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殇传》秦．风

5、第五章 神秘人

　　风高夜黑．整个阴晋城沉浸在一片死寂中．栩月坊座落在城东一处颇为宽阔的街道旁，是一栋有着两层楼阁的豪阔风月场所．大约所有的人都在熟睡，黑灯瞎火，万籁无声．秦弃三人趴在对面的一处屋檐上，观察了阁楼有小半个时辰，确定没有什么异常时，方自悄无声息地在屋檐上翻身进了雕花阑干．然而一近身那阁楼，秦弃却感觉到有几分异常．黄野和汾季显然有同感，在阁楼的雕花门前不约而同地止了步．黄野打了个手势，示意二人原地不动，悄声抽了长剑．一道剑风划过，阁门无声地大开．然而与此同时，有一股淡淡的气味蓦地钻进了他们的鼻孔．那――竟是血腥味！
　　秦弃身躯一颤，心中陡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霍然间，闻得＂蓬蓬蓬＂三声破风之响掠面而来．他反应极快，虽在猝不及防间，但是闻得声响时长剑已是护在了周身的要害．只听一片叮叮当当的铁器交击声，黄野蓦地一声低喝：＂撤！＂秦弃身形一动，毫不迟疑地向阑干下的大街跳下去．然脚步未落定，四周的黑暗中却有兵刃左右交叉刺来．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伏击．这四周想必布满了来历不明的高明杀手．让人惊骇的是方才他们三人伏在对面的屋檐上观察多时竟是没有观察到一丝的破绽．
　　他们三人的轻功不差，方才一路上阁楼无不是小心翼翼，悄无声息．但是黄野一剑挑开阁门的那一刻却是导火索，直接暴露了目标．然后暗器袭来，杀手现出行踪，一切似是个连环套，环环紧扣，简直是无懈可击．他陡然有一种心悸感，明白了眼前的对手有多么的可怕．若是在白日，这样的伏击对他来说尚且无所畏惧．但是在这伸手不见十指的雨夜，虽然凭着敏锐的目力可以微视一二，比起白天的反应能力还是差了一个档次．
　　听风辨音，脚下两剑袭来之时，他已是一个腾跃掠过半丈，手中长剑已经随势而出．一招＂先礼后兵＂，闻听一声惨叫，黑夜里有浓烈的血腥味飘然荡起．身前身后随之有惨叫声响起，想必是黄野和汾季也发起了攻击．
　　隐隐绰绰的人影如罗天密网般在四周游走，不过才片刻已经形成了一个防守严密的攻击圈．这些人皆是伏击的高手，攻击圈一旦圈定，数柄长剑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不过才瞬间的功夫，秦弃三人已经被刀戈剑林分割开．这些人的群战战术却是异常，并不见得如何高明，然而秦弃虽然长剑在手，却是竟然轻易地就被这些游移的无数刀剑牵制，顿时捉襟见肘．
　　然他素来是不服输的性子．兵家剑法本自适合群战，他自出山以来经历群战也并不少，这还是第一次感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心中顿时大惊，然而却由此生出了一股怒气．刀剑缠绕中，轻易不敢使出的一招＂先发后至＂应激而发，这却正是必杀技中的第一式，也正是翟淙钜子和烛长老为之变色的剑道极至．
　　＂哧哧！＂剑尖刺破□□的声音响起．秦弃感觉长剑在身前黑衣人内穿的铠甲里霍地凝锁，而身前身后却竟同时有数柄长剑破空袭来．尚且隔着一段距离，那凌厉的剑风却刺得他眉目生痛．陡然间一声长啸，他的身形翻腾而起，手指间的力道加剧，剑尖猛然一挑．在此时刻，那凝锁的剑尖哗然而断，一道闪亮的长线在夜空中急掠而过．数声惨叫在暗夜里此起彼伏，一片温热的液体如激雨般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兵法中有一句叫做＂若要取之，必先予之＂，隐者将之化入剑道，却正是兵家剑法必杀技中的＂先死后生＂．当日隐者教授秦弃兵家剑法正是针对了秦弃的性格特性，秦弃这一招纯是本性所发，然而此刻迸发出来的威力却是让他自己也不禁大吃一惊．伸手在脸上一抹，自觉满脸腥臭，心知若是在白日，看到的定是一片支离破碎的躯体，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月前在无庸山死在他兵家剑法之下的那具血淋淋的尸身，心中忽而一阵反胃．然而同时心底却涌起了一股浓烈的杀意．
　　长剑迭起，剑光急闪，刚刚被他一剑击退的黑衣人又前赴后继扑上来，不过瞬间将他围了紧紧一层．看着眼前黑夜中翻腾的人影，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声大喝，断剑疾挥．屹立于剑锋之间，却是力敌千钧之势．横冲直撞之间，身边惨叫连连．这一连攻克势如破竹，众黑衣人纷纷后退．然而眼前的黑暗中隐隐的剑光闪烁，却让他明白四周包操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兵家剑法必杀技最后一式，赶尽杀绝，身边最后一个敌人惨呼而绝．他长剑一挥：＂不怕死的尽管放马过来！＂
　　这一声低喝骤出，众黑衣人竟是齐齐怔了一怔，亮刃在前，却是不敢再主动发起攻击．而在此刻西面蓦地一声低呼传过来：＂秦兄弟，过来这里！＂声音近在咫尺，却竟然是黄野的声音．秦弃循声而退，黑暗中依稀看到一条人影在刀光剑影中向自己这边退至，知正是黄野，急掠而过，两人并肩相接．黄野武功本是比秦弃高明，心知这等黑衣人的战术本意就是将他们先分割，然后各个击破．本自雨夜目视不清，然而闻得秦弃声音，他才知他方位，由此退来互为防守．他两人的剑术互有长短，直到此刻方才险象环生的战局才稍稍有些缓解，黄野骤然就想起了汾季，心中霍然一沉，惊问道：＂如何不见汾季老弟？＂
　　＂汾季？＂秦弃一怔，片刻亦是惊疑道：＂不知他可否有事？＂自方才三人被伏击的黑衣人各个分割在小战圈里，他自己尚且自觉难以自保，哪有闲暇关注别人？此刻听得黄野之话，凝神细辨夜中声音，却是更加疑虑．
　　黑暗中，身前身后不少黑衣人执剑而上，然而未得交战的这一间隙，夜空中却是寂肃无声，并不见一丝剑器交击之声．秦弃心头一紧，握着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们全部在攻击我们，那边已经没有人！难道汾季他．．．．．＂他想到的最大可能是汾季已经毙命于黑衣人的攻击之下，然而这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黄野自然明白他意，心中一片涩然．不过才一夜的时间，就连遭数次伏击，此刻看着四周持剑待发的那乌沉沉的人影，他微微苦笑．也不用怜悯汾季了，他们二人苦斗至此，尚且觉得艰难，看黑衣人的架势，今晚不将他们全歼想必是誓不罢休．他们与汾季的命运，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分个先死后死而已．
　　想到此，黄野心中百般的顾忌顿时烟消云散，胸中骤然腾起一股绝裂的豪气．既然是一死，那么也得死得轰轰烈烈，痛痛快快．
　　然而正待此刻，夜风中却忽然有一阵呜呜噎噎的笛声飘来．
　　笛声低沉而凄绝，在这般充满血腥的地方若幽灵般游荡，却是无尽地阴森，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鬼气．秦弃和黄野皆是毫无所畏的人，闻听到这笛声却是头皮有些发炸，全身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得远处的雨夜中，一盏朦胧的纸灯飘荡而起．那灯仿佛是自地底冒出来的，来得甚是突兀，然而一众黑衣人目光触及，却似乎霍地变得紧张起来．
　　＂看到本姑娘在此，你等还不快跪拜！＂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响起．
　　淡淡的微光下，霍然漂游着一个影子．虽是距离并不见得远，然而一向自认为目力甚好的秦弃却愣是看不清楚女子的容貌．那盏纸灯本自就光线微弱，映得的一尺的地方，只见有一方素裙随着夜风微微飘曳，带着无以形容的冷清和诡异．
　　虽是平淡至极的声音，众黑衣人闻声却是如雷轰顶．秦弃听得身边一个颤颤的声音道：＂是．．．．是小姐！＂哗啦一声，众黑衣人一起跪拜，静寂的黑夜中便响起了一片山呼之声．＂属下等见过小姐！＂
　　＂起来！＂女子的声音依旧淡淡，看不出喜怒．＂你们可以走了！＂
　　＂可是属下奉先生之命．．．．．＂一个显然是这次伏击任务的头目欲图说些什么，然而话未说完，就被女子冷冷的声音打断．＂现在这里没有先生，只有本姑娘！你们难道想违抗本姑娘的命令？＂
　　＂属下不敢．．．．．＂那头目还想说些什么，然而看着那片朦胧的灯火，心头一颤，不觉地将已经到了口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似是在黑暗中下定了什么决心，过了良久，头目终于咬了咬牙，一声低喝：＂我们走！＂话音落处，不过才片刻的功夫，方才聚集了整个大街的黑衣人顿时走得一个不剩．
　　秦弃的目光掠过整条大街躺了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试图从中辨认可否有秦弃．灯火下的女子忽而淡淡开口了．＂他没有死，你放心．＂秦弃身躯一震，心中霍然大喜：＂他真没有死？＂女子的衣袂在风中动了动，淡淡道：＂不错！本姑娘在此处观战多时了．＂
　　秦弃听出了女子话头里的含意，道：＂这么说是你救了他？＂女子却是避而不答，悠悠转过了身．＂本姑娘这一路南来，一路听说最近江湖道上竟是出了一个少年高手，手刃野草杀手无数．这名高手，可否是你？＂
　　＂不错！正是他！＂秦弃尚且犹疑，黄野已经接下了话荘，拱手向女子抱拳道：＂不知姑娘是哪一路的？今日救命之恩，我黄某铭记在怀，他日若得机会，此恩定当报还．＂
　　＂救命之恩？＂女子冷然一笑，语气里却满是嘲讽．＂我何曾救过你？那些伏杀你的人是我自家人，我不过是让他们回去罢了．此根本就不算得是什么恩情，你不报也罢！＂
　　黄野闻言微微怔了一怔．那女子又轻轻一笑：＂况且，你们那小兄弟体质太弱，被我一股真力就震得晕死过去．你等也不用急着报恩，把他抱回去，看能否救得活罢！＂纸灯闪动了一下，素色的裙裾霍然飞扬．夜空中忽而传来女子的一声叱叫：＂接着！＂
　　那声音未散，而素色的裙裾映照着朦胧的灯影已经飘落到了长街的尽头．
　　秦弃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凌空而来，急掠上去纵身将那东西接在了怀里．触手之处，觉得那东西软绵绵的，果真是一个人的身体．到了此刻他已经来不及理会那女子，扶着汾季一阵晃摇．＂汾季！你醒醒！＂
　　＂等等！＂黄野探手上前．＂你别摇他，我来试着助他打通气脉，或者还可苏醒！＂将汾季的身躯摆正，让秦弃将他扶住，将归东剑气缓缓打入他的身体内．过了片刻，闻得汾季一声轻咳，黄野霍地住手．
　　＂怎么？＂秦弃觉得他的动作有些异常，心中蓦地紧张起来．＂可否有什么问题？＂
　　＂他没事！＂黄野站起身来，声音却有些沉重．＂归东剑气和野草的水火真融乃是天生相克，何况那女子并无害人之心．＂
　　＂黄兄，你．．．．．你说野草？＂秦弃无比惊异．＂难道伏击我们的人是野草？＂
　　黄野郑重地道：＂不错！从汾季体内的真融看来，那女子不仅修习过火真融，还修习过水真融．有资格能够将两种真融同时修习，我想她在野草应该位尊权重．＂
　　秦弃狐疑地点点头：＂她若果真是野草的人．方才那些人称呼她小姐，你看她是否有可能是野草主人的女儿？＂
　　＂或有可能．＂黄野叹了口气．＂看起来这分明是一场早就策谋好的一场伏击，若是料想不差，我们归东盟长老会的人可能已经．．．．．．只是我不明白，这女子为何要救我们，她到底存着什么目的？＂
　　＂此事有点蹊跷．＂秦弃道．＂而且我觉得．．．．．＂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黄野道：＂汾季老弟醒了！＂俯下身子，从衣服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丹药，喂到了他的嘴里．＂汾季老弟，把这个咽下去！如今你觉着怎么样了？可否舒服了些？＂
　　＂这．．．．．这是在哪里？＂汾季终于缓出一口气，迷迷蒙蒙地抬眼四顾．＂怎么到处．．．．．到处都是一片黑？＂忽而想起了片刻之间的激斗．＂难道还是方才的那条大街！秦兄，我没死吗？＂
　　＂废话．＂秦弃扶着他的身子．＂你若死了，如何跟我们说话？黄兄，我看此地也不大安全，我们须得马上离开此地――汾季，还能站起来吗？我可要松手了．＂汾季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腿发软．恐怕走不了路．＂
　　秦弃一怔．＂走不了路？那女人用的是何等厉害的手段？下这么重的手，还真是歹毒．＂汾季嘻嘻笑道：＂是啊，那女人也恁狠毒了点，不如秦兄你来背我吧？＂
　　秦弃听得他的语气骤变，本自紧张的心豁然松了开．＂原来你这小子是闲着没事拿我开刷？＂
　　汾季在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笑道：＂原本倒是想开刷开刷你，但是看你那一脸严肃的样子，觉得我欺骗你倒像有点太过分了些．谁叫我心太软，否则的话今天就可以尝尝被秦兄一路背着走的滋味．＂
　　秦弃顿时无话可说．黄野本自早就知道汾季并无受伤，一直抱手旁观，此刻见秦弃穷词，叹道：＂汾季老弟，我黄某真是佩服你．这都到了什么时候，还在这里玩笑．好了，你们二位废话少说，若是野草的杀手去而复返的话，明日晨起阴晋城的人看到我们的尸体，自然会上报官府，官府自会派人料理，到时我们谁也不用愁不被背着走．
　　汾季洒然笑道：＂黄兄言重了．＂秦弃却是微微皱眉．＂接不到盟主令，我们如今该去哪里？＂黄野黯然道：＂没有想到野草的人在阴晋布下了如此多的势力，我们归东盟这次是一败涂地．这次长老会的老巢都被他们捣毁了，如今之际，我亦无起死回生之法，唯有去一趟赵国．＂
　　＂去赵国？＂汾季不解．黄野肃然点头：＂我们盟主此刻远在东边齐国，俗说远水救不了近火，这里发生了这等事，盟主再神通也是鞭长莫及．如今我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是先联络分管赵国一带事务的长老，再作他图．＂黑夜里，他看向秦弃．＂至于你们，若是不愿意加入我们归东盟，也应该尽早离开此地．＂
　　汾季点了点头．＂我们先回会馆客房，带了小素连夜就离开．＂秦弃静静地道：＂事已至此，我不能离开．＂汾季不由诧然地看向他：＂不离开，难道你想死在这里？＂秦弃沉默了片刻，抬起了头，声音坚决．＂我想扮成魏军侍卫进宫一趟，黄兄，你在阴晋也颇有势力，可否能够帮小弟这个忙？＂

　　＂野草是一个极其可怕的秘密杀手组织，主人隐在幕后，手下却养着一批可怕的杀手．只要有人出钱，无论是谁，野草都会派出杀手刺杀．而一旦接下生意，无论牺牲多少人都必定会完成任务．＂城西铁铺对面的会馆客房里，黄野脸上神色凝重，看着秦弃．＂不仅如此．野草还有更可怕之处．＂他语气顿了顿．＂野草惯于网罗天下亡命之徒．无论是什么人，一旦被野草的主人控制在手中，此生都没有办法解脱．这些人，命不是自己的，杀起人来尤其狠辣．你可知道，这野草是分为两脉？＂
　　＂天阙和天杀两脉．＂秦弃少时就浪迹江湖，这些他倒并不陌生．黄野微微颔首，眼中锐光一闪．＂天杀和天阙虽然同为野草麾下，却原本是对立的两脉．这两脉所习的内功是分自两种互相对立的真融，＇水真融＇和＇火真融＇．＂
　　＂这却是当年周室密宗的武功了！＂
　　黄野点头道：＂不错！这两种真融都是厉害至极的内功，不过练起来极其不容易．野草的一般杀手不过练到一两成而已，最高也才四成．迄今为止，将真融内力练到四成的野草杀手不过才一位，那是野草的金令杀手，是个女子，名叫蓝烟．＂
　　＂金令杀手？蓝烟？＂秦弃眉头微蹙．这却还是第一次听说过．黄野继续说了下去．＂新人入了野草，野草主人便会将之分派到其中的一脉，让之修习水真融或者火真融．这水火真融本自是遵循着阴阳两极的道理，两者互相对立，可谓是水火不相容，但是它们之间却有很强烈的感应．＂
　　秦弃忽有所悟．＂野草主人让手下杀手分为两脉，分别修习这水火真融，可否是想让他们互相制约？只要体内有了真融的内力，无论逃到哪里，却终是逃不出野草的追踪？＂黄野微微颔首，缓然道：＂这便是野草那位主人高明的地方．天杀和天阙，虽然都为野草麾下的杀手组织，可是平日里关系却势同水火．野草主人手下只有一名金令杀手，这天杀和天阙，经常便为了这金令杀手之位，甚至会自相残杀．＂
　　秦弃惊诧道：＂这却是为什么？＂黄野缓缓道：＂野草的金令杀手，在野草的地位举足轻重．哪一派的杀手得到了金令杀手之位，在行动上便会处处占着优势．他们互相残杀，是因为野草的金令杀手，只有一位而已．一国不容二君，岂不也是这个道理？两派众人自相争斗，一者强者自强，最终胜出的只可能是最强的杀手．二者，两强相争，才能够让这野草主人才能更好地把他们控制在手上．＂
　　秦弃摇摇头：＂这野草主人真是厉害人物．不过据说迄今未止，都没有人见过野草主人的真面目，真不知他是何方神圣．此生若得一见，也算是三生有幸．＂
　　黄野苦笑：＂三生有幸？秦兄弟，这话却不是玩的．＂轻轻叹息一声，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归东盟这次的行动连连失利，我身为阴晋的负责人，难咎其责．秦兄弟你要入阴晋行宫，我也不阻止你，你不愿意代替烛长老的位置，但是代我等走一趟行宫也算是帮我们归东盟一个大忙．不过我却有一句话要嘱咐．＂
　　秦弃凝目道：＂黄兄讲便是．＂黄野沉吟了半晌，看着他．＂这件事事关重大，你进了行宫之后，只要探查得些许的有用消息便可．只有一点――千万不可动手．＂脸上神色蓦地变得郑重．＂野草的杀手即使现在得逞，也猖狂不了多久．如今东方稍有安定，我们盟主已经决定将联盟驻地迁到西边来．这野草是战国乱世的罪魁祸首，归东盟一旦迁来西方，首先要铲除的便是它了！但是此刻归东盟在此处的人手未得聚集，一旦动手必定会吃大亏．秦兄弟身手快，想必自保可足，一旦有变，即刻便出来通知我．＂
　　秦弃惊道：＂难道黄兄也决定不走？＂黄野摇摇头：＂你既是要进行宫，那也少不了在宫外要有个接应．我暂时不走，留在铁铺待看消息，看看能否再联络一下分布在阴晋的归东盟人．好在野草的人伏击我们是在晚上，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形容面貌．我想铁铺暂时应当是安全的．无论如何，有什么变故发生，你应自保为先，先回我这铁铺再说．我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他又重复了一遍．＂无论如何，万不可在行宫动手！＂
　　秦弃道：＂黄兄放心便是．＂黄野凝望了他半晌，终于微微颔首．两人又在内室细细商讨了半晌，待到一切细议妥当，屋外已是沉浸在了一片晨曦中，天色已然大亮．黄野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的是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你拿着这张纸去找纸上的人，他会给你安排住处．我再修书一封，他看了之后，自会安排你们混进行宫．＂
　　秦弃接过羊皮纸道：＂此人是归东盟的人吗？＂黄野叹气道：＂到而今此刻，归东盟的人手愈少，何能调遣来做这差事？此人是我的一个好友，在行宫里做侍卫长，官职虽然不大，但是带个把人进去的能力还是有的！＂

　　＂汾季哥哥，你骗我！＂＂哗啦＂一声响，汾季吃了一惊，回头见执素放下竹箸站了起来．桌上的菜肴几未动口，外面的天色却已经渐渐阴沉下来．＂你说实话，驷哥哥他到底去了哪里？＂汾季一怔，笑道：＂不是告诉过你，出去买点东西．＂
　　＂你还骗我？买东西去那么久？＂执素满脸的怀疑．＂那你说他买什么东西去了？＂
　　＂我汾季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会骗你这么个小女子？＂汾季虽是有点心虚，但是仍是按照秦弃的吩咐行事．＂秦兄说了，去安邑还有很长一段路，所以决定去市集买几匹好马．＂
　　执素不相信地瞪着他．＂可是买马怎么去了一整天？我知道你们来阴晋是另有目的．你们不告诉我，我也知道．＂汾季笑了笑：＂你既是知道，那何故问我？看来我也毋须多讲了．＂
　　＂你！＂执素咬了咬唇，正要动怒，却见门吱呀开了．秦弃一脸疲惫地走进来，将手中的一个长形的包裹放在榻上．看到执素的脸色，他略有些吃惊．＂小素，这又是怎么了？你又在发谁脾气？＂
　　汾季努了努嘴，摇头笑道：＂其实我倒还真没有想到小素除了和我生气，又有什么理由发脾气？＂秦弃微微笑道：＂小女儿家的，你汾季兄大人大量，就多担待着些吧？＂想了想，将那包裹携在臂下．＂我先回房间去．小素，你去把包裹整理好，我们一会儿便要走了．＂
　　＂这么快就走了？我们来了不过才一天．．．．＂执素有些讶然．汾季打断了她的话，悠悠笑道：＂谁说我们要走了？我们只是换个地方住罢了．既然来了阴晋，若是不看看那所谓的赵国第一美女，岂不是吃亏吃大了？＂
　　＂色狼！＂执素瞪了汾季一眼，转身去了．
　　汾季看着女孩子的背影，耸了耸肩．秦弃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是和你说过，别和她一般见识．你们俩这么天天吵架，我都为你们操心．．．．．＂汾季好笑道：＂我们吵架，关你何事？你为我们又瞎操什么心？＂
　　秦弃目光一闪，别有意味地笑了笑，闪身进了内房．
　　汾季追进去．＂你怎的说话总是这般不痛快，你倒是把话说完．．．．＂眼前忽然剑光一闪，本能地，他蓦地后退了一步．然而后背却被对方一脚踢关的房门给挡住．剑光如影随形，闪电般，寒森森的铁器压在了他的脖子上．汾季顿感一抹凉意自足底升起，低头看了看一左一右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两柄亮闪闪的新剑．
　　＂此剑如何？＂秦弃笑道．汾季哭笑不得：＂秦兄，开什么玩笑不好，怎么偏偏开这等玩笑？你可知道，昨晚我可是死里逃生，你这么以来，我差点被你吓死了！＂
　　秦弃收了剑，将那裹剑的包裹随手扔在一边．＂我在阴晋城跑了一天，总算是找到了这么两柄稍微过得去的剑器．＂
　　＂原来秦兄是出去买剑了？可是为什么要我瞒着小素？＂汾季接过新剑．
　　＂我们昨晚的那场厮杀有多惨烈？如何能让小素知道？我的剑断了，被她看出了破绽再换剑就迟了．＂秦弃不以为然地一笑，兀自看着手中的剑．＂说实话，此剑你看着可否满意？＂
　　汾季用手指在剑身上一弹，剑身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清啸．汾季眼中有满意之色．＂还可，算得上为一等的好剑．＂
　　＂不过比起那些名剑就查得远了．＂秦弃这时想起了他师父伍寒息的那柄阳劫．
　　＂俗话说，名花配美人，宝马赠英雄．我俩既然沦落到随身的剑都丢弃的地步，自然只算得上是蹩脚的剑客．有这等剑，我甚满足矣！对了秦兄，你真的决定要去阴晋行宫？＂他忽而目不转睛地盯着秦弃．＂你单枪匹马闯行宫，若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故，那执素怎么办？＂
　　秦弃缓缓道：＂我买好了两匹马，你们俩连夜就走，离开此地，越快越好．＂汾季大感意外，身躯微震．＂你竟然要我们走？可是我汾季岂能丢下你，自己先逃命？＂
　　秦弃眼中光芒一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我不想小素有事，她就拜托你帮忙照顾了．你们先行一步去安邑，日后我自会去找你们．＂
　　＂你以为我会走么？＂汾季转过身来正视着他，忽而微微一笑：＂我汾季向来喜欢凑热闹，当初来阴晋也有我汾季的主意在里头．．．．既然有进宫的机会，那么也就随秦兄一起去会会那个赵国第一美女也好！＂
　　＂我不是开玩笑．＂秦弃皱了皱眉头．＂从这次的截杀事件看来，刺客幕后的野草组织非常庞大．．．．．＂汾季眼神微动，笑道：＂原来秦兄是怕我武功不济？＂
　　秦弃不知如何作答，汾季洒然一笑，忽而拔剑，秦弃只见眼前剑光一闪，然抬眼时，汾季已经收剑．过了半日，方听身后哗啦一声轻响，那张床榻竟是从中间裂开一条小缝．这一招虽看不出剑术如何，但是速度却是惊人．＂我想，虽然在江湖我算不了什么绝顶高手，但是对付行宫的魏国侍卫还是能行．＂
　　秦弃半晌回过神，微微苦笑：＂无论怎么说，我注定是说不过你．＂
　　闵札的宅子却是座落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三人照着黄野给的地址找寻，顺着曲曲折折地狭路走了半天，沿途问人，最终找到时，天色已是暮晚．那宅子乌青颜色，看来年代极是久远，一扇木门紧闭，汾季上去敲了半日门，许久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自门里问道：＂谁呀？＂随即木门吱呀开了，一个老妇人的头颅慢慢从里面探出来，看见陌生人，满是皱纹脸上露出了惊色．
　　汾季笑道：＂老婆婆，我们是来找闵札大哥的！＂老妇人打量了三人许久，转身向里面喊道：＂札儿――＂
　　＂哎！＂一个汉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半晌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走出来，笑道：＂娘，又有什么事？＂老妇人道：＂门外有几个人，是来找你的！＂
　　秦弃忙从衣服里拿出那卷羊皮纸，汉子接过看了，浓眉一抖，哈哈笑道：＂原来三位是黄野这家伙的朋友！来，进来吧！敝舍寒陋，诸位就将就着宿几夜，只要不嫌弃就成！＂秦弃本自喜欢豪爽的人，见了这汉子顿觉亲近之感．
　　三人随着他进了正屋，屋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自在榻上玩耍，见来了客人，便瞪大了眼睛，好奇的目光在客人身上扫来扫去．闵札看到女孩子，一张粗粝的黑脸顿时柔和下来，笑道：＂这是我的女儿阿囡，来，诸位坐这边！＂
　　秦弃和汾季到另一处榻上落座，执素却瞧着那女孩子有趣，便去她榻上坐了，笑嘻嘻道：＂好漂亮的娃娃，来，让姐姐抱抱！＂阿囡眨了眨眼睛，倒也不认生，果然便挨了她身边坐了，见她容色俏丽可亲，心中不由生出一抹亲近之意，把头依到她怀里．
　　执素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心中说不出的欢喜，柔声道：＂阿囡真乖！＂闵札看着女儿扎在执素怀里的亲热劲，脸上漾着笑，眼睛却是一黯．秦弃注意到他的神色，忽而想到进来许久也不见到他的妻子．这时便见老妇人捧着一只盛饭的木鼎进来，放在房中间的桌上．
　　闵札笑道：＂二位可是有口福．正巧今日添了菜，两位若是不嫌弃，与我们一起用了晚饭也好．＂秦弃本也不是拘谨之人，当下也不推辞，微微一笑，与汾季在闵札安排的座榻上坐了．那老妇人拿着一只托盘过来，竟是在旁半跪着亲自布菜．秦弃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诧异．
　　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执素自去与阿囡在一起逗趣．闵札将秦弃和汾季领到自己的房间里，密谈了半日．秦弃将黄野所嘱的事情拜托下去，闵札是一个豪爽汉子，当下慨然应允．见道起归东盟，闵札眼里满是倾慕，汾季不由奇道：＂既然闵大哥对归东盟这么好感，为什么不干脆加入归东盟呢？＂
　　秦弃凝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如今各大战国对归东盟麾下人采取的政策是，杀无赦．＂较之汾季，他的思维灵动，早就看出了端倪．闵札虽然是一条汉子，然而身有家室老母，自是不比亡命之徒，多了些许的顾及．
　　＂不错！近年来大国之间战争不断，归东盟屡次插手，已是让各大战国恨之入骨．＂闵札眼中神色微微一黯，喟然叹道：＂归东盟行事天下，为的是百姓苍生．对归东盟中的英雄好汉，我是仰慕至极啊，本自也要拜到麾下创一番大业，但是奈何还有老母和幼女无人奉养．我要入归东盟，须要等到我老母归天，小女出嫁那一日了！＂他话里只提到老母和小女，秦弃联想起方才闵札老母亲自布菜的场景，心中微动，想必闵札的妻子八成已是不在了．
　　汾季讶然：＂那岂不是还得十几年的功夫？＂见得闵札微微苦笑，却是转身自木柜里取出一套甲衣．＂孝义不能两全，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说话间，他甲胄上身．一袭红色甲胄，着在他魁梧的身躯上，看来甚是威武．汾季审视了他一遍，笑道：＂这魏军的行头倒是比赵军好看多了！＂秦弃惊异道：＂闵大哥这么晚要入宫当值么？＂闵札叹息一声：＂别提了！国君没来时，我这个小头目只需每日里呼朋唤友度日，倒落得个清闲．这几日我算是忙得焦头烂额的，也没个闲暇．＂
　　汾季奇道：＂魏君不是随身带了不少武士？＂闵札微微笑道：＂小兄弟可真是小孩子说话．国君固然带得了武士随身护卫，可是我们是阴晋本地的驻军，轻车熟路，自然责无旁贷地要担负护驾重任．＂整了整衣领．＂晚上我去行宫当差，你们二位今晚便在此歇息．放心，我闵札虽不是归东盟的人，但是向来把归东盟的好汉当作是自己的弟兄来待．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进宫的事情我会安排，你们且毋轻举妄动．如今阴晋城内鱼龙混杂，正值多事之秋．但凡有事，须得小心应付，一切事体等我回来再说．＂
　　秦弃点头道：＂你放心，可是不知大哥何时回来？＂闵札沉吟了片刻，缓然道：＂若是宫中无事，该是明日早上就该回来了！此处简陋，你们二位将息．我这老娘和阿囡拜托二位照看了．＂想了想，又向二人嘱咐了一些私密话，这才转身出去．
　　秦弃和汾季透过木窗，依稀看见他在门边逗了一会子女儿阿囡，健壮的身躯很快便消失在那扇破败的木门处．秦弃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随手从怀里掏出地图来细看．在地图上寻得了阴晋行宫的位置，见宫殿群落倒是不少，一时心中又有了盘算．然这次行事的毕竟只有他和汾季二人，须得深思熟虑，一时无语．
　　汾季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见秦弃直直盯着烛长老的那张地图入了神，眉宇间隐隐有抹疑色闪过，微微笑道：＂我知你去行宫是另有目的！＂秦弃看了他一眼，却是不置可否．汾季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们相识这么久，你竟是还不肯说实话！你这人行事可还真谨慎！＂
　　秦弃笑道：＂是吗？＂将地图贴身藏起，仰身躺在了床上，目光在房顶上凝视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其实并不是想瞒你．我去行宫的确也有一点点自己的目的．不过那是次要，我的本意还是为了烛长老的一番托付．＂汾季眼睛一亮，翻了个身，凝视着他．＂是吗？那可否告诉我你那一点点自己的目的是何目的？＂
　　＂自然是为着野草！＂秦弃将头枕在手上．＂野草本自不过是个杀手组织．虽说这几年崛起迅速，然则终不像近年来这般连番有大手笔的行动．最近野草杀手大批出现，行动于各大战国，我对其中的秘密也颇为疑虑．＂
　　汾季重又仰躺在榻上，思索了片刻道：＂据你所说，野草杀手先出现在秦国，然后又成批出现在阴晋．如今竟又和归东盟的人干上了，且又有插手这次会盟的可能．看来确是也有几分可疑．你可是在怀疑这些事件的背后，有什么大的阴谋？＂
　　秦弃微微点头．＂一般有人肯出钱，野草的人便肯为之杀人．然则这人命也有贵贱之分．若是一般人，价钱也不过尔尔．但是最近野草的行动，都和天下的大势力有关．刺杀秦国重臣且不用说，若烛长老所说，野草杀手若是在这次魏赵会盟生出什么事，便非一件小事．这几次行动可谓都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想必野草的杀手定是会折损不少．你说，天下有几人出的起如此大的价钱？＂
　　＂一般人出不起，但是一国之君怕是还能够出的起吧？＂汾季漫不经心地道．秦弃眼中有了一丝异样的神色，半晌方道：＂野草这些大手笔的行动，都足可动摇这几大战国的根本．若果真是某国的国君自背后操纵，那么背后的阴谋定是妄图借此削弱各大战国．秦国因变法而富强，秦君失去卫鞅，犹如失去了臂膀．魏赵两国这两年战事频繁，皆是有了衰颓的迹象，若是又生战事，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秦兄倒是想得如此透彻？＂汾季舒展四肢，却是伸了个懒腰．＂我却没有想那么多．也罢，反正跟着你，我也用不着想那么多，倒省却好多麻烦．＂他虽然喜欢事事凑个热闹，然而对这些战国争霸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秦弃这些日子与之相处，对他这种与世无争的禀性倒是没有什么戒心，这几日心中的疑虑委实不少，汾季既然问起，开了个话头，他此刻倒也不想隐瞒．＂其实我想到的还有一件事．＂
　　汾季转头看着他．＂你先别说，让我来猜．＂沉吟了半晌，竖起了一根手指．＂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可想而见，行动于阴晋城的除了野草实在是还有其他的未知势力．想必一切都和这魏赵会盟有关．可是这些势力行事隐蔽，所以你干脆想以行宫作为下手点，潜进去调查一番．＂
　　秦弃瞪视了他良久：＂看来我有重新审视你一遍的必要了！没有想到你倒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从此我可要防着你点．＂汾季悠然笑道：＂深藏不露不敢当，大智若愚罢了．不过如今秦兄要防我，也是迟了．你的事我也知道不少，若是我存心出卖你，你也是防不胜防．＂
　　＂是吗？不过这个我倒是不担心．＂秦弃平躺下去，不以为然．汾季支起脑袋．＂看你这人平常颇有心机，行事谨慎，没想到倒也有不防的人．你这话可是真的？＂秦弃别有意味一笑：＂你既然说我颇有心机，我不防你，自然有不防你的理由．＂
　　汾季奇道：＂这个我却不明白，到底是何理由？＂秦弃笑道：＂两个字！＂汾季追问道：＂别卖关子，快说哪两个字．＂秦弃悠悠笑答道：＂执素！就是这执素二字了！＂
　　汾季微微一怔愣，片刻脸上一红．＂秦兄，你这话可是有点含意．＂秦弃笑道：＂你跟我相处这么久，知道我从不说没有含意的废话．＂汾季翻身坐起，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我和小素相处也快两个月，她的心思我都明白，她．．．．．她是喜欢你的，难道你竟是一点儿也不明白？＂
　　秦弃收了脸上的笑意，良久，叹了口气．＂实话和你说，我早就明白．可是．．．．．可是你不知道――在我心里，她是我的妹子，她始终是属于沧劫的．虽然沧劫已经死了，我却不能够把他忘记，所以我不可能接受小素，你明白吗？
　　他说这番话时面色有些阴郁，汾季无论如何却想不到看来豪爽冷厉的秦弃竟也有这样一面．＂那么平常你对小素若即若离，是故意的？＂
　　秦弃点点头，喑然道：＂小素这丫头，我真的不想伤害她．我想与其让她将来痛苦，不如现在对她冷落一点，让她不要记得我的好．一路上见你对小素的照顾，我这一番话早就想对你说了．所以今日借着这个机会，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其实我是真的想让她得到幸福．＂
　　汾季身躯微微一震，却是喃喃自语：＂幸福？＂微微苦笑：＂秦兄，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便好．虽然此刻小素喜欢和你吵闹，但是看得出她也很关心你的．我想，假以时日，她定会喜欢上你．＂秦弃展颜．＂想当年，我刚去剑谷那阵子，她就经常和着她的师兄们针对我．＂
　　汾季心中一动．和秦弃相处这么久，这倒是秦弃第一次主动讲起他以往的事．然正待他讲下去，他却忽然又换了话题．＂其实将所有的事件连起来，到现在我还是有一点疑问．＂汾季只得顺着他思路问下去．＂什么疑问？＂
　　＂烟销和墨家．＂秦弃眉头微蹙．＂我想了许久，可是想不出来这两派势力有什么理由来伏击归东盟．烟销和归东盟，原本是没有利益冲突的两个毫不相关的帮派，而墨家向来以＂非攻＂为信条，这和归东盟的信条＇非攻，安民＇是异曲同工，按道理他们应当是朋友而不是敌人的关系．＂
　　＂那又怎么？＂汾季对中原的教派不甚明了，并不觉得他的话里有什么明了的意思，散漫地伸了个懒腰．＂两个教派之间不一定有利益冲突才能为敌，也可以是仇家关系．＂秦弃看了他一眼，眼睛一亮，继而却又黯淡了下去．＂仇家关系？也不太可能啊．我想到的一个可能．．．．．＂汾季惊道：＂什么可能？＂
　　＂伏击我们的那墨派定是北墨派．墨家自分派之后，就这北墨派最没出息．北墨派依附了赵国贵族，因此也被人称呼为赵墨派，他们为着赵国办事，早就把老墨子的信条忘得一干二尽，那日里居然还闯进无庸山挟持执素．这等卑鄙的事他们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他们做不出来的事？＂
　　＂秦兄说的对．．．．．＂听秦弃讲了这许多，汾季倒是心中对他的缜密佩服之至，然他素是个不喜欢多动脑的人．仰头盯着房顶的某一处，他又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脸上忽而松开了一丝洋洋的笑容．＂不过我现在只想啊，等到咱们混进行宫去，我倒要看看那赵国公主到底是不是徒有虚名！＂

　　次日一日不见闵札．天色刚刚暮黑，秦弃和汾季用过晚饭便即回了房间．汾季一头仰在榻上，心中尚在想着执素那小妮子方才晚饭时对他的嫣然一笑，忍不住嘴角也露出一丝微笑．却见秦弃一脸凝重地在窗前踱着步，眉目紧锁，翻身而起，奇道：＂秦兄，你又在想什么事？＂秦弃手指轻轻一叩额头，然还未开口讲话，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汾季眼中露出喜色，正要出门去开门，秦弃却按住了他的手．汾季见他眼底有一丝戒色，心中一惊，却是当即明白过来．闵札本该清晨回来，然却竟是一日不归，未免颇为惊疑，当即便按了剑，目光凝向窗外．他们这次是以归东盟的身份行事，归东盟中人向为大战国所忌讳，因此处在这等地方自然得事事谨慎．
　　只见老妇人开了院门，门口却是进来一张陌生脸孔的矮瘦汉子．矮瘦汉子身着暗红甲衣，看似是魏军甲士，不知对老妇人说了些什么，老妇人一边向秦弃他们的房间指点，一边频频点头．汾季心中不由一沉，回头去看秦弃．秦弃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可轻动．
　　见那矮瘦汉子迈进院子一步，身后随即涌入了一队魏国甲士，大步向屋子走来．秦弃和汾季对望一眼，眼中均露紧张之色．好端端地魏国甲士怎会忽然到这里来？然见那闵札看来确实是条汉子，应不可能将他们当做归东盟的人给卖了，何况他的老母和幼女都在此处．然而心中却自惊疑．若魏军果是为着他们而来，那确是有些不妙了．此刻魏军虽然人数不过十名左右，他二人联手对付未必不可轻易脱身，但是却得顾及执素，阿囡和闵札老母．
　　见那队魏君甲士已是到了房间门口，二人按着长剑的手指不由微微一抖．秦弃自这里忽而又思虑到另一事，既是此处有兵盘查，想必外面也布了甲兵．即使闯出了这个院子，又能够如何？心中万念瞬闪，不知遭遇魏军之后，将如何行事才好．
　　恰在这时，隔窗便听那陌生脸孔的矮瘦汉子笑道：＂大家兄弟奉命搜查这女子，务必要瞧清楚画上的相貌！＂接着似有绢纸抖瑟的声音传来，秦弃和汾季闻听这声音，心中微微诧异，旋即向窗外瞧去，见那矮瘦汉子从兜里抖出一张绢纸来，那绢纸迎风飘扬，只见上面画着一锦衣玉服的少年女子，黛眉樱唇，容貌清丽妩媚．
　　原来这甲兵是来找人．秦弃当下心中一宽，与汾季使了个眼色．汾季随即点头，心中暗喜．虚惊一场，看来这魏军甲兵并不是为他们而来．当下二人悄然跃回榻上，将长剑藏于被中，免得官兵进来搜人时看见起疑．才刚料理妥当，门便被人一脚踢开．
　　那矮瘦汉子当先进来，秦弃和汾季自榻上坐起，脸色迷茫，见一队甲兵用矛戟在屋中各处可藏人处刺探数下，即便转身去搜了其他的厢房．秦弃松了口气，翻身下榻．透过窗牖，见老婆婆带着阿囡和执素站在院子里．三人中只有执素与那画上的少女年纪相近，那领头的矮瘦汉子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片刻，眼中露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色，将之与那画像中的少女对照看了几番，忽而嘿嘿一笑：＂这小妞，这画像中的人可跟你挺像的啊！＂
　　执素自小在无庸山，从未见过这种仗势．先前见这魏国甲士兵戈闪亮，心里早就有了几分忐忑，听这矮瘦甲士这话，却是手足无措，脸上有一丝惊色闪过，不自觉地向秦弃他们住的屋子望过去．木窗里的秦弃和汾季面色同时一紧．听那矮瘦汉子浪声笑道：＂昨晚魏君的一个美人无故失踪，我等关上城门找了这一日，可算是没有白费功夫．这小妮子，也算得是一个美人，弟兄们说是也不是？＂说着话时，竟是伸手过来，在执素若凝脂般的脸蛋上轻轻一捏，身畔的一众甲士皆是大笑起来．
　　秦弃见得那汉子盯着执素的淫亵目光，本自心中已有了恼意．到了此刻，更是忍无可忍，轰然一脚踢开房门．院中的众魏国甲士正笑得肆意，忽闻一声大响，皆是一惊．那矮瘦的甲士只觉一股劲风袭过来，身子不由打了个趔趄，半晌回过神，见面前已是多了一名黑衣少年．执素一声低呼：＂驷哥哥！＂返身仆倒在秦弃怀里．
　　秦弃抚抚她的头发，抬头看向那矮瘦汉子，语声却是淡淡：＂这丫头是在下的妹子，想必是军爷认错人了！＂他本自性情冷厉，但是自出了剑谷，路途经历颇多，身上的倔气也收敛了许多．此刻这般说话，虽然在别人看来仍是不客气的，但是于他已经算是颇为难得了．
　　那矮瘦汉子方自被他掠身而过的身法弄得惊魂未定，闻言强自凝神半晌，方自看清的他的面容．见他黝黑肤色，身材高大，相貌英武，先自有了一份慑意，皮笑肉不笑地目光在他脸上拂过，最后又落回在执素脸上．＂妹子？＂摇摇头，怪腔怪调地道：＂我看却不像亲妹子，倒像是情妹子吧？哈哈！＂众甲士哄然大笑．甲士武人平日素喜仗势欺人，本自是说粗话惯了．然而话音未落，却见秦弃的脸色已是微微变了变，目光陡然间变得有些锐利．
　　矮瘦汉子方自笑罢，撞上这样的目光，心中一个格登．感觉少年的目光竟似一支厉剑穿心而来，身躯大颤，不由后退了一步．身后的甲兵长矛一抖，却是喝道：＂小子，官差办事，你少在这里打岔！滚开去！＂甲兵一吼，矮瘦汉子回过神，见己方人多势众，不由壮了胆．目光在执素脸上睃了一圈，脸上又浮起了一丝笑意，慢吞吞道：＂不错！这小妞看来分明便是画像上所画之人，须得带回行宫向国君交差．你小子若是识趣，最好别做出头鸟！＂轻轻一声咳嗽，挥了挥手．＂兄弟们，把她给我带走！＂
　　＂是！＂一名甲兵领命，上前便来动手．然而手还未触及执素的衣服，身边一条胳膊在他领子上一提，甲兵只觉身子一轻，双脚登时便离了地．听耳边一个声音笑嘻嘻道：＂要带走她，先得问问一个人同意不同意．＂这人话音方落，手劲同时一松，甲兵霍地跌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待到爬起来，才见院中又多了一人，却是方才在房间里见着的另外一名少年．甲兵见这少年一袭毛边长衣，颇有华贵之气，心中先自一怔．世人毕竟多是欺贫怕富，一时倒是不敢怎么发作，却强自嘴硬道：＂咱们这是为国君办差，谁人还敢不同意？＂
　　汾季轻轻一弹衣服上那甲士摔倒时沾上的灰尘，却是指着自己的鼻子，悠悠一笑：＂我不同意！＂甲兵一怔，不知他是什么来头．见这两位少年形容风神俱不是凡品，不由回头望了望那矮瘦汉子．矮瘦汉子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半晌却是打了个哈哈：＂你不同意，可是还得先问问我们国君！＂这是在魏国地界，他几人又是为魏君办差，虽然有些畏惧眼前两名来历不明的少年，但是却不肯认输．＂兄弟们，给我带走这丫头！＂
　　＂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手？＂秦弃微微冷笑地抱手而立，面色冷峻，凛若天神．见甲兵一动，他反手一拍，那甲兵胸中一震，登时后退半步，一跤跌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矮瘦汉子脸色大变，长戟一抖，身后的甲兵忽地一拥而上．
　　这些甲士原本是魏君麾下的武士，本自强傲惯了，哪里受得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吃亏．当下长矛长戟寒光闪动，向二人包抄过来．闵札老母和小女本自在甲士的森森兵戈下吓得不敢吱声，此刻见甲兵动手，更是吓得大惊失色，慌忙向一旁躲避．执素身体抖瑟地跟着二人避到一边，见场中朔光纵横，已是将秦弃二人笼在其中，又惊又急，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定在场中，已是有波光溢出．
　　长矛长戟纷纭刺来，秦弃和汾季立于当中，却是丝毫不动．那矮瘦汉子见二人手无兵刃，方自才动手．见到此景更是大喜，长戟呼啦刺过来，直奔秦弃面门．秦弃早就瞧得这批甲兵的斤两，只待那长戟到了跟前，挥手过去，一抡一抽，矮瘦汉子只觉手中一松，长戟便脱了手，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秦弃却是微微一笑，将那长戟举到眼前，只手转了几个圈，两手将之平举，在膝盖上一顶．只闻得一声轻响，那长戟便折为两截．
　　那边汾季长袍挥舞，左一个右一个早就将那批甲兵叠罗汉般叠成了一堆．此刻悠闲地转过身，面向那矮瘦汉子，脸上笑意盎然：＂怎么样？这会子还信不信我说的话？爷爷我说不同意，你们魏君再怎么同意，人还是带不走．＂手中将方自在魏国甲士手中夺来的长矛在那叠罗汉上一顶，一声低喝：＂还不快走！＂
　　矮瘦汉子轻轻易易就被秦弃这么夺了兵刃，早自出了一身的冷汗，闻听这句话，连地上的断戟都不等得拾，带着狼狈不堪的一群弟兄向门外奔窜而去．
　　直到看得这些人去得远了，汾季方自将手上的长矛扔下．见执素脸色有些苍白，不由关切道：＂小素，你没事吧？＂执素摇摇头，目光一闪，却是看向秦弃．然而秦弃早就转过身去，抚慰着闵札的老母．
　　经历了一场虚惊，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闵札的老母却是微微叹了口气：＂这些兵丁是一日比一日心眼儿坏，打仗倒不见得胜，可是就会欺压老百姓．怕只怕这会子他们吃了亏，待会儿邀了人还会再来．＂话音未落，又听得门口步履响起．
　　秦弃不由微吃了一惊，只以为被闵札老母说中，那些魏国甲士带了人去而复返，却不料想他们回来这么快．正自思量对策，那院门忽而大开，进来的却是闵札．只见他风尘仆仆，面上一片倦色．见院中众人脸色，闵札似是也并不吃惊，嘶哑着声音道：＂方才可否是有人来过？＂阿囡叫了声＂爹爹＂，扑上去道：＂方才来了很多坏人，要带走姐姐呢．＂
　　闵札将小女一把抱起，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亲，许久方才将她放下，敛了脸上的笑容道：＂定是那些人又仗势欺人了！＂目光在地上的断戟上一扫，眼里有些惊色闪过．＂可否是起了什么冲突？这几日城里乱糟糟，二位今后行事一定要小心．＂秦弃知他有劝二人尽量少惹事的意思．心中也自觉方才的举动太过莽撞，点点了头，脸上微有歉意．＂闵大哥，方才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闵札神色凝重：＂我倒是不怕麻烦，只是为着二位的安全着想．其实有时办事，并非是靠武力解决最好．＂他忽然洒然一笑，拍了拍秦弃的肩头．＂少年人年轻气盛，以后凡事要学着周旋．有时候争一时之气，反倒会误了大事．＂秦弃点头道：＂闵大哥说的话，小弟记着便是．＂闵札微微一笑，然而接着眉头却是一蹙，脸上有了几分忧色．＂昨晚行宫中出大事了，一个蒙面人在宫里行刺不遂，引起了一场混乱．这场混乱方过，魏君刚自得到的一个还未被宠信的美人便失踪了．所以今天白日里我随着甲兵四处搜索，可是那美人却似凭空消失了，找遍整个城也不见踪影．＂
　　秦弃想起方才那矮瘦汉子也说过美人失踪之事，当时心中还不以为意，此刻心中却是一凛，便想到了野草杀手．听闵札这么说来，他竟是直觉这刺客行刺和美人失踪一事有关联．然则野草杀手虽则有可能与行刺魏君有关，却不大可能自行宫窃走美人．听汾季问道：＂在城里找不到，会不会早就出了城了？＂闵札摇头道：＂自昨日蒙面人行刺后逃走，魏君便下令搜城，城门紧闭，到处都是甲兵，刺客不大有可能会逃出城．不过也怪，我们忙活了一夜一天，刺客藏匿得不见踪影倒也罢了，那美人又能够藏到哪里去？＂
　　汾季微微笑道：＂或许那刺客的目的并非是行刺魏君，说不定那美人就是那刺客掠走的．这城也不小，刺客既然敢动手，自然早就为自己预备好了藏处．更何况，若果真是高手，乘着夜色带着一个人自城中逃走，也不是什么难事．＂秦弃不由点头．
　　闵札沉吟了片刻，微微苦笑，洒然挥手：＂反正此事不与咱们老百姓相干，魏君后宫美人不下三千，我们替他担心个啥？＂朗声一笑，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袱来，抛了过去．＂这里有两套甲衣，你们快换上．是从个头和你们相近的兄弟那里借来的！今晚赵候也该到了，到我当值那日你们随我进宫，该也赶得上魏君在阴晋行宫里的大宴．＂
　　秦弃和汾季分别拿到那两套魏军甲衣，各自换上，大小俱是合适，心中暗自佩服闵札的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