶下缓缓走上了正殿的主座.魏国臣子分列两边,一干魏君精英甲士随着魏君上殿,便分布在主座周围.
雅乐声声悠扬,外面阳光普照,魏君才坐定,便见外面白石广场上,又有一队武卫簇拥着一步辇缓缓而来.步辇上一华衫男子,眉目清冷,神色矜持,却正是赵候.魏君遥遥看着赵候的步辇到了近前,脸上才浮起一丝笑意,见赵候自殿门下辇,穿殿而入,微微欠身.便有两名美宫娥将赵候引至客座.此时,悠缓的乐风一转,取而代之的是庄严的宴乐.
大殿之外无数美侍手捧金托盘步态优雅地鱼贯而入,转瞬间,大殿各处座榻旁的小几上已是布满了珍馐美味.另有美侍手持错金长颈铜壶,如穿花蝴蝶般在殿中为君侯臣子斟酒,满殿酒香扑鼻.
二国国君互敬一爵,互敬祝酒辞.那魏君方面大耳,能言善语,谈笑风生之间,倒也叫人看了有几分如沐春风之感.赵候相比却澹然得多了,似是不善言辞,除了必要的客套,只是微笑着听魏君侃侃而言.
秦弃冷眼旁观.心中想起昔日赵国的一场宫廷政变.那时这赵候还是赵国太子,先候去世后,公子绁与太子语争夺权位,本自公子绁占着上风,然则太子语不动声色间便扭转了局势.一夕之间,公子绁兵败如山倒,被太子语大军一路追杀,只得逃亡到韩国.心知这赵候看来冷冷清清,然而心机之深却非常人能比.相较起来,肥面方耳的魏君倒是简单得多.
会宴的前奏照例是冗繁的礼仪,寒暄客套.只见大殿觥筹交错,说不尽的喜乐晏晏.秦弃手持长戟侍立在魏君身后,目光却一直凝聚在对面的赵候左右.
赵候身边侍从虽是不多,然却看得出俱是罕见的高手.可见这次来阴晋虽是与魏君谈和,赵候仍是异常谨慎.秦弃心中对之略有钦佩,目光掠过赵候,却刚好与之身后的一名高瘦的汉子目光交接,二人俱是微微一怔.
秦弃心里顿时电转,霍然一惊.那日夜下草寮之外厮杀中,他依稀见得这样一张脸孔,后来那人遁去,不知所踪.追杀烛长老的正是这人为首,这人竟是野草中人,此刻他怎会混在赵候的侍卫中.难道意欲追杀烛长老的幕后人竟是赵候?然在此刻,赵候刺杀魏君又有什么好处?此刻赵候尚在魏国境内,若魏君一死,少不得赵候的干系.到时魏国必会借口将之扣留,虽则魏国有可能因魏君暴死产生动荡,赵候却是有生命之虞.
赵候并非只有匹夫之勇的莽夫,是决然不会出此等下策.正惘然间,听到殿中雅乐忽起.编钟之声悠悠然然,似流水般清澈.魏君含笑向赵候祝酒,二君互饮一爵,魏君白胖的面色上浮起一丝笑意:"此一爵祝我二国国泰民安,永罢干戈!"赵候回敬一爵,脸上微微一笑,道:"本候这一爵,却是敬魏君!谨祝魏君身体安康!"
秦弃目光犹自凝向那高瘦的汉子.忽想到,自己冒名混进魏君卫队,那野草杀手亦有可能是混进来的.以赵候之心机,他是决然不可能在此刻派杀手刺杀魏君.那么他必然也是不知情的.魏君和赵候在雅乐声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事体,秦弃倾耳细听,无非是各大战国近年的军队编制及各国的民风雅士.听他们说到秦国时,秦弃心中微微一震.
虽然离秦已久,且自名秦弃,然听到秦国二字,心里还是有莫名的激动.
听那魏君笑问:"赵候最近可否听说一奇事?"赵候刚刚饮尽一爵酒,似是还在细品着酒味,过了良久,才微微一笑:"秦国大良造被刺之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如今恐怕天下人皆知."魏君颔首笑道:"秦国崛起之快,令人咋舌,不过完全是凭着一个卫鞅.不知那卫鞅一死,秦国是否会又有一个新气象?"
"倒不见得,越是传得沸沸扬扬,卫鞅越是不可能死."赵候不以为然.魏君眼中闪过一丝疑色:"哦?"赵候淡然道:"魏君别忘记秦公是何等厉害之人.若是秦国大良造真的被野草杀手刺死了,他会让这消息传遍天下么?"魏君沉吟不语.秦弃心中却猛然一跳.赵候一席话倒是提醒了他.当他自烛长老那里得知卫鞅遭刺,倒是没有想到卫鞅是死是活这一细节.想起在荒山看到自咸阳开出的追杀野草杀手的秦国铁骑及黑孤堂死士,他心中便霍地明了.以秦公的谋略,若是卫鞅已死,为防止国都动乱,他决然不会派出秦国铁骑和黑孤堂死士.若非他是故意这样大张旗鼓,造成声势,让世人以为卫鞅已死?
忽又听魏君道:"秦公野心不小,知我们几国忌惮卫鞅,若非他这么做是为了使我们几国放松警惕,好暗中有所图谋?"赵候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然而笑容里显然是默认魏君的想法.一旦谈起了秦公的图谋,魏君便又想起了与秦国的那几场大战,脸上神色微微有些变化.这次和赵国和解,其实也有与秦国交战屡败的因素存在.
魏军围赵国邯郸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疲潞,国家空虚,天下之兵四至,众庶诽谤,诸侯不誉.经著名"围魏救赵"的桂陵之战,魏国丧师十万之众,加之秦国楚国的蚕食,强盛一时的魏国陷入了内政与外交的困境之中.因无法应对多面受敌的压力,根本就无法吞没邯郸,因此魏君只好向魏国大夫翟翦谢罪,接受翟翦的建议,听取赵国义士唐尚的游说,归还邯郸,同赵国议和.
此次议和原本就是迫于时势,魏君虽然不是什么气势盖世的霸主,然则也颇有几分雄心壮志,想到此一节,心中霍然不畅,连饮三爵.一时无语.听着轻缓的雅乐,见殿下二国的大臣觥筹交错,似是言谈颇欢,魏君脸上浮起了一丝倦色.半晌向身后的一名宦者挥挥手,那宦者传声下去,让乐者换乐.雅乐渐止,接着的却是柔和绮丽的乐声飘起.
看着酒爵中的玉露琼浆,魏君轻轻舒出一口气,忽而似是又想起了一事,目光凝向赵候,笑道:"当日贵国义士唐尚来与寡人言谈和解之事,似是允诺了一件大事,不知赵候还记得否?"赵候微微一怔,半晌恍然笑道:"本候自是记得,本候确是允诺过一件大事.本候曾对唐尚义士说过,若是两国和谈,本候当以允叶公主嫁与魏国公子,两国结为婚姻,世代交好."
魏君本自醉眼朦胧的眼睛微微一亮."赵候之妹允叶公主素有佳名,闻听这次赵候却是带着她同来了阴晋?"赵候含笑道:"本候只这一个亲妹子.此次离国,顺便带她出来散散心."
魏君白胖的面上微有喜色,轻轻一击掌:"好!"目光向赵候微微一觑,"寡人听闻允叶公主不仅有倾国倾城之貌,且能歌善舞,只是寡人一直无缘相见.今日想请公主屈尊为寡人跳一曲,赵候以为如何?"此言一出,殿中人俱是一怔.秦弃心中亦是惊讶,想这魏君却是喝醉了酒,此话却也太过份了些,却不知赵候怎么回答.
然听赵候淡淡道:"魏君有此雅兴自然是好.只是鄙妹性子向来倔强,未必肯来献舞.本候此次倒是带了不少的舞姬,姿仪皆不是凡品.魏君想赏舞,本候便让这些舞姬来献上一舞,以助魏君雅兴."他面上不动声色,然而话里却有多种含意.既是不软不硬地向魏君示意允叶公主并非舞姬,又则投其所好,顺便将自己这次于赵国为魏君选的舞姬顺水推舟奉上.
没有料到赵候应变能力高明若此,秦弃心中暗自对他佩服不已.心知自己若是遇到这种情况,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到这样面不变色.魏君闻言亦是微微一怔,回味到赵候话中的含意,自也觉得颇有些尴尬,随即却是哈哈一笑:"寡人不过是说个笑话,哪能让我大魏国堂堂太子妃献舞呢?"
赵候似是怔了一下,目光一闪,看向魏君:"太子妃?"
魏君朗然笑道:"我太子申早已是到了适婚年纪,可是眼界太高,一直空着正室之位.允叶公主艳名远播,以寡人看,当今天下也只有她才配得上申儿.只是....不知赵候以为如何?"
赵候笑道:"闻听太子申年少英俊,文武双全.鄙妹有这样一个好归宿,本候自然是求之不得!"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魏君面露微笑,缓然道:"不过既是今日订下了此婚约,允叶公主也算是寡人未来的儿媳妇.寡人要求见她一面,总不算为过吧?"
赵候悠然微笑:"魏君此话言重了."轻轻拍了拍巴掌,身边一名武士挺然出列.赵候略用眼神示意,那武士便领命去了.见魏君脸上醉态可掬,赵候含笑道:"闻听魏君对歌舞颇有见解,这次本候前来,在赵国挑选了十六名美姬,请魏君一赏,可否入得了眼?"袖袍轻挥,身畔侍者会意,将候在偏殿的赵国舞姬引领上来.
这时舞乐升起,十六名舞姬摇曳着长裙,轻移莲步缓缓上了莲花池.魏君眼睛一亮,笑道:"赵国多美女,此话果然不差!"见那些舞姬皆是广袖高髻,雪腮云鬓,心中早就动了几分.舞乐甚慢,舞姬舞动起来身形凸凹,曲线玲珑.随着乐声款摆腰肢,似是风中弱柳.而那白玉般的手腕,似是灵蛇般蜿蜒盘旋,自皑皑雪白的足底直到□□再到如玉的一段脖颈,似是而非的挑逗撩拔,竟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魏君本自是喜好美色之徒,紧紧盯着赵国舞姬,此刻早就把要见允叶公主之事忘到了爪哇国.看着那裹在丝绮凌罗中风姿摇曳几近诱惑的身躯,心中□□中烧,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忽听一名宦者长呼:"允叶公主到!"魏君心神一震,一时嫌允叶公主来得太快,竟是舍不得将目光自舞姬上移开.然为了礼节起见,却不得不勉带笑容转过脸去.
便见殿下缓缓走来一队轻纱飘舞的侍女,走到了殿上侍立两旁,台阶下便出现了一袭紫衣轻纱蒙面的少女.那少女身形妙曼,肤光胜雪,明眸如流光百转,冉冉走上殿,便有一抹淡淡的清幽香味飘进殿.魏君目光触及到少女,脸上的笑容蓦地凝滞,眼里便只有了一片紫色,一时竟是迷蒙了,半日才自心中叹道:"绝色!果然是绝色!"然而这话他却已经不敢说出口了.若说他看到了那些美貌舞姬,神魂颠倒,心里只有了欲望.那么看到允叶公主这一刻,那种超脱凡俗的美竟是使得他忘记了欲望,那些肮脏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唯恐一想,便是唐突了佳人.
魏君怔怔地看着那袭紫衣慢慢飘上殿,在他面前轻施一礼."小女叩见魏君!"半日才回过神来,只觉满殿寂静,一殿臣子和武士的目光全部汇聚一处.忙不迭地向允叶公主欠了欠身子."免礼!"目光凝注在公主的脸上,竟是不能移开.那满殿的绮罗纱舞,玉肌芬香,此刻在他眼里,竟是消于无形了.
赵候轻轻咳嗽了一声,魏君方自回过神,忙道:"给允叶公主赐座!"早有宦者准备了座榻,将之摆放在魏君之侧.秦弃正自侍立在那里.允叶公主在侍女的扶持下落座于榻上,正是坐在了秦弃身前.秦弃只觉一股淡淡的幽香如丝般钻入了鼻孔,心中不由地一荡.他素来不贪念女色,但是此刻竟是忍不住凝目向允叶公主看去.满殿之中,也算是他最有眼福.近距离看她,见她黛眉如远山,眸光神澈,轻纱下露出的轮廓美仑美奂,竟是完美得无复以加.
秦弃无法想像世上竟有如此精致的面孔,心头剧跳,呼吸一阵急促.然他始终懂得自制,不过是看了一眼,便转过脸去.但是允叶公主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却犹自印入了他的脑海,一时间竟是挥洒不去.此时殿上舞乐悠悠,赵国舞姬照自轻歌曼舞,然则却是已经无法吸引殿上人的目光.本自喧闹的大殿一片寂静,竟是有了分外拘谨的气氛.
秦弃微微苦笑,暗叹美人的魅力当真不是一般.然而直到此刻,野草杀手仍是毫无动手的迹象,他反而有些惊疑,心神凝聚在那瘦高侍卫的身上,微微有些怔愣.便在此刻,觉着身边有一道目光紧紧定在自己身上,不由蓦地警觉起来.抬起头,却撞上了允叶公主的一对盈盈的剪水瞳.他心头顿时如被鹿撞,继而无由地一乱.
不敢相信――那紧紧盯着自己的,竟是允叶公主!只见允叶公主清澈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一转,忽而嫣然一笑,向他眨了眨眼睛.秦弃身躯微微一震,脑中顿时一片短暂的空白.待到他自己有所觉察,慌忙把目光自允叶公主脸色移开,已是无比尴尬.从他出生以来至今,他倒是第一次在女色面前失态.他自问并非看重美色之人,往日和执素这般的姝丽朝夕相对尚且自如,却不料今日竟是撞了鬼般不能自持.
竭力使被那少女目光扰乱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他忽而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莫非是――野草这次的任务目标并非是魏君?那么先前自己的推测完全是错误的,甚至于误导了黄野等人的判断力.然而,如果野草不是这个目的,潜入阴晋又是为何事?这其间又和秦国有着什么关系?这么一想,他觉得事情似乎比自己想像中的更加复杂.原先自己所有推测被推翻,此刻他脑中竟是陷入了一片混乱.
明摆着,就目前来说,即便没有将所有的战国牵扯进去,事情也至少的确是与魏赵秦三国有关.从阴晋发生的一系列事看来,其间却又掺杂了不少来历不明的江湖势力.这些人这些事,陡然间全部凑到了一起,到底意味着什么?其间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而烛长老临死前所说的野草阴谋,是否真的没有那么简单?秦弃左思右想,却仍百思不得其解.排除刺杀魏君赵君,他实在想不出野草混进阴晋行宫的意图.
歌舞飞扬,其乐妍妍.这次会宴整整进行了三个时辰.秦弃的目光偶尔和赵候身后的那貌似野草杀手的侍卫交接,后者却竟是不为所动.魏君和赵候一番言谈,将允叶公主和魏国太子魏申订下了婚约,议定诸项事宜,两国臣子齐向君侯祝贺.允叶公主手执金樽,向魏君祝酒一杯.秦弃自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着那如梦一般的紫色背影,听着允叶公主的祝词,恍然意识到她今算是魏国的太子妃,心中不由地一震.虽然明知和自己无任何的干系,但不知为什么,却竟忽而有了一种惘然若失之感.
一直到盛宴结束,一切如常,野草的杀手没有任何的动静.此举却恰好证实了秦弃最后的猜测.一切没有他想像的那般简单.魏君和赵候各自起身离殿.允叶公主跟随在赵候身后,一袭紫衣胜霞,在风中飘飏若蝶.秦弃久久地直到紫衣已是飘逸得不见了踪影,才回过神,心中不由暗叱自己可笑.到了换班的时辰,随着头领自殿中退下,跟着一队甲兵回到了侍卫休息的偏殿.汾季正靠在廊柱上等他,见他的脸色不大对劲,凑上来看了他半晌,压低了声音:"野草杀手动手了么?"
秦弃摇摇头,忽而身躯一颤,又点点头:"野草杀手虽没动手,但是却混进了赵候的卫队."
汾季大奇,脸上有不信之色."据说赵候心思深沉,非等闲之辈.他的卫队应该都是他自己提拔的亲随才对.怎么可能会让野草的杀手有可乘之机?"
秦弃沉吟半晌,摇头道:"虽然也有道理,但是我决然没有看错人.那晚我对这人印象颇为深刻,他功夫很高.而且,今天他看到我时,神色很是异常,分明也感到十分意外."
"那么我们却要小心.你说他会不会向魏君告发我们?"汾季颇有些忧心忡忡.
秦弃凝视着他,微笑摇头:"他应当怕我们告发他才对.我们是魏君侍卫,我们是主.他是赵候侍卫,他却是客."顿了一顿,他压低了声音:"不过,我们还是要防备着他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终究是魏国的地界,好在我们两个是无名之人,他们不清楚我们的身分,明里算计他们占不了什么便宜.若是暗地里把我们解决掉,倒是他们如今的上上之策."
汾季心中暗自一凛,微微点头.似是踟蹰了半晌,他忽而凑近秦弃耳朵,低声道:"我今日当差时看到了一个女人.似乎颇有些像那日烛长老擒住的那个野草女杀手,不过......"他不好意思笑了笑."我这人向来记忆力不好,也不敢确定."
秦弃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惊道:"果然?"
汾季目中神光闪动,笑道:"其实我觉着天下漂亮的女人都是长得一个样.那野草女杀手长得还真不错,今日看到的那女人也不错....."他挠了挠脑袋,"今日我是在曳雨宫见到她的,我印象尤甚的是她的一对丹凤眼.不过....其实要想知道真相很简单,不如我们晚上去探探?"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秦弃见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不由微微苦笑:"汾季兄,这可是魏国行宫,侍卫多如云,可不是闹着玩的."
汾季笑道:"若是秦兄有更好,更直接的主意,倒是说出来,小弟洗耳恭听!"
秦弃思索了半日,无奈一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不过要夜探曳雨宫,我们得先想一个周密的计划.无论如何,都须得保全自身,全身而退."
汾季脸上微露笑意:"一切听秦兄调度.不过小弟却先要向秦兄讨教一个问题."顿了一顿,他的声音低下去:"秦兄今日去的是会宴的正殿,可否见到了允叶公主?"
秦弃心头一跳,半晌呐呐道:"见是自然见过了."
汾季贼笑兮兮地道:"长得怎么样?到底有多美?""有多美?"
秦弃抬起头,见外面林宛已然点染一层暮色,允叶公主那一袭紫衣的背影如梦一般又缠绕上了他的心头,心底一时竟是涌起了诸多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没有回答汾季她有多美.却忽而想起了允叶公主对着他的那一眨眼,却不知那又是什么含意.
月满楼,风不绝.
深更半夜,曳雨宫上两条黑影一闪而过,片刻便悄无声息地落入庭宛,幽灵般潜入了幽深的长廊.在长廊上悄然行了一阵,汾季轻轻一拉秦弃的衣袍,二人便折过长廊,向另一条小径走去.那小径通向北面的一个有着雕花门的小院.此刻那雕花门紧闭,秦弃在旁默听了半晌,确定四周并无侍卫游走的声音,微微点头,二人便轻身一跃,掠过了墙头,落在院中泥土松软的花圃里.见那院中的暖阁里,果然还有微光烛火跳跃.
秦弃回身一望汾季,略一示意,汾季便轻身掠了过去.他轻功较之秦弃更高一筹,只足尖在花圃里轻轻一点,身子便如落絮般轻飘飘地掠出去,在半空中身形一转,便倒挂在了那暖阁的房檐上.透过那雕花窗向里一看,汾季顿时屏住了呼吸.半晌,悄无声息地回来,黑暗中脸上竟是有些发烫.
黑暗里秦弃虽然看不见他的脸色,却感觉他的神情举止似是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不由询问地看向他.汾季踟蹰了半晌,低声道:"那个她....这个女杀手...似乎....不在这里."秦弃见他语无伦次,神色甚是不对,大为惊疑.自己轻身掠了过去,手臂在檐顶上轻轻一勾,倒挂在了房檐下.攀在廊柱上向屋里一看,顿时心头剧震,差点没掉下来.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暖阁里的人竟是允叶公主!
允叶公主正对着铜镜更衣.此刻将一袭淡紫的纱罗外衫轻轻地披在光洁的玉肩上,而身下却只是一件青罗衬裤,还没有来得及系上长裙.秦弃蓦地想到汾季神色不对的原因,想必他方才看到的正是允叶公主尚且没有穿上外衫的情景,脸上不由有些发红,身子一旋,悄然退到了花圃.
"怎么?"汾季见他半日不语,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对他看到的情形,心中也明白了大半,一边窃笑,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那一幕,脸上又是一红.许久,听秦弃呼吸终于正常,才悄然道:"那个女子居然住在这曳雨宫的正阁,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就是赵国允叶公主."半晌,秦弃才低声回答.汾季暗自一惊,脑子里电光火石:"不会吧?允叶公主?"话没出口,忽觉嘴边一紧,已是被秦弃捂住了嘴巴.秦弃将他的脑袋向花圃中的阴影按了一按,二人的身子同时匍匐下去,便见暖阁的灯火一闪,暖阁门吱呀打开,里面一个轻灵的影子悄然溜出.
借着淡淡的月色和雕花窗里映出的灯火,依稀可见那影子一袭淡淡的紫衣,身形妙曼,正是允叶公主.秦弃微微一怔.此时已值三更半夜,却不明白这允叶公主在此刻溜出房间干什么.见那妙曼的身影左右一瞥,见四周并无侍卫的身影,便蹑手蹑足地向院落的雕花门前走去.走到门前,她脚尖只是在地上轻轻一点,竟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掠过了那道高墙.
潜伏在花圃中的秦弃和汾季俱是大吃一惊.这样轻松地便掠过了高墙,若非轻功超群如何做得到?竟是想不到这赵国的公主是个高手!当下面面相觑,心中俱是涌起一股疑色,不约而同地悄然起身,一前一后地越墙跟了出去.
月色皎洁,薄雾弥散.只见允叶公主在层层楼阁中急穿,身形轻灵而诡魅,竟是直向赵候所住的丰台宫而去.秦弃和汾季先后潜进丰台宫,那抹紫色倩影已是不见了踪影.二人在楼台殿阁上悄无声息地掠过一圈,毫无所获.正静俯在一处大殿的屋檐上,忽听静森森的大殿中似是有一声轻微的响动.秦弃心里微动,悄然揭开了一块瓦片.
大殿中烛火微微,光线甚是昏暗.却见其间有人影绰绰晃动,瞧见其间是两名赵国甲士在灯下聚头私语,却不知说了些什么.秦弃和汾季虽然耳目聪敏,然于他们的对话却是一个字也听不到.细观他们片刻,但见他们只动唇形,喉中却并未吐出字音,心中俱是大惊.
秦弃忽而想起当日在剑谷时,隐者曾经说过世上有门叫做"灵兮诀"的密宗功夫,确是可以不用出声便可让人用意念感觉到自己的说话.不过"灵兮诀"是一个秘密家族的秘传绝技.那秘密家族人人身怀绝技,世世代代为周王室守卫.周王室都城在镐京时,那秘密家族寸步不离周王左右,然而自从周王室搬迁至洛阳,国势日趋衰微后,秘密家族整个的不知所踪,这"灵兮诀'遂失传.
秦弃心中隐隐一动.难道这二人和这秘密家族有什么关联?见他们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个面上露出喜色,微微颔首.另一人看来城府颇深,面上虽无甚表情,但是眼角眉梢间却有掩饰不住的欣然之色.
忽听门边吱呀一声轻响,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进来.昏暗的灯光映照下,那人却竟正是一袭紫衣的允叶公主.秦弃和汾季同时一惊,见那二名甲士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惊色,然而随即却迎身上前,屈膝在公主身前一跪.本自战国武士对公主行这种礼节也并无什么不妥,然则在这种颇有些鬼鬼祟祟的情况下瞧着却是有几分诡异.
只见两位甲士嘴唇翕动,向允叶公主说些什么,却仍是唇形在动,没有发出声音.允叶公主微微点头,粉色的红唇也微微翕动,竟是也是用"灵兮诀"和他们对话.汾季不如秦弃博闻广识,虽觉奇怪,但也不觉着怎么.秦弃却是惊讶得无复以加.本自赵国公主武功奇高,已是怪事一桩.她竟是也会护卫周室的秘密家族的秘传绝技,却更是怪得不能再怪的奇事.要知若非是秘密家族的后裔或者门人,决不会得到这"灵兮诀"的真传.秦弃心中疑云大起,不由对她的身份有了几分怀疑.
大殿中烛光暗淡,灯火的昏黄淡淡打在允叶公主的身上.见她头上梳着公子髻,身着一袭紫色的男式外袍.这次却没有如白日里那样脸蒙轻纱,裸露出来的脸孔清俊无比,从侧面看过去恍若玉雕.一面听那两甲士说着话,她一面从腰间拔出一样东西,在手心上慢慢摩挲.过了半晌,将那东西抬起来凑到眼前一看,刷地拔出来.灯光下,一道刺目的光芒骤然闪起,那东西明晃晃的,竟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此刻,那个在大殿上惊艳四方的赵国第一美人脸上微笑妍妍,眼睛里却竟是闪着一抹带着杀意的冷芒.
房顶上的二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了,秦弃更是大震,再怎么也想不到看来这样冰清玉洁不染尘俗的少女,私底下竟又是这样一番景象,一时竟是觉得白日里看到的那袭紫衣只是活在在梦里的一个幻想,而眼前的这个少女竟是说不出很是陌生.只见两名甲士又说了些什么,允叶公主将手中匕首轻轻一晃,随即粉唇一嘟,轻轻吹灭了青铜灯台上的灯火.
大殿中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借着淡淡的月色,秦弃看见她将匕首握在手里,蹑手蹑脚地向门边走去,身后两个赵国侍卫紧随.秦弃心中疑虑至极,实在猜不透这个看来柔和温弱的公主要干些什么.只见她悄然溜出了大殿,却是向东面的一排厢房走去.在这样的寂夜,那排厢房却仍燃着灯火.允叶公主悄无声息地走到一间暖阁前,忽而轻身而起,掠上了那暖阁的房顶.而那两赵国侍卫,一左一右,身形只是一晃,便掠过长廊,刹那间失去了踪迹.
秦弃和汾季心中又惊又疑,悄然跟了过去.然则知道这里高手不少,越发小心翼翼,并不敢怎么靠近.乘着允叶公主掠上房顶上那一刹那,二人一左一右,已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挂在了长长的檐壁下,如壁虎般紧紧贴在了那檐壁的阴影处.透过薄薄的窗牖,只见这暖阁里粉色的帐幔四垂,明灯四照,玉宇澄澈,较之允叶公主那间暖阁不知华贵富丽多少.既是在这丰台宫,想必这便是赵候所居的暖阁.远远地,看着薄纱的帐幔飘摇,有侍女的影子绰约而走.帐幔里隐隐有女子的轻笑穿出来,声音清润,颇为动人.
忽听一男子的声音道:"你们都退下吧."听声音,这男子果然正是赵候.几个侍女声音一齐道:"是."接着步履声起,便见数名衣饰华丽的侍女鱼贯而出.暖阁里的明灯便灭了数盏,便听里面传出一阵轻微的喘气声.帐幔中,两条影子纠缠在了一起,听那女子娇声笑道:"君侯,好重的酒气."赵候发出一声轻笑,然而并不说话.只见灯光摇曳,剩下的数盏灯便也灭了.
屋子里喘气声又起,过了片刻,倏忽静寂无声.便在这一刹那,房顶上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响起,两条身影如飞鹰般向一片漆黑的暖阁飞扑下去.忽听一阵惨叫声起,屋中的灯忽而亮了.帐幔依旧四垂,然映在窗牖上的影子却仍旧是两条.其中一条人影风神优雅,赫然便是赵候.便听得杯盏摔到地上的一声脆响,丰台宫各处的长廊上脚步声顿时响成一片.
突生变故,秦弃大惊失色,脑子急转之下,第一个念头便是方才那二人是欲行刺赵候,却掉进了赵候布置的陷阱.然而到底发生了什么,心头却是一片懵懂.诸多的疑问涌上心头,然而千头万绪,脑子里越发纷乱.眼见转眼间各处的武卫即将赶来,再不走便没有了走的机会,秦弃向汾季那方一示意,二人迅疾抽身向丰台宫外急退.仓促奔逃之际,只见房顶上的一条影子快疾一闪,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四周灯光骤然间亮起,秦弃心中大急,目光转动之间见花圃中林木甚密,暗影扶疏,一路向花圃奔去.此刻天上明月虽明,然而他在花圃间一路潜行,竟是避过了第一批赶到的武卫.月影浮移,在花月的掩映之中,暗香浮动,说不出的诗情画意.然则秦弃此刻却是对这一切毫无知觉,潜过一片花圃,终于见一条长廊灯火稍暗,身形便迅疾向那里急掠过去.
这处的宫殿构造简单,前面便是一条长廊四通八达,没有任何的掩蔽物.然而大约正是因为如此,偌大的长廊只有一盏壁灯幽幽如豆,将四周的林木狞狰的巨影投洒在宫殿的外壁上,更是添了几分阴暗.秦弃悄无声息地掠到长廊,抬眼向四周一面观望,身形一面向暗处急退,然而慌急之中霍地与暗中的一人撞了个满怀.此刻长廊尽头武卫的脚步声正纷沓而至,秦弃惊得魂飞魄散,差点要惊叫出声.然千钧一发之际,霍地一张柔软的香唇迎到了他的唇上,堵住了他的嘴.秦弃只闻得一缕销魂的幽香飘到鼻孔,头中轰然一响,脑子里刹那间竟是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四周的侍卫呼喝声渐渐近来,他蓦地醒悟过来,微微挣开那香唇,向身侧的一扇门轻撞过去.
到了此刻,他确是已没有了选择的余地.这一撞之下,他原本想借力掠进门里,先避过纷沓而来的赵国侍卫,再图脱身之机.然而他心下慌乱,情急之下速度太快,撞到他怀里的人也被他带得向门里一跌,两人一起跌进了暖阁.一个翻滚,秦弃轻轻地着地,那人一头撞上了他的胸口,在他手掌下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声呼声极其轻微,然而声音娇柔.秦弃心中一颤,低头一看,见怀中的女子一袭紫衣,姿容潋滟,竟是允叶公主,不由得呆住了.允叶公主眼中也有一丝惊色,脸上忽而浮起一丝奇怪的神色,身子轻轻一挣,似是想要站起来.秦弃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将允叶公主紧紧抱在怀里,心头剧跳,急忙松手,脸色已是涨得紫红.
暖阁之外步履纷纷,听得武士大声地呼喝着向着长廊的尽头去了.允叶公主从秦弃怀里脱身,缓缓站起来,脸上也有一丝绯色一闪而过.双鸟错金灯台上的灯光随风闪动,允叶公主凝视了那灯半晌,忽而低声道:"你便是白日殿里站在魏君身后的那魏国武士?"秦弃身躯微震.不过是一面之交,却没有料到她竟是记住了他,今晚他换了一身衣装她竟是也认得出他来,微微点头道:"不错."允叶公主目光流转,忽而看定了他.她的目光凝澈而怪异,秦弃被她目不转睛地盯了片刻,满身不自在,正自觉着心里发毛,忽听她轻柔地道:"你绝不是普通的魏国武士,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似乎竟是一眼便看穿了他.秦弃瞳孔骤然收缩,然而眼神动了动,眼中的锐色却终又沉寂下去,却也是凝住了她,反问道:"你也决不是赵国允叶公主,你又是什么人?"允叶公主眼中流光一动,唇边绽出一丝微笑."你果是不简单."她的语气仍是轻柔,然而却带着些许的与年纪不甚相称的低沉."今日在殿中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看出你不是寻常人.我喜欢你的眼神,目空一切.当全殿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我身上时,你看的,却是一个男人."
秦弃脸上微微一热.今日他虽是一直看着那赵国侍卫打扮的野草杀手,其实心中却偶尔会飘过她明艳的影子.闻听她这一席话,竟是不知说什么好,然而因此却明白了今日在大殿上她为什么对所有人熟视无睹,唯独对他嫣然一笑,还那么一眨眼睛.想必正是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看她,所以她才会对自己有所青睐.
少女微笑地凝视着他:"你一直跟在我身后对不对?你既是知道我不是真的允叶公主,想必方才我做的一切都已经被你都看到.不过那也没有什么.我们二人彼此彼此,虽然我不知道你混进行宫的目的,但是只要你不妨碍我做事,我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就这么和平共处.或许....还可以更进一步,我们可以互相合作,交个朋友."
"你到底是什么人?"秦弃听她于此刻套近乎,心中蓦地警觉."为什么你要冒充允叶公主来行刺赵候?"少女一声轻笑,轻盈地转了身,柔声道:"我冒充允叶公主是真,行刺赵候也是真,不过却并非是冒充允叶公主来行刺赵候."秦弃微微一愣.少女嘴角的微笑更甚,灯火的辉映下,明眸甚是动人."赵候赴魏之前,我本是打算以允叶公主侍女的身份来行刺赵候,却是没有想到允叶公主听说赵候用她来和亲,就连夜逃离得不知所踪.赵候没有办法,只得让我这个做侍女的易容成允叶公主的样子来假扮公主."
秦弃听得有了些眉目."扮成允叶公主,便和赵候接触更加频繁,离你的计谋更近了一步,你动起手来更加方便.所以你便答应了."他的目光忽而有些锐利,少女在他的目光下身子轻微一颤,然而脸上的笑容更加明艳."你很聪明,不过却问得太多了."她轻轻摇头."从这里活命出去,我比你多了几分筹码.所以你最好别多管闲事.我有着赵候妹子的身份,即使被武卫发现,顶多让他们起疑心,他们不会马上杀了我.我只要离开丰台宫,有足够的时间逃走.而你却不同......"
"是吗?"秦弃淡淡一笑."我却不知道有什么不同."女子凝望着他,眼中仍是波光潋滟,然而容色却冷凝下去,声音带着些许的嘲讽."此刻我只要叫一声'来人',你马上就是一个死人!就是这一点不同."秦弃本自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少女姿容傲慢,激得他心中血液一腾,不由缓然一笑:"那姑娘就喊一句试试?"他的语声冷冷,说话之间,手指微动,已经扣紧了长剑.
暖阁中无形地升起了一抹杀意,空气一时冷凝.过了半晌,少女忽而发出一声轻笑,轻轻摇头."想不到,你对着这样一副容貌,竟是....."眼中流光一转,笑意莹然."在允叶公主这般绝色的脸蛋下还能够动粗的男人,你还是是第一个."她柔声道:"何苦如此呢?如今我们两人是一条命,何不化干戈为玉帛,想一想如何逃命要紧.即使要和我动武,也得等逃出了这丰台宫才行."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秦弃脸上的冷色便也略微消融.然见识过这少女的在丰台宫大殿中的那一幕,本自在魏赵会盟时对她的痴迷早就减淡了几分,此刻又是知道她并非是以自己的真面目与自己相对,越发生了一分戒心.冷淡地道:"我本自也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既不必和你动武,也不会与你为友.要逃出去便各自凭自己的真本事即是."
他隐自含着的话意是暗讽少女本事高强,这少女也颇为聪明,焉有听不出来之意.然奇怪的是她闻言不恼不怒,反而又是一笑,声音越发柔和."你这话却是错了.你不必和我动武自然是好,但是一个大男人家,抛下一个弱女子自己逃命出去,岂不是让人耻笑?更何况,你并非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对吧?"
她自称"弱女子",秦弃听到耳里却是微微苦笑.然见她再也没有了方才的那种傲然之意,便也懒得与她计较.忽而听得屋外的长廊上靴声迭起,脸上神色微变,转眼间屋中除了床榻和几件普通的器具之外,别无一物,根本就没有藏身之地,心中不由地一紧.方才武卫急奔赵候那里听令,想必如今已是开始在丰台宫搜宫了.
略一沉吟,他眉头一蹙,忽而低声道:"上去!"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长剑迭出,身形急掠直上,只听卜地一声轻响,长剑已是插进了房顶,细致的坚木上出现了条一线宽的裂缝.瞬间长剑退出,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五指并出,自长剑钻出的裂缝插了进去,身子便腾身于房上了.那少女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房间里只有一线灯火,如此一来,只要在上面一动不动,确是不易被人发现.
长廊上脚步声愈来愈近,不时有武卫的呼喝声,显是他们正在搜索这一片屋子.少女刷地自衣服里掏出一柄匕首,依着秦弃的法子腾身掠了上去.不过小半炷香的时刻,脚步声便到了近前,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众武卫涌了进来,提着灯台四处检视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即便转身离开.过了片刻,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秦弃和少女同时松了口气,透过两扇在风中飘摇的门向外看去,只见一轮弯月如钩,淡淡的清辉遍洒大地,确是一片好月色.只是这样的清风明月之晚,玩的却是这般杀人和被追杀之事,却是大大地不合时宜.
终于自丰台宫顺利逃出来.秦弃和少女悄然滑下高高的墙壁,一路避过巡逻的武卫,隐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在暗中喘息的片刻,秦弃忽而想到了汾季,心里微微有种不详的预感.抬头向丰台宫的方向看过去,心里颇有些的担忧.汾季的性子毛毛躁躁,不知道能否在丰台宫方才那样严密的警卫中脱身出来.他暗自拍了拍脑袋,方才和汾季在仓促中分散,一时竟是忘记照应他.此刻心中后悔,却已是来不及了.
忽听那少女轻道:"你如今有什么打算?"秦弃怔了一怔,半晌道:"我没有什么打算.今晚又是闹得沸反盈天,你为什么还不回曳雨宫去?"少女微微苦笑:"回去送死么?"听秦弃半日没有声响,柔声道:"傻子,丰台宫和曳雨宫不远,方才丰台宫出事时,赵候肯定派人去曳雨宫察看我的行踪.赵候精明得很,如今想来,他早就怀疑我了,才布下陷阱让我钻,我竟是也乖乖地钻进去了."微微喟叹一句:"以前还以为自己是厉害的,然遇上赵候方知道人外有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比起他来,我却是远远不如."
"我瞧你也厉害得紧."秦弃微微一笑."方才你若是随着那两刺客一起进去,当场便会被赵候格杀,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少女嘲讽一笑:"是吗?那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语声顿了一顿,忽而道:"那赵候的宠姬,居然是野草的杀手.这女人武功高强得很,可惜我当时发现得晚,没来得及叫住他们两个,以至于让他们惨死在那女人手上."
秦弃心中格登一下,惊讶道:"赵候的宠姬?野草杀手?"心里无论如何不能将这两个称谓连在一起.少女冷笑道:"那女人属于野草天杀一脉.也算是我的老相识了!"秦弃怔愣半晌,忽而想起汾季说的那名出现在曳雨宫的野草女杀手.汾季发现那女子的那个时刻,正是魏君召见允叶公主之际.那么那个时刻允叶公主根本就不在曳雨宫,难道就是这个女人?
将汾季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少女,少女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如今我算是明白我栽在了谁的手上!到底是野草的高手!许是那时候她在曳雨宫布了她的密探,一路跟踪我的行踪.我一到丰台宫便有人把消息传给了赵候,赵候便和那女人专程布了陷阱等着我.可惜她没有想到的是,在最后的关头我却是发现了她的身份."秦弃这自发现这少女的思维也是缜密得很,他不过是稍稍一点,女子便推测出了事情的始末.听那少女这席话,不由道:"她既是赵候的宠姬,你该早些就见到了她,如何在昨晚才认出来?"少女缓缓道:"那是因为在昨晚之前,她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对,我倒是忘了!"秦弃恍然."之前她去了咸阳刺杀秦国大良造,方自从秦国赶来,许是刚刚才到阴晋."少女凝目看着他,惊疑道:"去咸阳刺杀秦国大良造?"低头思量了半日,微微摇头."我却是不明白了."秦弃皱眉道:"野草的杀手杀人并没有什么奇怪,可还有什么不明白?"少女默然不做声.过了许久,方自轻轻一叹:"我不明白的事却是多得很了.如今我要去了,我们须得分别了."语声中,竟是带着了些奇异的伤感."对了,相识一场,我竟是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秦弃迟疑了片刻,终于道:"秦弃."其实他觉得二人萍水相逢,这一去也许从此不得相见,根本是毋须记得对方的名字.那少女轻轻念道:"秦弃."声音呢喃,竟是有一番无法说出的意味.又过了许久,方自道:"这名字我会记在心里.我.....我叫苏紫妍,虽然你没有见过我的真面目,但是我的声音,你会记得的吗?"淡淡的月光下,少女的眼眸若漆,流光四转之下,说不出的明丽雅韵.秦弃心中蓦地一动,看到少女带着些许恳求和期盼的目光,点头道:"我.....会记得的."少女眼里掠过一道柔光,轻轻退后一步,敛衽施了一礼,轻轻道:"但愿后会有期."忽而身形疾动,月下紫衣翻飞,轻飘飘地越过高墙.
紫色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了夜幕中,秦弃伫立在原地,鼻中闻得少女留下的淡淡余香,忽而有种异样的感觉."苏紫妍....."他竟是也忍不住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女子别样的眼神,女子轻柔的话语,心中忽而突地一跳,脸上竟是有了一丝热意.忽听远方一阵嘈杂声起,隐隐似有"抓刺客"之声此起彼伏地呼喝.一队武卫匆匆奔向丰台宫方向,秦弃心中一沉,将长剑抓在手中,暗自沉吟了片刻,终是不放心汾季,便向着丰台宫的方向又潜了回去.这一路较之先前路途熟悉得多,沿途避开了行宫巡逻的武卫,轻车熟路,片刻到了丰台宫的宫墙外.
秦弃在墙外候了片刻,听得里面的喧哗声不绝于耳,一时倒也不敢鲁莽进去.遥遥听得铁戈剑器交击之声,手臂在墙上轻轻一搭,轻身伏上了宫墙向里面眺望.丰台宫灯火通明,只见亭台楼阁之间,无数的红衣武卫奔相游走,手中长戟寒光辉闪,将一名高瘦的少年紧紧围在中间.秦弃心中猛沉,这少年形容俊逸,不是汾季却又是谁?他脑中一热,几乎就要掠身进去.这时却觉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他.秦弃猛然回头,只见宫墙下站着一条高大的人影.那人影一手持剑,一手拉着他的后面的袍摆,见他回头,拉住他袍摆的手加大了力道,将他自墙上拉了下来.
秦弃翻身落下,长剑翻滚,刹那间压住了那人的脖颈,低低地一声冷喝:"你是什么人?"那人瞬间被制,却并不慌乱,低声道:"凡事要先用脑子想一想,单凭冲动如何做得成大事?"声音低沉,竟是闵札.秦弃心中一惊,慌忙将长剑撤回,道:"闵大哥,原来是你."闵札点点头:"晚上发现你们俩不在,听到丰台宫出事,我便料定你们是来了这里.你们也太大意了."向丰台宫望了一眼,沉声道:"那里甲兵不计其数,且看来都是高手,你进去救人不过是自寻死路."
秦弃心中一颤,急道:"可是.....可是汾季他....."闵札目光一闪,静了片刻,微微摇头:"顾不得那么多了,你马上跟我走.若是他造化好,幸得不死,我们再图后谋.若是....."他叹了口气,"若果真出了事,只怪老天爷不庇佑.总不能你也进去陪他送命,讲义气固然是好,却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方法."转过身,却是径自提着长剑向月光下走去.
秦弃紧随在他的后面到了武卫殿,在殿外悄然换回了魏兵甲衣,悄然溜了进去.此刻武卫殿中众甲士或闭目养神,或靠在墙角小憩,四处寂然无声.闵札瞧了片刻,一拉秦弃的衣服,二人穿过大殿,向殿前的长廊上行去.长廊上悬着一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摇曳曳.二人在廊柱便站定.闵札沉默了片刻,忽而道:"现在还未轮到你当值,你还是马上出宫去吧."
秦弃一怔,讶道:"为什么?"闵札眼睛微动,看向那昏黄的灯火,低声道:"今日我在宫中巡视之时,发现很多可疑之事."秦弃凝视着他,见他脸上忽而现出了些许的忧色."我虽不是归东盟中人,但是归东盟中诸多事,黄野那家伙也并不瞒我.以你们所说,归东盟这次在阴晋行宫的行动不过才你们两人,可是我今日却在昌吉宫那一带看到了归东盟的联络暗记.你们才两个人,相互之间自然不需要暗记来联络,所以我想到了一件事."
秦弃大吃一惊:"归东盟有大批的人手在这行宫?"闵札微微点头."不错!"秦弃眼中神光不定,摇摇头:"不可能,归东盟组织严谨,烛长老不在,长老会的人全部遇害,归东盟人根本就没有办法组织起来,也就根本就抽不出人手来行宫行事."闵札缓然点头道:"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觉得颇为可疑."
秦弃心头忽而一沉."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黄野所说有关归东盟严苛规矩的那番话时的郑重之色犹在他记忆里,想必黄野那一番话不假.况且,他根本没有向自己撒谎的必要.那么,该怀疑的便是这批人了.
他惊疑道:"莫非他们来此行事,根本就没有奉盟主令,而是自行主张?"闵札叹道:"我并非归东盟中人,对此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我想,这其中必定有什么原委.今晚宫中出了不少的事,小兄弟不宜继续留在这里,不若回去跟黄野讨个商量,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秦弃沉吟片刻,点点头.闵札低声道:"待会子我找个方便时机便送你出宫,宫里的事,自有我替你搪塞.我便自留在这里再探听一下汾季的下落.若有可能,看能够不能够先行想个办法救他一命."
秦弃心中微有内疚."我们行事不当,倒是牵累了闵大哥."闵札洒然一笑:"你这是什么话?大家既是志趣相投,自是应该肝胆相照,苦难同当."顿了一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我家,告诉我老母,我明晚才得回家,让她自己好好将养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