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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归东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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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村子,叫做白鹿村.这里有四十户人家,大部分姓白,这里就是他们族中的祠堂."破庙里,一支火把滋滋地燃烧着,映照着破败的木门,几近腐朽的地板,剥落的墙壁.无处不透着寥落.祠堂的后门以后的建筑有火烧过的痕迹,全部被销毁.前门外有一个院子,院子后面的山墙倾塌了,在那里留下一个低洼的平地.汾季打着火把看,见地上全是集积许久的陈年雨水,带着潮湿的气味.院子里的唯一一处高地上,放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汾季用火把照了照,却许久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这是一尊铜鼎."秦弃淡淡地解释."从前,这里我也没有来过几次.只有族中有大事,长老才会召集全族的人.每逢族中有壮丁应征入伍,大家会在鼎里烹上一大鼎百家汤,为他们饯行."
"现在.....用不到了."汾季的火把定在了倒仆的铜鼎前,目光久久没有离开.从各处的痕迹看,整个村子的人是死在了战争残酷的屠戮中.壮年人都背井离乡,剩下的老妇病儒即使是奔逃,也无济于事,只有任人宰杀的份.
秦弃的手指在铜鼎上叩了叩,鼎发出沉闷的声音,仿佛历经了诸多的沧桑,在诉说着什么."白五伯有两个儿子,都是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原本想回来看看他们,可是....."他的手指停在铜鼎上,声音有些嘶哑."也不知他们两兄弟到底是否在人世."
汾季恍然:"原来你这次到这里,是为了看望故人.我方才还纳闷,你去魏国安邑为什么会选择这么荒凉的路线."
"这里原本并没有如此荒凉.六年前还是山清水秀,可是现在却是白骨累累的荒瘠之地,真是世事难料."秦弃黯然道.汾季听得他涩然的语气,心里一时沉重起来,竟也是默然.外面秋风渐起,他禁不住抬头,见天上仍是一片黑压压的云层翻涌,却似是大雨的前兆.
乌云密布了一夜,到了次日正午,天空的颜色仍似乌云一般阴沉.秦弃站在荒原上,最后回头看了白鹿村一眼,终于回过头,向东方大步走去.汾季却是一直在看天,感觉这种鬼天气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听到秦弃一声"走吧!"方才回过神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貌似要下雨的样子,我们这就走,待会儿会不会被淋成落汤鸡?"昨夜睡在荒村的那个那个破祠堂,他一夜辗转翻侧,几乎没有合过眼.每次想到埋没在村外荒草间森森的白骨堆,总觉得那寥落的空村,有着太多的孤魂怨气.
"前面不远有个村子,叫岳集村.到时下雨了,总找得到避雨的地方."秦弃和执素并肩而行,听见汾季脚步声似是与自己相距甚远,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汾季愁眉苦脸的样子,微微摇头,然而心中却忽而一动,不知怎么的,此刻他竟是想到了沧劫.第一次,他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名高瘦的蜀国少年.汾季身形甚是瘦削,隐隐间,那苍白而俊秀的脸容和沧劫的确有几分神似.只是他身着蜀地长毛滚边的宽袍,带着些贵族之气,比沧劫一身葛麻布衣多了几分俊逸.虽然他自称蜀国小民,然而秦弃怎么看都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喂,你看那边?"汾季忽而叫道,将正怔怔看着他出神的秦弃吓了一跳.转眼向汾季所指的地方看过去,只见荒原的尽头,一片烟尘飞扬,隐隐有惊雷之声传来.
"哎,好像打雷了,是不是要下雨?"执素轻轻一拉秦弃的衣袍."驷哥哥,要不我们回那祠堂里避避雨吧?也不急着赶路啊."
"那不是雷声,是马蹄声!"秦弃脸色沉了下去,眼中忽而有了惊色.
汾季身躯一震,侧耳听过去,见那茫茫的荒野上,似有一片灰蒙蒙的烟尘扑面而来,也是微惊."不错,是马蹄声!"
"马蹄声?"执素脸上有些茫然.秦弃和汾季对望一眼,眼中俱是有了然之色.马蹄声甚是密集,显见来者不下百骑,那么绝对不是平常的马队,有可能是魏国戍边的军队.莫非又有战事发生?汾季询问地看着秦弃,秦弃眼中涌动着一丝无奈,苦笑道:"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先避一避吧!"附近皆是平原,除了半人高的荒草,别无僻处.他一拉执素衣角,三人便潜到荒草丛中.
"喂,为什么要躲起来?"执素从未出过无庸山,并不曾见识过战争的惨烈,见状很是不以为然.汾季将她探起的头按下去,轻轻敲了敲她的脑壳."你想被马蹄踩死?"
"我们躲在这里,如果马奔来,还不是一样被踩死?"执素反驳,轻轻打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汾季朝她耸耸肩,也不分辨,向秦弃笑道:"看来我们今日有幸能够一睹魏国军队的雄风了!"
只见前方烟土沉沉,惊雷声越来越近.远远的荒野上便出现了一支千余人的战车车队.驾车的马匹颜色不一,然而战车上的车手甲士却皆是一身红绿相间的甲衣.秦弃低声道:"不是魏军,是赵国车兵!"战车驱驰的速度甚是快疾,驰到近前,秦弃才见其间竟是拥着数十辆八匹棕色大马拉的四轮马车.那马车样式甚是普通,也并不见得华丽,但是却显见是官中之物.战车车队如风般在三人的藏身之地卷过,留下一地的烟尘.
看着战车车队绝尘而去,执素一喜,捂着鼻子正要站起来,却觉脑袋一沉,又被汾季给按了下去."干什么啊你?"正要回身反抗,却被秦弃骤然按住了手."别动,你看后面!"彼时天色阴暗,天边乌云翻卷.黑沉沉的天幕下,远远地却又有一片黑压压的队伍追上来.这支队伍却是不下万人,来势汹涌,如洪荒潮水般迅疾涌了过来,直追方才那支骑队.
到得近来,汾季才看清来者仍是身着红绿相间甲衣的赵国步兵甲士,心中不由惊疑.转眼却见秦弃凝目望向那些甲兵,脸上似是也有惊色."奇怪了,赵国甲兵怎么开到了魏国的境内?不会又要打仗吧?"
"不会吧?"汾季紧张地趴在荒草上,凝目看着那近万洪水般的赵国甲士向南方而去."这么多哇!哎,他们那去的是什么地方?"
秦弃蹙眉一想,微惊:"此地距离阴晋不远,难道是阴晋?"
"那么便不是打仗了."汾季耸耸肩膀,见红色的潮流去得远了,从荒草丛中爬起来,挥指弹了弹身上的泥土."果是赵国千里迢迢去打那个地方,那他们准是自找麻烦!我看他们不可能傻到那个地步."秦弃点头默然,对他这番话深以为是.
阴晋在秦国和魏国之间,距赵国甚远.况且此刻正值赵国多事之秋,赵成候在世之时,魏军直攻邯郸城,历时三年破城.后魏国虽然归还邯郸,但是遭邯郸破城之辱的成候却抑郁而亡.成候去世后,公子绁和太子语争权,国中又起内乱.后太子语胜出即位,便为当今赵候.国中乱糟糟的局面方自此告一段落.连接的乱态让赵国元气大伤.此刻,赵国是断不会无故攻打魏国.
正要站起身,忽而望见远方烟尘攒动,似是又有什么人马飞驰而来,便又低了头下去,心中兀自惊疑.莫不是赵国甲兵分三拔入魏?转眼便见荒原上出现了数十辆马车,却并不是赵国甲兵.数十游侠剑士模样的汉子簇拥着马车,行走颇快,转眼间便到了近前.见那马车行走间呀呀作响,里面装载的分明是沉重之物,秦弃心中陡亮.这原来是一支远程商队.
其时商业甚是兴盛,彼逢乱世,商人乘乱获取暴利,达者不在少数.有些大商人手下的生意不仅于一国,而是辗转多国经商.这样将一国价格贱的物品带到价格高的国家贩卖,更是大获其利.然而毕竟是乱世兵荒马乱之际,大商家在运送货物之时,往往会雇佣剑术高超,艺高胆大的游侠剑士来护卫商队.有的更是干脆将游侠剑士收为座下武士,专门为商队效力.
秦弃三人从藏身的草堆里站起,看那商队远远地竟是沿着赵军的路线前行,不由面面相觑.看这商队规模不是太小,料想他们会直奔魏国的安邑或大梁,却不知怎么竟是向并不繁华的阴晋.汾季拍手一笑."看来阴晋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要不我们也跟上去凑凑热闹,如何?"
秦弃不以为然:"我看还是干正经事要紧."他倒不是怕惹上什么麻烦,只是此刻心中记挂的是要将怀中那块玉佩送到安邑,交到沈浮手里.
汾季见他面色凝重,只得叹口气,作罢.
一路向东面行走,不过过了半个时辰,忽而耳边一阵惊雷响起,三人俱是抬头看天,见那沉沉的云层黑得欲要滴出水来,寒风迭起,一阵大雨便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我果然没有说错吧?三只落汤鸡!"汾季用衣袖挡着脸,凝望着淅沥沥的雨幕苦笑.秦弃不以为然一笑,随手一指前方."你看那是什么?"
汾季凝目一看,马上欣喜起来.只见苍茫的大雨中,远远隐有一个茅屋在荒野间若隐若现.秦弃笑道:"我就说有避雨的地方.那茅屋是岳集村孙老头子的茶寮,只是不知孙老头子还在不在.若是他还在,那便就有热茶水!咱们这就去避避,看这雨也下不了多久."
汾季闻言大喜,大雨淋得全身湿漉漉的难受至极,寒风一吹冰冷刺骨,想到有口热茶水,精神一奋,当下拉着执素向那茶寮而去.二人一路笑闹,倒将秦弃远远摔在了后头,不过才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茶寮之前,然而到了近前,汾季却是一怔,心中的欣喜荡然消释.只见这茶棚又旧又破,半边已经□□,里面倒是有几张圆木茶座,却是又黑又脏,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气,显是许久没有人清理.
"不会吧?秦兄...."汾季拉着执素进了草寮,看着破了半边的屋顶,再看看四处湿漉漉的地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由苦笑起来.秦弃随后赶到,见状也是一怔.半晌,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苦笑道:"不过才六年的光景,此地倒是一片荒凉.白鹿村人烟全无,这茶寮既是废弃不用,想必岳集村也成一片荒村了!"
见汾季和执素冷得瑟瑟发抖,便将茶寮边的朽木拆下几根来,燃起了一堆篝火.汾季全身湿透,干脆就将毛边长袍脱下,架在火上烘烤.转眼见执素靠在火边,双颊素白,头发被雨水湿成一缕缕,雨水顺着脸颊滴下来,衣裳也是湿成一片,心中不由涌过一丝怜意.待到自己的长衣烘烤将干,便递了过去.执素一抬头,叫道:"干吗?"
"穿上这个,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烘干!"汾季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架起双腿靠在火堆边闭目养神.心里关心她,但他脸上却装作不在意.被小丫头拒绝惯了,这样子再被拒绝,也不至于太丢面子.执素脸色微微一红,将那件袍子拿在手上,看了半晌,却是又抛了回来."谁要你的东西?"撅了撅嘴,目光却是柔柔地凝向了秦弃,却见秦弃的眼睛凝在茶寮外面,一动也不动.
雷声轰隆隆,大雨披沥哗啦地下成一片,天地一片水茫茫,远处天色一片乌青,云层在天际翻涌,天色暗得竟似是暮晚.秦弃的目光便凝在了远处天边的云层上,不知在想些什么,面色一片凝重.汾季见小丫头盯着秦弃的眼神,心中微有嘲然之感,将那长袍仍放在一边.仰头看茶寮之顶上蛛网丛生,一片破败凄凉之感,不由心下微黯.
转脸见秦弃神色,心中有些悯然.他已从执素口中得知沧劫之死,后又亲眼目睹白鹿村之惨事.再见这一带的荒凉迹象,知他心里烦闷,也不多语,倒头就睡.醒来之时见天色仍是阴沉沉,雨仍是下得不徐不疾,竟是没有停的意思,汾季翻身而起,长长打了个呵欠.秦弃回头淡然一笑:"你终于醒了."篝火仍是鲜亮,显是又添了不少柴火.汾季见执素早就歪在一边沉沉睡去,不由惊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怕是到了半夜了."秦弃轻描淡写,汾季却是大吃一惊."不会吧?我竟是睡了那么久?"他心中无事,倒头就睡,竟是不觉得时间有如此之久.秦弃摇头笑笑,不置可否.忽闻得远远的一阵马啸声传来,心中一惊,凝目便向沉沉的暗夜中看去.
只见雨中一骑疾驰而来,竟是直奔这个方向.汾季目光一扫,笑道:"真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这等的荒村野地,最近倒是热闹得很!"秦弃嘿然一笑:"只怕也是往阴晋去的,一路找不到避雨的地方,看到这里有灯火,才找了过来."话音甫落,便见马匹驰近,一蒙面黑衣人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茶寮外倒伏的木桩上,大步进来.
蒙面人进来后目光四面一扫,却并不答理二人,径自取了朽木自己烧了一堆火,坐下烘烤湿衣.汾季和秦弃见这蒙面人身形甚是熟悉,不由面面相觑,忽而心中一亮,脸上同时有惊色露出.这女子虽是蒙着脸面,但是一双特别的丹凤眼却异常引人注目.原来竟是十几日前在悬崖上看见的那名和秦国黑孤堂武士激斗的那名野草女杀手.料想不到她竟是摆脱的黑孤堂武士的追杀,这一路又来了魏国.秦弃和汾季当时在崖上把她看得分明,见她一面烤火,一面冷冰冰地把目光投向外面稀里哗啦的大雨,滴溜溜的清眸里似是闪着些许的焦急.
秦弃注意到她不经意间看的那方向,却正是阴晋的方向,难道野草刺客要赶去的地方也是阴晋,不由好奇心大起.心中将这几日所见联系起来,却是想不到阴晋到底会有什么大事发生.赵军既是堂而皇之地来魏国境地,那么此事必定也与魏国有关系.但是却不知与这野草杀手又有何干?难道野草刺客赶到阴晋也是为了行刺某人?亦或是有其他的原因.
茶寮之外,远远地传来一阵轰雷声.秦弃灵台骤然间一闪――若是将此事和野草女杀手与秦国黑孤堂之间的矛盾联系起来.....?心中忽而微微下沉.他并不知女杀手在咸阳刺杀的是什么人,但是既是惊动了黑孤堂,想必来头不小.如今她摆脱了黑孤堂武士的追杀,竟来到了魏国阴晋,那么是否说明这次刺杀事件与魏国或是赵国有关?却又想到一点.秦国本自在七大战国中并无很大的优势,自卫鞅变法后,国势才开始蒸蒸日上,在战国中崭露头角.然而连接的几次战争大捷,虽然六国略有震惊,但是仍未把它当一回事.魏国为战国中的大强国,想必并不屑于以遣杀手入秦来对付秦国.只是若是单只有赵国,又如何解释野草杀手直奔魏国阴晋的原因?秦弃微微皱眉,事情若果真如他所猜,那么就复杂了,若果真杀手为魏赵两国所遣,那么当中是否会有什么颠覆秦国的阴谋?
正蹙眉苦想,忽听茶寮之外似是又有什么响动传来.这响动甚是轻微,秦弃凝神细听片刻,竟是觉着隐隐约约地像刻意放轻动作的许许多多的脚步声.外面大雨瓢泼,脚步声被雨声给遮掩,是以已经到了很近的距离,秦弃方自听得清,心中倏忽下沉,手指立即按上腰间长剑.
忽见女杀手眉尖一挑,哗然站起,手指一动,已是扣住了腰间的匕首.显然,她也听到了这异常的响动.秦弃眉头一皱,当下向汾季示意.汾季也早已听到,不动声色地向熟睡中的执素移过几步,护在她身前.心中忽而想到秦弃说的话,"战国乱世,外面有什么好?有一天天下大统了,执素才适合那样的世道."心神一颤,伸指点了小丫头的睡穴.若是眼前即将有一场杀戮,还是不要让她看见的好.他忽而觉得自己劝说秦弃把执素带着上路实在是一个错误.
便听那轻微的响动越来越近,然终于到了近前,却又曳然而止.汾季瞥了女杀手一眼,见她眉宇间骤然间有抹冷笑掠过,心中微动.想必这批人是为着野草杀手而来,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干系.来者尚且在草寮之外,便有迫人的压力陡然扑进来,想必不是庸手.
想到"见者有份"这一江湖规则,汾季心中不由叫苦.若这些人的武功高出自己许多,他们杀意一动,自己这三人只怕要同为女杀手陪葬,无辜赔掉三条小命.秦弃手按长剑,打量着这种光景,心中也是一样的想法,不由得微微苦笑,回头看了睡在草堆上执素俏丽的睡容上一道淡淡的伤痕,不禁又想起女孩子千里相随的倔强,也不知是怜是叹,将覆在她身上的衣服盖好.这刻,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歌声: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和着淅沥沥的雨声,歌声由老人嘶哑的嗓音唱出,显尽无尽的沧桑.眼前便似出现了一副画面,虚空的苍穹,荒芜的四野,无尽的苍茫延伸响荒远的尽头.秦弃身躯微震,只觉心间一抹浓重的苍凉袭来.白日里看到的景象顿时历历在目,森森的白骨,荒瘠的原野,旷远的天地,便混沌在了这沉郁而悠远的歌声中,落在心间,融化成了无尽的悲哀.这些都是战争带来的.可是....战争,无尽止的战争,何时能够休止?
歌声渐行渐近,便见茶寮外的光影中出现了一个湿漉漉的人.这人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白发老人,脸容干瘦,面带菜色,拄着一根土黄色的拐杖,趔趄着走进茶寮.转眼见茶寮中的两堆火,老人身躯微微一颤,混沌的眼珠子转了一转,似是很冷般缩了缩身子,却只是在门边踟蹰.老人的打扮似是行走江湖的潦倒民间流浪人.秦弃看了他半晌,心中微微一叹.老人早不来晚不来,此刻的突兀出现,若茶寮外的人忽然杀进来,到时不过又多了一条冤魂.
然看到这已近风烛残年的老人颤颤然的样子,秦弃心中涌起了一丝怜悯,也不忍劝他重新走回草寮之外的风雨中.心中想,不过是一会子自己多护着他一点,便道:"老人家,这边有火,你过来烤烤身子吧!"
那老人混沌的目光微微一亮,喉中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半晌咳出一口浓痰,远远地吐了出去,颤颤巍巍地过去,抖瑟着盘腿坐下,将身上的破破烂烂的湿衣解下,凑近火堆烘烤.
汾季本自也是个好心人,见老人身瘦体弱,面色蜡黄,从行囊里拿出一些干粮分给他.老人也不客气,也不道谢,拿了便吃,狼吞虎咽,却似是很久没有进食的样子.那女杀手远远看过来,眼睛里似乎有些嫌恶,半晌转过脸,目光微闪,盯紧了茶寮外的某处.
茶寮外风雨交加,外面漆黑一片.细微的脚步声早就寂灭在风雨声中,然而女杀手露在蒙面巾外的一对丹凤眼神光微闪,却骤然紧张起来,身躯隐隐有些发颤,将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草寮空荡荡,四面寒风拂进,秦弃衣衫单薄,陡然间一阵冷战,感觉黑暗中那扑面而来的一抹杀气,也无由地紧张起来,
只有那老人不知大祸将至,吃完了干粮,脸色又恢复如常,缩在火堆旁歇斯底里咳嗽了半日,又咳出一口浓痰,嘶哑的喉咙里一阵响动,竟是又唱出一支小曲来: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何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何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门外风雨凄凄,老人沙哑的嗓音带着浓烈的乡音,竟是别有一番滋味.这本自妇人挂念在外服役的丈夫的诗歌,然而老人这般唱来,不同一般的哀切,更带着无尽沧桑寂寥.给这茫茫的荒野,越发添了几分沧肃寂寥.
茶寮之中,众人的脸色一时都起了某种变化.似乎天地骤然静了一静,世间只剩下这寂然而沉重的歌声.便在这一刻,外面的黑暗中忽而一声轻响,数十支羽箭陡然而至,直直射进茶寮.
秦弃蓦然惊醒,长剑一挥,抵达眼前的数支羽箭皆被劈开.转眼见女杀手几乎身形未动,横掌一劈,射至她的羽箭便如抵触到了一堵无形的气墙,霍然回翻,向茶寮之外疾射而去.那草寮本自破旧,被一阵箭雨的激射,四面八方竦然发声,被箭气震得齐齐裂倒.草墙倒地,枯草木屑纷飞,女杀手眼中杀意盎然,手中短匕翻出,足尖在地上微微一点,身形已是晃至茶寮之外.秦弃随身越出,只闻一阵铁器交击之声.黑沉沉的天幕之下,那女杀手已经陷入了一场混战.
语声中,隐隐听得有阵阵惨叫发出,剑光飞跃,转眼间,雨雾中便有血腥散起.茶寮中老人的嘶哑而沧肃的歌声却仍在飘散.风声,雨声,叫声,歌声,混杂着浓烈的血腥,飘荡在夜色朦胧的空气里,说不出的怪异意味.
野草杀手的招式简单而有效,隔着一层雨幕,远远地看到女杀手身姿飘曳,下手干净利落.不片刻便有无数的尸体倒在雨中.秦弃心里微微下沉,转身回了茶寮.老人歌声已止,干瘦的脸上仍是寞然无衷,看到秦弃进来,昏瞶的目光闪了一闪,却是从衣服里掏出一支笙,看了看,细细地抚摸着,目光凝在火光里,嘴角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后生哥,好心必定有好报."老人忽而开口,声音仍是嘶哑,然而却不见方才那般萧凉.将那支笙递过,暖暖一笑."这支笙你们留着,日后总能够派上用场!"
秦弃讶然地看着老人脸上粗粝的笑容霍然消释,将那支笙接过,见笙上刻着一行古文小字,然而看了半日,却竟是只认识一个"东"字.
秦弃惊疑地抬头,老人淡淡一笑,已是拿着拐杖颤巍巍地起了身.外面仍是下着雨,老人却就那么钻了出去.转眼间,便听茶寮之外激斗的诸人一声惊呼.秦弃和汾季疾步赶出,见黑沉沉的夜中,老人长袖挥舞,手指凌空疾点,便似有股剑气自指尖迸出.片刻激斗的众人纷纷倒地,野草的女杀手一声惊呼,转瞬间只觉耳边穴位一麻,老人的手指已经封住了她的脖颈.
不过片刻,看来瘦弱不堪的老人已是只手将女杀手提回茶寮,重重摔在火堆边.女杀手眼中露出一股惊栗之色,颤声道:"你....你会归东剑气?难道你是归东盟中人?"
秦弃身躯微震,他曾听沧劫提过所谓的归东盟,对之有些了解.知其是行动在东方诸战国一带的江湖组织,以"非攻,安民"为信条,捍卫着那带十几个大小战国的和平.然虽则很受弱小国家的推崇,却为强大的战国不喜.
秦弃虽不知其来源始末,但是却知其向来好作些于民有利的事,甚为天下流民尊崇.不由瞥了一眼老人,心中又惊又疑,难道这老人竟是归东盟中人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只笙,抚摸着那个"东"字,见其上一个字果然有些像"归",其下一个字果然有些像"盟".然而"盟"下面的几小字,却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出了.
只见老人轻轻一挥破袍长摆,坐于火堆之旁,脸上方才一闪而过的杀气转瞬即逝,又恢复寂寥之色."不错,老夫是归东盟盟主座下长老."目光凝在女杀手的眼眸上,忽而缓缓伸手,却是陡然将她脸上的蒙面巾给揭了下来.只见蒙面巾下一张清水素脸,鹅蛋脸形,黛色长眉,忖着那双盈盈的丹凤眼,说不出的妩媚俏丽.
秦弃和汾季俱是看得一愣,却听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是你."
秦弃和汾季俱是一脸茫然.见老人此言倒好似和这野草杀手是相识的,不由大是惊讶.然而更加惊讶的却在后面.只见老人手指倏忽一动,竟是解开了那女子的穴位,嘶声道:"你走吧!"
女子眼中微光闪动."我倒也知道你是谁了?"她话语一顿,眼中冷光愈盛."归东盟烛长老,你这份情,我会记得的!"然则她话里虽是有日后还情的意思,但是话语却带着杀气,分明说的是反话.
女子冷冷地起身,很快身影便消失在雨夜里,秦弃面露异色.汾季简直是目瞪口呆.想那归东盟烛长老冒雨擒人,居然这么轻易又放了她,犹为不解的是,这女子被擒之后竟是还敢如此盛气凌人,竟不像是一个普通杀手的做派.忽见一旁盘坐的烛长老身躯突然一颤,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秦弃大惊失色:"长老,你怎么了?"上前去搀扶着他.
烛长老缓缓挥起手,却只是摇头.过了许久,老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没事.....这....这女子的武功其实不在我之下,方才我用归东剑气制住她,却伤了自己的经脉."
"那....那长老既是把她给制住了,为什么又这么轻易就放了她?"汾季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疑问."况且,看样子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烛长老却闭上了眼睛仍是摇头.过了许久,终是又缓缓叹出一口气,喃喃道:"不看活人份,也得看死人份.无论如何,逸儿,爹爹也算对得起你了....."这句话语声低微得几不可闻.
秦弃和汾季本自有诸多疑问,然见老人嘴唇翕动,脸上神色异常,竟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草寮之外大雨淅淅沥沥,草寮中燃着篝火,然而四面寒风瑟起,寒意袭人,雨夜荒原,竟有说不出的凄凄凉意.烛长老目光凝在了火上,忽而凄然一笑,缓缓抬起眼来,嘶声道:"老夫身有内伤,不便再走.你们二位还是快些离开这里,若是老夫所料不错,今晚这里还有一场热闹."秦弃和汾季对望一眼,看向茫茫无际的黑夜,俱是无言.
此刻出去,定是要淋一场大雨,然而不出去.....二人又是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一眼尚自熟睡的执素,一齐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出门,秦弃却想起了一件事,霍然道:"在下有一事不解,不知烛长老可否愿意为在下解释一下."
烛长老微微颔首,道:"后生哥,你说吧.你问的问题,老夫若是知道,定会如实相告."
"长老认识这野草刺客,她到底是什么人?"秦弃沉声问.
看见烛长老混浊的眸子微微一闪,沉默半晌,却是摇了摇头."除了这件事,你问什么都成.唯独这件事,老夫不能告诉你."
秦弃淡然一笑:"那么,长老可知她刚从什么地方而来的?"
烛长老脸上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神色,苦笑道:"你这后生哥怎么在她身上纠缠不放?罢了,老夫好歹要回答你一个问题.这个老夫便告诉你....."
"这我知道."秦弃忽地打断他的话:"她是从秦国而来.这个问题不用长老回答,长老回答我另一个问题便可."顿了一顿,"在下其实想知道的是,她在秦国到底刺杀的是什么人?"
烛长老微微一怔,凝注着他."你是秦国人?"
秦弃点头.
烛长老沉思了片刻,缓缓转身,凝视着草寮外的夜雨,好久方道:"这个老夫告诉你也无妨,她刺杀的那人,正是你们秦国大良造."
秦弃身躯陡震,声音嘶哑."什么?大良造?难道是卫鞅?"
烛长老叹了口气:"你们秦国的大良造,除了卫鞅还有谁?"一时心中叹惜,竟有黯然之感.抬头见秦弃脸色刷地变得灰白,嘴唇一阵微颤,不由心中疑惑,低声叫道:"后生哥!"
秦弃回过神来,身躯微微一震.汾季惊疑不定地凝视着他.听秦弃低声道:"大良造卫鞅....."眼中光芒一闪,竟是一片迷茫.半晌,忽然哑声而笑:"好."然他说"好"的时候,眼里却并没有喜色,反而有种让人无法意会的萧然之感.
汾季见他神色异常,想说些什么宽慰他,然而张了张嘴,终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虽然一路同行多日,交情日益深厚,然而两人对对方的身世底细都是一无所知,竟是成了这般关系古怪的陌生熟人.烛长老的目光定在秦弃的脸上,微微有些闪烁,却也只是微微摇头,并不发一言.空气一时凝滞,草寮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风雨凄迷,然而雨愈下愈小,本自稀里哗啦的雨声渐渐低下去,几近听不到了.
许久,烛长老的目光缓缓一动,凝在草寮之外的雨幕上,嘶声一笑:"两位后生哥,今晚老头子我却是要连累你们了!"
秦弃和汾季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只见烛长老缓身站起,将褴褛的衣衫下摆塞到了腰间的束带上,凝视着雨幕的眼睛里忽而有了一丝锐色.
秦弃心中一动,也凝目向雨幕瞧去,忽而心中一跳,目光穿透夜色可以看见有无数的黑色人影正悄无声息地向茶寮包围了过来."这些是何人?"
"野草!"烛长老脸色冷厉地说出这两个字,身躯微微一颤,低头凝望了熟睡中的执素一眼,目光在秦弃和汾季身上脸上缓缓扫过,从地上拾起一根□□的木板,用力一掰,分为两半,取了结实的那半握在了手中,忽而大步向茶寮之外走去.
"野草?"秦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忽而也露出了一丝锐色.心知老人主动出去迎敌,是不想连累他们,要将黑衣人引开去.二人和老人不过萍水相逢,老人如此相待,实在也算是难得了.
只听草寮之外,烛长老一声长啸,嘶哑的声音蓦地响起:"老夫等你们很久了,有本事便一起上来吧!"这声音中气甚足,草寮中二人听到耳里,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啸声消止,草寮之外一片嘈杂的声响骤然响起.二人向沉沉的黑夜看去,见黑色的人影早就在草寮之外聚集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向烛长老包抄上去,皆是身形灵动,招式凌厉无匹.一旦展开攻围阵势,风啸如雷,夜雨飞旋,竟似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烛长老木棒在手,于漩涡间定然自若,左指右点,呼喝声不止,嘶哑的声音竟是透过那如雷的风啸自暗夜中远远送出去.秦弃微微一惊.那野草的女杀手既是能够自秦国黑孤堂的追杀下逃生,自然不是凡品.然而烛长老竟是以一击之力便轻易擒了她,功夫更可谓是高不可测.此刻见老人纵横于诸多杀手的围攻中,犹自这般神勇,心中顿生钦佩.
然暗夜中不断有黑衣人涌出,却是似是无穷无尽,转眼间已是将老人的身影淹没.便见雨中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炫亮的光网,将烛长老严严地罩在了当中.转眼间,烛长老嘶哑的呼喝声便自被刀剑的交击之声给掩盖了下去.野草杀手的攻击能力可谓是天下无双.烛长老虽然武功高强,但是受伤再先,在这般汹涌的攻击下,竟是也很快地落了下风.
"怎么办?"汾季心下一沉,目光瞧向秦弃.两人在一起这么多日,什么事都是秦弃作主张,他已是习惯成自然,遇到事情便问他.
秦弃侧目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些荫翳."怎么办?还不是见者有份!"
"什么意思?"汾季满脸苦意."难道我们要卷进去和野草的刺客打一场架?"他虽然武功不错,但是向来却不喜欢动粗.
秦弃脸色阴沉."你以为我喜欢惹事吗?"目光向草寮外面一瞟,苦笑道:"野草的刺客杀了烛长老之后,肯定会杀人灭口.方才我不是说见者有份吗?"
"不会吧?"汾季一惊."那我们怎么办?"
"你带着小素先走,我来掩护你们."秦弃淡淡道.见汾季脸上有反对的神色,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草寮的另一边."放心,你还不相信我的剑术吗?只要小素没事,我心里没有牵挂,区区几个人未必是我的对手."
汾季低头看了看执素,心道也是.无论如何,应当先把执素带出险境."那我们在什么地方会合?"
秦弃沉吟了片刻,手指向西一指."你们望着回路走,到昨晚借宿的那破祠堂里等我."
汾季踟蹰了片刻,终于点头,将熟睡着的执素背在背上,自腰间缓缓抽出长剑."那么秦兄,你自己一定要保重!"剑光一闪,草寮西面的草墙霍然翻倒,汾季的身形如疾风般快疾掠出.
黑衣人人数众多,早就将草寮围了个水泄不通,汾季身形尚自出草寮,黑衣人的短匕羽箭立时围攻上来.秦弃霍然一声长啸,长剑迭出,一团剑光中,数十支短匕脱手飞出,羽箭也掉了一地.
"射!"黑暗中一声蓦地有人一声低喝.刹那间便有无数羽箭如雨点般疾射而来,秦弃手腕一动,长剑翻卷,将剑舞得飞快.兵家剑法原本有开拓之气,适合于群战,剑势一旦展开,便是在刀林剑海中也恍若无人之境.羽箭随着剑气旋转,似乎被一股强大的气流给托起来,然后飞回去,向着黑暗中的人疾射回去.暗夜中,忽而响起了一阵惨烈的叫声.
箭雨蓦地止了.秦弃抽身回剑,凝目见汾季的身影早就去得远了,心中不由暗赞:"好轻功!"认识这小子这么多日,他倒是第一次见他用轻功.没有想到他的剑术虽然不如自己,逃跑的功夫倒是一流.
身后却忽而冷风骤起,秦弃心中一惊,想都没想,猛然挥剑.剑尖触到一个物体,便软绵绵地插了进去.一人发出一声惨叫,却紧紧地抓住了剑刃.与此同时,身前身后同时有两支匕首斜地里刺来,秦弃抽剑不动,身形急旋.两柄匕首同时刺过来,齐齐插进先前一人的身体.那人哀叫一声,带着秦弃的长剑翻身倒地,顿时咽了气.
前后左右黑影晃动,转眼间无数个身影齐齐掠了上来.秦弃握着剑柄,想将长剑抽出,却没有想到一个死人有那么大的力道,剑陷在那人的身体中,却是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来,身上不由地急出了一身冷汗.四五道寒光乍起,他情急之中,心中倏忽一明,一脚踢开划到自己面上的匕首,手指紧紧扣着剑柄,用尽全身的力道,使出兵家剑法"赶尽杀绝"最后一招必杀技.只听"哗啦"一声闷响,那具尸体顿时支离破碎,身边黑衣人发出一阵惊叫,面面相觑时,面上已是喷了一脸的鲜血.
雨水如丝,秦弃全身的衣服已经湿透.鲜血在空气里弥散开,浓烈刺鼻.秦弃满面鲜血,浓浓的血腥钻到鼻孔,胃中忍不住一阵翻涌.然而那血腥气因此却刺激了他,陡觉体内杀气上涌,忽然间一声低吼,他手中的长剑便向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黑影挥砍过去.恍如穿行在千军万马,仍旧披靡无敌.二十招应变技,十招必杀技一一挥洒开,身边黑影已是倒下一片.远远地看见烛长老陷在黑衣人的包围中,手中的木棒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秦弃轻身飞掠过去,长剑荡开挡路的黑影,与烛长老并肩站在一起.
烛长老百忙之中回头微微苦笑:"后生哥,为什么不走?"轻轻咳嗽一声,脚下却是一个踉跄.他虽然功夫高,但是毕竟年老.先前伤在那野草女杀手手中,加之力战这些杀手多时,终是体力不支.这时身侧却有一柄匕首透空刺来.秦弃看得分明,长剑急挥,向着那柄匕首挡了过去.烛长老后退半步,手中的木棒急挥,那匕首被秦弃的长剑一带,虽然即刻转换方向,却终是斩到了木棒上.
烛长老终于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刀,然而用做武器的木棒却粉碎.秦弃的长剑划断两人的咽喉,一脚踢过,两人惨叫着飞出去.然而只在这一刹那,后面的黑衣人便如洪水般汹涌而来,巨大的冲击力下,秦弃不由地后退.黑衣人刹那间将秦弃和烛长老分割在两个包围圈中,层层紧围,瞬间便自四面八方围攻上来.野草的杀手一旦订下了目标,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完成任务.
刀光森然,剑光环绕,秦弃饶是剑术高超,然而对着这偌多的生生不息的死士也感一阵悸然.看着不断倒在自己脚下的野草杀手,心中又惊又震.野草杀手虽然未必个个武功高超,但是却有一样的特性――他们竟是毫不惧死的.秦弃手中长剑挥舞不停,心头眼前却是一片茫然.野草杀手的生命,果真便如同草芥么?他霍然间似乎有些明白这个杀手组织如何被称为野草了.想必这些人的生命在他们主人的眼里,根本就是连一岁一枯荣的野草也不如罢?心中忽而一阵沉涩,举在手中的剑竟似有千斤重.
烛长老身无利器,转眼间已是伤了几处.远远地见秦弃剑光凝滞,心知他已是被野草杀手的这股猛劲给震住,忽而沉声叫道:"后生哥,你给我听着!"他嘶哑的声音传出去,自有一股摄力.秦弃不由地凝目过来,叫道:"长老!"烛长老喝道:"要想脱身,须得杀掉这里所有的人!"
"杀掉所有人?"秦弃展目看向一望无际的黑衣人,心中一颤.耳边烛长老的声音却继续传过来."老夫遭野草中人的追杀非止一日,早就受了伤,如今自保尚且困难.你若是再手软,今日便难逃一死!后生哥,你听到了没有!"老人说到最后一句,声音蓦地一抖.秦弃抬头,见刀光闪过,老人的肩上已是血流如注,心下一黯,一咬牙,手指间的力道又是加了几分.
"野草的功夫,无非是两种.不是天杀便是天阙."烛长老沉声喝道."后生哥,老夫教你一套专门对付野草的功夫!"他赤手空拳,然而在无数野草杀手的围攻下却仍勉强避得开."这套心法传自归东盟,是野草的克星,你听好了!"秦弃长剑挥洒,老人的声音透过风雨沉沉地传来."波涛涛兮来迎,心飞扬兮浩荡......"
秦弃随着烛长老的心诀挥舞长剑,剑术果是益发开裨.然而才传得两句,忽而便有嘈杂的利刃之声将老人的声音压了下去.秦弃只得反复用这两句心法出招,剑尖忽挑忽放,果觉兵家剑法的威力又加了几分.满场便见秦弃的剑光翻滚,荒原上顷刻变成了屠场.鲜血在雨中漫散开,染了一地的嫣红.不停顿地挥剑舞剑,秦弃眼中已是一片血红,那血腥气蔓延到他的鼻孔,不知怎地,心中竟是忽而杀性大起.
手起剑落,看着黑衣人如野草般倒下,鲜血向四面纷飞,竟是有种淋漓尽畅的快感.仿佛面对的是千军万马,而他在万军中挥洒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他已是忘记了烛长老的什么"归东心诀",只是将师父伍寒息教授的兵家剑法一一挥展开来.扎,刺,挑,压,点,锁,拦,兵家剑法竟是在这无尽的屠戮中达到了极至.
这其实已经到了剑道的极至.本自坚忍的野草杀手眼中俱是露出了惊诧之色,渐渐惊诧变成了惊恐.烛长老眼中光芒闪烁,看着黑衣人在秦弃的剑法下摧枯拉朽地不堪一击,竟是呆住了.似是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他的眼中忽而有了惊惧之色,恍然间便想起了一个人,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叫:"你....你竟是他的传人么?"
然而这声惊叫却是淹没在了刀剑的交击声中.身后一道强凛的光芒刺过来,刹那间洞穿了烛长老的后背.烛长老猛觉心口一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便看得眼前人影一晃,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便失去了知觉.隐隐约约中,听得有人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接着便有纷纷杳杳的脚步声向四处奔逃......
静寂的荒野,风声仍在呼啸,雨却已停.秦弃拖着长剑,恍惚地在遍地的尸首前走过,身体一阵阵轻颤.紧紧地扣着剑,他的手指却在不住地发抖.刚才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方才不停的挥剑,脑子里一片迷蒙.而此刻冷风吹过,他才似忽然自噩梦中惊醒了般,竟是不敢相信这遍地的尸首是自己的杰作.
身边忽而有人发出一阵轻轻的呻吟.秦弃缓缓转过头,看见血泊中有一个人颤颤巍巍地慢慢站起来,抖缩着向他伸出双手.他缓缓地走过去,认出这人竟是烛长老,心中也不知是惊是喜,一把抓住他的手:"长老,你还活着?"遍地的尸首里,终于有一个人还活着.
"后生哥."烛长老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他的眼中已经失却了光彩,昏聩的眼睛半睁半张,身子在他的扶持下一阵摇晃.秦弃急忙将他扶进草寮,在已经熄灭的火堆前坐下.老人微微点头,忽而脸色暗淡下去,哇地一口鲜血喷出.秦弃急叫:"长老,你没事吧?"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重伤者,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是帮他裹伤口还是先止血.
烛长老半闭着眼睛,面如金纸,看着慌乱的秦弃,脸上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却是微弱地摇了摇手."后生哥,别忙."秦弃扶起他的身子,见老人的目光凝视在自己的脸上,神色古怪,心中微微一沉.听烛长老低声道:"好孩子....告诉我,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秦弃想起了隐者,心下微微一黯.隐者教完他这套剑法,却是当场斩断了师徒之情.呐呐道:"师父?我....我没有师父."烛长老迫视着他,目光复杂."真的没有师父?那你如何.....如何会烟销剑法?"
"烟....烟销剑法?"秦弃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不由怔愣.烟销这二字,他从翟淙钜子那里也听到过,隐者从前的铸剑世家便叫烟销剑庄."我不会什么烟销剑法,这剑法是一位隐者教我的,叫兵家剑法."
"兵家剑法....."烛长老喃喃自语,眼中的异光纷纭,半晌点了点头."它是兵家剑法?却是比烟销剑法还要狂戾啊!世上竟有如此凌厉的剑法,福兮祸兮?.....福兮祸兮?"连问了两遍,终于缓缓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你知道这隐者是谁么?"
在无庸山上,沧劫的师父翟淙告诉过他,隐者原是烟销剑庄的传人伍寒息.然而伍寒息是个颇受非议的人物,秦弃迟疑了片刻,终是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烛长老眼中有复杂的神色,嘶声道:"这人却是个狂人.他心中的恨意太甚,才会创出这样的剑法."顿了一顿,目光凝在了秦弃的脸上."方才你杀得兴起,是否已是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秦弃心中一颤,想到方才屠戮野草杀手时,淋漓尽畅,竟是入了化境.这种感觉他以前和沧劫舞剑时从来没有过,自从出了剑谷,这却是第一次.沉浸在这种化境,他心中所想的不过是剑的起落之势,心无杂念,剑法方得出神入化.他曾听沧劫说过这样本是剑术最高之境界,然而他心中却没有感受到传说中的那种心平气和,反而激发了内心深处嗜血的欲念.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烛长老怔怔地看了他半晌,苦笑道:"这种剑术实已经误入歧途.你是心无邪念之人,在使剑的时候尚且不能够控制自己.更何况于他?在他手上,这剑法的威力倍增,这怕是我们归东盟的一个劫数吧!"无庸墨派的钜子翟淙也讲过与烛长老相类似的话,秦弃实不知如何作话,只得低下头默然不语.
听烛长老缓缓道:"归东盟一向维护着东方的和平,然而此人一出世,恐怕是....."他轻轻摇头,眼中有暗色一闪,嘴角一丝鲜血慢慢沁下."老夫这次奉盟主之令一路西来,中途屡屡遭遇野草的刺客阻杀.归东盟这次的计划算是功亏一篑,可是老夫至死却仍有一件事放不下."
他伸出一只手,撕下一块略微干净的衣衫.便沾着伤口上的鲜血,在衣衫上书写了一些文字.一面写着,一面偶尔抬头看着秦弃.过了半晌,缓缓抬起头来."后生哥,咱们虽然萍水相逢,但是老夫对你一见如故.老夫有一事相求,不知小哥是否能够应允?"
"长老...请讲."秦弃点头,看着烛长老郑重的脸色,忽而有些忐忑.
烛长老目光凝在他的脸上."老夫手书血书一封,你可否把它送到阴晋,交给一个叫黄野的人?"
秦弃迟疑了片刻,眼睛里露出一抹疑色,却终是点头答应.隐隐觉得烛长老似是在安排自己后事,见得他面如金纸,心中微微一黯.
"此人是一个铁匠."见烛长老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在那阡陌纵横的地形上指出一个方位,嘶声道:"归东盟向来为各大战国之忌讳,此一去却不知有多少风险.所以你找人时,须得小心翼翼,不得让人察觉你是为归东盟办事,否则便会招致杀身之祸.你去那里找黄野,找到之后,告诉他要买铁珠."他微微喘了口气,"这是我们归东盟的暗语.他听了这话,定会问你要什么式样,你告诉他,要.....四龙抢珠的那颗龙珠.然后,他会问你要几颗.你只要说三颗,他便知道你是老夫派的人."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烛长老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秦弃接过血书和地图,见他躬下腰咳出一口血沫,不由地道:"可是长老你...."
烛长老摇摇手,示意他不要讲话,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青铜符印,放在他手中."拿了这个,方得让他完全信任你."
"可是....."秦弃看着那个青铜符印,呐呐道:"为什么要去阴晋?我不明白,阴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烛长老艰难地喘出一口气,看向草寮外的天色,吐气已是异常微弱."魏赵之间这几年战争频繁,两国皆是元气大伤,所以.....终于决定和解.魏君和赵候,三日后在阴晋会盟.这些日子,很多人都赶往阴晋,想必鱼龙混杂,诸多闲人."他轻抚着胸口,脸上神色更显虚弱."归东盟派出的密探发现了野草的一件阴谋.所以,我们归东盟盟主派遣老夫来阴晋.....来......"他终是没有说完,声音便凝滞了.
老人褐色的眼珠子蒙上了一层阴影,嘴巴翕动了几下,却是发不出声音.秦弃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却听得他的呼吸已是细若游丝.似是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大口地呼吸着,却似是已经吸不进空气,喉咙里发出一阵咔咔的声音.
秦弃颤声叫道:"长老!"却见烛长老混浊的眼珠微微一动,目光便骤然间涣散了下去,终是变得如一口古井般,空空洞洞.
"长老!"秦弃脸上的表情蓦地冷凝,松开了老人的身子,缓缓地跌坐到了地上.半晌回过头来,看着手上的老人托付的血书,一颗心沉了下去,心情无由地变得沉重.抬起头凝望向外面,却见此刻,草寮之外,天已拂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