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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归去 清晨的雾气 ...

  •   清晨的雾气还在山间升腾之时,西北的方向快疾弛过一支马队.马队清一色高大的棕色骏马,马上的骑者一身粗朴的麻衣,向无庸山的山道上驰驱.
      "呔,这山道怎么这么难走?"一马当先的散发壮汉看着被泥流冲刷过的崎岖山道,不由皱起了眉."去年来时,也没有颠簸得这样厉害!"
      "三哥,你说那老鬼肯不肯把祖师尊的那些宝贝拿出来?"身后紧跟的矮人对崎岖的山道漠不关心,却是盯着前面的汉子紧张地问."莫要这次又是无功而返,那就以后在公子面前也太没有颜面了."
      已经到了无庸墨派的地界,骑者不由放慢了马速,有些小心翼翼起来.墨家的机关向来厉害,这无庸墨派盘踞的无庸山,谁也说不定下一步还碰到什么出其不意的怪玩意儿来.――无庸墨派的原钜子邓陵子,可是一个设置木石机关的高手.
      "不交也得交,我们这么多人是干什么吃的?我们答应过公子,就是夷平无庸山也要拿到东西!"壮汉声音粗鲁,没好气地瞪了矮子一眼.
      马队在一个石壁前转弯,一道峭立的悬崖小道出现在眼前.壮汉当先驱马过去,到了道口翻身下马,回头向身后的人喝道:"下来,大家拉着手一起走!"这羊肠小道犹如悬在山腰的一根腰带,下面是凌空的,宽不过两寸,一个不小心,只有摔下悬崖粉身碎骨的地步.
      麻衣骑者纷纷下马,将马栓于石壁后的一片树丛,一个排一个上了峭壁下的羊肠小道.走了半米有余,忽而头顶传来一阵苍鹰的尖啸.一道道巨大的影子扑闪着翅膀飞腾下来,在众人头顶不到一尺处盘旋,利爪挥舞,仿佛就要将崖上的人抓起,扔到悬崖下摔成碎片.麻衣骑者们脸上不由都有一阵惊色掠过.这样凶猛的苍鹰,如果果真扑将下来,那可真是要命的事呢!
      "大家不要慌,不用理它们就是!"壮汉面色沉着,大步向小道深处前行.身后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如长龙般向山腹挺进.脚下偶尔踩下半块碎石,如流星般坠下云气氤氲的崖底,竟没有丝毫回音的声息.
      "老不死的厉害,选了这么样一个鬼地方!"矮子恨恨咒骂着,脸上涔出几颗豆大的汗珠,却抽不出手去揩.前后的弟兄却没有回应,大家憋着一口劲小心着脚下的那一线,直到踏过最后一块石阶,大家终于舒出一口气.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果林出现在眼前.疏落的光秃秃果树孑然而立,枝桠七零八落,混杂着被风雨打烂的叶子果子,在泥水里铺了一地.壮汉凝目在果林中扫视一遍,神色顿时变得些异常.这里地势是低洼的,四周山壁高耸,只一面朝阳的峭壁.矮子在身畔忽而叫起来:"哎呀,不好,这个地方不是通往山间的路,是个绝境.我们还得回头觅路去!"
      "上了山坡向西走三百步步,然后向东走五百步,绕过一道峭壁就有一道石径.可是....可是松炜那老小子分明是这样说的!"一个略带着磁性的嗓音有些气急败坏地说着,然而却被壮汉打断."松炜出山也有八年的时间,这期间老鬼改了山间的布局也说不定!"
      "我看是松炜受不了鞭笞,编来骗人的!他给的那些破解机关的法子也未必是真的!"矮子眼里蓦地有一道凶光暴出,恨恨:"妈的,看老子回去叫他好看!"
      "现在怪来有什么用?"壮汉目光一冷,忽而耳朵一侧,制止了正要开口讲话的矮子."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矮子一愣,竖起耳朵听了听,斜眼看了一眼领头的三哥."听不清,有人在唱小曲儿吧,过去看看――"抬步正要走进果林,却被身后一名弟兄制止."慢着,小心有机关!"一名髯须瘦小的汉子从人群中钻出来,走在最前."大家跟着我,一个接一个,小心一点!"这人对墨家的木石机关也有几分研究,带领同伴穿过果林,耳边的歌声渐渐清晰.
      "长剑无畏兮,猛士当前......其人远去兮,我思绵绵.何时归来兮,相聚山前...."断断续续的歌声,自果林深处如丝般缕缕飘来.嗓音极是清越,然则带着些许哀忧.一地落英间,布衣麻服的十四五岁垂髻女孩子提着果篮在拾地上被暴雨冲击过的果子.突如其来地看到一群陌生凶霸霸的汉子,女孩子白皙的脸庞上闪过一抹诧异,素玉般的小手抚了抚从果树上溅到脸上的雨水.
      看到果林中这样一个小姑娘,麻衣骑士们脸上却现出一丝喜色.――小丫头这样一身打扮,想必是无庸墨派的弟子无疑了.正愁墨家的木石机关不好闯,有一个无庸墨派的弟子领路,当是最好不过.眉头微微一皱,壮汉突然面色一展,笑吟吟地大步过去,对着落英间的小姑娘抱拳行了一礼."小妹妹,到无庸墨派总院怎么走?"先礼后兵,对付一个小姑娘,礼比兵总是好些.
      "你们不是无庸墨派的人,来这里干嘛?"小丫头退后一步,闪亮的眸子在汉子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眼中却露出了一丝警惕之色.
      "我们是翟淙先生的朋友,你带我们去见他,我们有重要事情相告."壮汉耐着性子和颜悦色地和小姑娘套着近乎.然则小丫头却不买账.
      "你骗人,老师没有朋友,就是有,也不可能是外边的人."女孩子皱起了眉,轻轻咬着红樱桃似的嘴唇.骨碌碌的眼珠在麻衣人的脸上转了一转,也许是无由地意识到自己有了危险,忽然间,女孩子拔腿向果林深处跑去.壮汉终于失了耐性,向身边人一摆头.矮子便似一支快箭般射出去,五爪如钩,将失声而叫的女孩子提了回来.
      "哼哼,小姑娘,好好地放乖点."壮汉的声音阴肃下去.眯了眯眼睛,目中露出一道凶光来.这个粗粝的麻衣人作了一个怕人的手势,加之本身粗暴的凶貌,吓得小姑娘果然变了脸色."呃,嘿嘿....你到底带不带路?"
      "不带不带!"小姑娘闭了闭眼,却是咬紧银牙,将头偏向一边."放开我!你们是坏人,我不带路!"
      "嗬,小丫头这么倔强啊?"矮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提着小姑娘的手却晃了一晃."喂,小丫头,放乖点我就放了你!否则,我可把你丢到悬崖下边去喂狼啊.你不怕?"
      "你这坏人!"小姑娘猛然张开眼睛,撒开双手向矮子抓过去."放开我,放开我!"然而身子凌空,无论怎样努力,却是连矮子的一片袍带也碰不到.
      矮子饶有兴趣地着看着手中的小姑娘挣扎,啧了一声:"乖乖,好厉害的小姑娘!"
      "再问你一句,到底带不带我们上山?"壮汉却没有矮子那样的耐心了,虎目中锐光如剑,声音已经带着厉色.
      "不带!"似是想也未想,小姑娘脱口而叫.看到麻衣人脸上一瞬间露出阴沉的杀意,小姑娘干脆闭上了眼睛,却依旧叫喊:"你们是坏人,杀了我我也不带你们进总院!"
      似乎没有想到小姑娘会这样嘴硬,矮子反而呆住了,看了一眼三哥,不知道该不该对这样一个女孩子下手.壮汉脸上却是面无表情,挥了挥手.
      "好,那我就――"矮子拖长了嗓子,虽然有些不忍,却提起女孩子向悬崖边晃了一晃."我就扔了啊!"
      "住手!"一声暴喝在羊肠小道骤然响起.话音未落,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劈向矮子的后背.矮子心里一惊,身形一拧,向侧面退出数丈,定睛看时,只见身后一名黑衣人挺剑而立,目中的凌厉让人不由生出一股寒意.
      "放开她!"黑衣人怒喝,手指一指,眉目间有着一道天成的威严."对一个小孩子动手,算什么男子汉?"
      被黑衣人眼中的神气惊得呆了一呆,矮子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将小姑娘放在了地上.然而片刻缓过神来,看到对方不过是个尚且未及加冠的少年,矮子眼里却又猛然间露出一股杀气,嘴角浮起一丝冷厉的冷笑."哪里来的臭小子,也敢乱管墨家的闲事?"
      "哼,凭你也配知道?"黑衣少年嘴角冷笑噙住,身形一掠将小姑娘拉过去,看到女孩子一脸的泪痕,俯下身子低哄:"执素,别怕,有驷哥哥在呢."低头的瞬间,眼中的凌厉之气竟是瞬间化解,露出一丝柔色.
      执素是沧劫的小跟班,每日驷和沧劫在落日峰上比剑,日暮时下山都可看到女孩子呆在落日峰下等沧劫回家的身影.每每,驷看着落日下沧劫背着她远远地向无庸山走去,嘴角总是勾出一丝笑意.他看得出,沧劫是喜欢这女孩子的.
      "驷哥哥――"执素惊魂未定地扑倒在黑衣少年的怀里,脸上的泪滴滚下,却破涕而笑:"我不怕......我才不怕他们!"
      驷爱怜地拍拍她的肩,抬起头看向麻衣人,嘴角的笑容却在一刹间凝住,眼中已有了目空一切的冷厉.触到这样的目光,麻衣人们不由都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眼前的少年浑身上下竟是充满了凌厉和霸气,让人不自觉从心底生出一股畏惧.
      "如果没有猜错,你们是亲赵的北墨派.自从墨家分派以来,北墨派和无庸墨派老死不相往来,你们今天找上门来到底有什么意图?"驷目光锐利如剑,冷冷扫视着众麻衣大汉."莫非是为了老墨子留下的几卷百械图?"
      热衷于反暴安良的墨家鼻祖老墨子,生前奔波于为受欺凌的小战国防御城池.老墨子自己动手制造了各类守城的器械,配合守城的还有各种攻城器械图,这些先进精巧的器械制作方法在百械图上都有记载.后来墨家分派,这在战国弥足珍贵的百械图竟然失去了踪迹.几派墨家弟子却一致地怀疑四大弟子中最小最精明的邓陵子,为着此事墨家内部几十年来也不知起了多少纠纷.
      听到驷冷厉的话语,麻衣大汉们的脸色俱是一变,不由面面相觑.这黑衣少年,竟然似是洞悉一切.对墨家的家务事这么了解不说,连北墨派抢夺攻城器械图那样隐密的事都知道.
      "你是无庸墨派的人?"壮汉忽而拔剑,眼中露出一股杀意.身边的众北墨派弟子也纷纷欺身上前,手中各色兵刃亮得晃眼.
      "瞎了眼么?"驷却是轻蔑地笑了笑,手中的长剑悠悠的挽了个剑花.剑不是名剑,但是挽剑的力度和气魄却显露了剑主人的不凡.
      "既然不是,就少管我们的家务事!"壮汉恶狠狠地道,剑指山下."现在下山还不迟,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
      "少废话!"驷却是理也不理,对着一片飘落的枯叶轻飘飘地挥出一剑,枯叶化为粉末,在空中起了一层烟雾."该下山的是你们!"
      这样轻蔑的语气,这样明目张胆地挑战.一向自视甚高的北墨派弟子终于勃然大怒,齐齐呼喝,怒剑狂舞,一个个如凶神般从西面逼近过来.黑衣人却只是笑了笑,将身边的执素拉到身后,挥剑迎了上去.
      "不许那么多人打一个!"执素眼见驷哥哥眨眼间被剑光包围,眼睛都急红了."墨家从来不许这样的打法!"然而场中剑气奔腾,一片麻衣将黑衣少年裹在一片清冷光华之中.
      驷一声长啸,手中长剑霍地弹起.学了六年的兵家剑法此刻施展,纵横捭阖,霎间将周围的剑光压了下去.兵家剑法原本就是隐者好胜,专门用来对付据称是天下无敌的墨家剑法所创的剑法,恰恰是墨家剑法的克星.驷和沧劫在落日峰演练了多遍,此时对敌用得自然是得心应手,轻车熟路,.麻衣大汉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气势磅礴的剑法,恍若进了一个满是刀林铁骑的世界,竟一时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去吧!"驷忽而一声厉叱,一条大汉便翻滚着跌入了悬崖,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驷回身一剑指向对面围攻过来的数人,一声大喝:"识趣的赶快退下,否则别怪我下手无情!"麻衣大汉们一怔之下,却再次扑了上来,似是想不到这么多人竟然会对付不了这样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粗粝的脸涨得通红.墨家剑法霎间变幻阵法,比起方才竟是猛烈得多.
      兵家剑法三十招,二十招应变技,十招必杀技,而驷并没有将其全部施展到极限.必杀技是决不会轻易动用的,特别是隐者临走时教授的最后三招,都是又狠又辣的绝招,自学会以来,驷竟是从来没有试过.――那三招太凌厉霸道了,简直让剑道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避实就虚",剑光在悬崖边纠缠缠斗,驷右腿却如闪电,将麻衣人又踢倒几个,但是身后的几只吴钩冷箭刺到,感觉到冷箭携带的冷意透过衣衫凌厉地袭来,来不及细想,驷蓦地挥手一剑,却不自觉用出了必杀技"后发先至".偷袭的麻衣汉子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如败革般被劈作了支离破碎的碎片,血淋淋的身子弹空而起,血液从半空如水般四溅而下,洒了下面的同伴一脸.
      一阵凉意从足底升起,驷的心里不由一沉,身子飞速后退,几步掠到女孩子身边捂住她的眼睛.麻衣大汉们蓦然间脸色骤变,凝滞的目光定在眼前淋漓的碎裂血肉上,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异样的惊叫,忍不住回身呕吐起来.
      "撤!"脸上阴晴变幻不定,壮汉似是被这样可怕的尸体给吓住了,一连退后几步,才强自镇定下来.咬牙切齿地看了面无表情的黑衣少年一眼,壮汉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北墨派弟子迅速向悬崖小道上飞掠,转眼间便消失在峭壁尽头.一阵呼啸的马嘶声,合着踏踏的马蹄如狂风般向西席卷而去.苍鹰却盘旋着纠结而来,啄食着山道上碎裂的尸首,发出声声"呱呱"地厉叫.
      驷叹了一口气,插剑回鞘.回头见小丫头却是吓呆了,睁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眼泪含在眼泡里,亮晶晶的,却不向下滚落."执素,对不起,...."心里有些愧疚,却是不善言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驷终于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回去吧."
      执素抬起脸来,眨了眨带泪的眼睛,挤出一丝笑意,语声是轻轻的."驷哥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杀人,我.....我不怪你."
      "执素,回去吧!"听了女孩这样的话,驷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抚了抚她的发髻."驷哥哥要走了!"
      执素抬起泪眼,用布衣的宽袖用力擦了擦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驷哥哥,你要去哪里?"一双小手,不知怎地,不由自主地就拉住了驷哥哥宽阔的袍袖.
      "去魏国安邑."驷握紧了手中的剑.看到了执素的姣好的脸容,便想起了昔日和好友之间的那个关于要大出于天下的誓言,嘴角的弧线向上弯了弯,硬线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笑.他知道,沧劫并不在乎名利,之所以要大出于天下,恐怕是为了执素吧?
      在落日峰上,两个少年舞剑的闲暇,就是天南海北的乱侃.沧劫说的最多的,是从师父那里听来的,天下各国的战争形势以及各国的风流俊杰.然而偶尔,他也会说到执素.指点江山,他姿仪昂扬,但是说到这个清丽不入俗流的女孩儿,便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魏国安邑?那很远吗?"小丫头仰起脸望着他,尚且带着泪的眼睛闪亮,拉着他袍袖的小手紧了一紧."驷哥哥,我也要去!"
      驷不由一惊,低头看了看执素,执素的眼里流出一抹希求的闪光,在等待着他的回应."驷哥哥,好么?我答应,你带了我,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不行."虽然不忍拒绝她,但是驷终是敛了笑容,冷然地将她的小手挣开."你还小,又是女孩子,怎么可以到处乱跑?"
      "哼..."小丫头低低地哼了一声,低下头去,再也没有了声息.半晌,却是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声.驷有些惊愕地低头,看见小丫头扭着自己的衣带,眼泪滴在素白的小手上,宛若一颗颗滚落在白莲花上的露珠.看到这样的小手,一向冷硬的驷也无由地起了一层怜意.
      "执素,别哭....."然则不劝还好,驷一出声,执素的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我不要你走.....沧劫哥哥走了,你也要走,以后就没有人和我一起玩了."想起每日黄昏,落日峰峰下,那一声声略带着稚气的呼叫沧劫回家的声音,驷不由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心里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块重石.以后......无论怎样呼唤,沧劫他是再也回不去了.可是....这一次去魏国,他是决定找寻名剑客沈浮,前途凶吉尚且不可预料,怎能在身边带着这么一个世事不通的女孩子?
      天空的苍鹰盘旋呼叫,驷仰视良久,不禁苦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平生第一次说话用着恳求的口吻."执素,听话.驷哥哥很快会回来,到时带给你安邑的木偶娃娃,好不好?"小丫头依旧低着头,小手一下一下用力绞着衣带,却是咬着唇不语,但是神情却仍然充满了倔强.
      "执素....."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对这样的倔强丫头,无论怎样劝说是无效的.然而,应了她么?那又是不可能的――这样的女孩子,外面那样的世界......."执素,你这样不听话."硬了硬心肠,驷冷了脸."自己回山去吧,以后别再一个人乱跑,下次被坏人抓住了就没有人来救你了!"不等小姑娘说出话来,黑衣的少年便拎着剑,大步下山离开.
      似是愣了愣,看着驷决然离开的背影,执素不由自主地踏上一步,小手抓紧了衣衫的下摆,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喊出什么.直到一领黑衫渐渐在转角处消失,女孩子白皙的脸庞上才有两行泪珠簌簌滚下,向着那道挡住视线的悬崖奔去.
      "驷哥哥――"娇稚的声音在悬崖间久久的激荡,然而天边的乌云却渐渐沉沦,挡住了大步走向远方剑客的身影.

      "老伯,这一带以往人还是很多的,现在怎么没有什么人家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挡不住驷脸上的锐气.沿着河东一带行走了十几日,竟是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荒凉.这一带林木茂密,风景秀美,并非是蛮荒之地.然一路走来竟然少见人烟.徒步而至之处也有些破败的小村落,房屋摇摇欲坠,显是住户迁走了多年.直到这片浓密的松林,才看到这样一个老猎户.腰上挂着一只野兔的老人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摆弄着陷阱,蓦然听到年轻人的问话,不由吃了一惊.
      抬起头瞄了一眼眼前的黑衣人,这个头发苍白如雪的老猎户眼中有一丝诧色,吐了口浓痰,才慢慢站直身体."你是......?"喉头似乎有什么堵着,发出一阵带着嘶嘶的语声.
      驷连忙躬了躬身子,抢上一步扶住老人."我是过路的,叫秦弃."说出这样一个名字,心中泛起一丝酸楚.那么多年过去,心里一直对家族的抛弃耿耿于怀.――秦弃秦弃,不过是秦国的弃儿.
      "小伙子,你是秦国人吧?"老猎户打量着驷的一身黑衣,沟壑起伏的皱纹打了个褶儿,然眼中慢慢涌现了一丝善色."出去走函谷关就便了,何必走这样的荒村野地?"
      "呃....."秦弃不知说什么,眼中神光却黯淡下去.之所以不走函谷关出去,就是怕函谷关所驻军队的盘查.荒村野地人烟稀少,是非也是少得紧呢."以前走过这里,那时好像没有这么荒凉吧?"
      瞥了眼前高大黝黑的小伙子一眼,老人俯下身一面收拾着打猎用的绳子,榔头之内的器具,一面絮絮."要说以前,这里的确有很多人家,依靠着山间的野味,山药什么的,也能过活.不过....."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山下的谷地,老猎户嘶哑的语声微微一顿."自从那中山狼越来越猖狂,先前是偷偷摸摸――今个东家的畜生被叼了,明儿西家的娃子被害了.后来胆子越发大,大白天闯进村子,整个村子的人都要遭殃.两年下来,山里的人凡活着的只有搬走了."
      河东中山国是春秋早期白狄部族建立的.春秋早期,西北方的戎狄部族和东南部的苗夷部族入侵中原,对中原形成了汪洋大海般的包围.其中的白狄部族占据了晋国北部的山地河谷.齐恒公尊王攘夷,联合中原诸侯将夷狄驱逐出中原大地.晋国北部的白狄做了晋国的属地.后来魏赵韩三家分晋,诸侯战争不休,白狄乘乱自立为国,即是"中山国".
      中山国的中山狼,却是声名赫赫的.据说,中山狼狡猾赛过千年老狐,凶残胜过虎豹.更可怕的是,中山狼能够立聚成群,一旦有孤狼遇敌,孤狼就伏地长啸,片刻之间会聚来成百只中山狼,连虎豹之类的凶残猛兽都会在这样骁勇的狼群面前吓得逃之夭夭.
      不过这些大都是听说而已,不乏有些猎户的故意夸大.狼成群固然可怕,然而,聚集成群的人,也是怕这样的狼吗?山中住的人大多是打猎为生的,比起狼来,人可是厉害得多的动物.
      "你说....这里这么荒凉――不过是为了中山狼?"秦弃眉头一挑,有些不可置信."为什么不联合起来把中山狼全部给剿杀了?"
      "剿杀?"眉头拧到了一起,老猎户盯了眼前的年轻人半晌,却呵呵地笑了起来."小子不知轻重,那狼群一来,就是精锐的军队恐怕也挡不住.小老儿是因为年老体弱走不了,也没有几天活头,仗着对狼的习性还有几分了解,就留在这山里勉强过活.要是年轻啊,我早就走了!"
      "有这么厉害?"秦弃半信半疑,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心中却是一暖,倏忽涌起一股豪气."这样,既是这样,我秦弃就见识见识,看看中山狼到底敌不敌得过我手中这柄剑?"
      老猎户露出一丝讶色,本在忙活的动作陡然停了下来,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皱得更紧了."小伙子,这可不是好玩,你要赶路的话就快点走.走这一道的山路也是有个经验的,晚上赶路,白日里才好睡觉....."
      "无妨."不等老猎户叮嘱完,秦弃脸上已露出了一丝笑意."走山道的经验我也是有的.这几日我都是昼伏夜出的,不过没有遇到狼.多谢老伯了,秦弃这就告辞."
      "唉...."看到年轻人无所畏惧的背影,老猎户苍老的脸上浮出了一丝苦笑."小伙子,不听老人言......"

      "呜――"深夜的荒山,静寂中不时响起一阵阵野兽暴戾的嘶吼.明月当空,林中照出一条静谧的小道.斑驳的月影透过树枝,撒下古怪嶙峋的影子,似是张牙舞爪的怪兽迎面扑来.林中树木的气息阵阵袭过,带着泥土的清香.秦弃大步行走在道上,右手按着剑,鼻子里却嗤出一声.抬起头,算了算时辰,估计已经到了半夜三更了.狼群嗥叫了三四个时辰,声音却还是在远方,竟是不敢攻上来.握剑的手指动了动,秦弃回过头,眺视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幽幽绿火,心里不由涌起了些许疑惑.
      没有道理啊.照说,狼的嗅觉灵敏得很,应该早就闻到了生人的气息.这样一种嗜血的动物,既然闻到了生人的气味,按照它们的习性应当早就扑了上来.可是....可是为什么好像反而只是远远地嗥叫?真是奇怪得很呢.秦弃终于有些忍不住,回走了一个山坳,看向狼群嗥叫的方向.只见一片绿幽幽的微光如鬼魅般向前聚集,夹杂着头狼暴戾的嘶吼.
      终于是来了!秦弃心中一奋,抽出掌中的长剑,站在原地瞪视着那绿幽幽的微光潮水般移近.然而绿幽幽的微光却聚集在了一处荒林间就滞住了,狼群发出呜呜的敖叫,似乎在和黑暗中的某种力量对峙着.
      "呜――"示警似的一声高吼,无数只绿幽幽的微光向黑暗中的某一点扑过去.暗夜中,传来一个人的怒喝声:"畜生!去死吧!"
      "怪不得呢,原来这片荒山里还有别的人!"一刹那,秦弃恍然大悟.狼群定是遇上了可怕的对手,因而缠上了那人,没有顾得上他了.听着荒林传来的厉叱声,他不由心神一动,拔腿向后面的来路奔去.
      一片开阔的荒寂中,一条高瘦的人影挥舞着长剑奋力向狼群砍杀,左手上却紧紧拉着个孩子,向荒林中那棵高大的松树处靠近.刀光过去,不断有狼惨叫着扑倒.然前面的狼群嗥叫着从剑光下滚落四散,后面的却更加猛烈地扑腾上来.男子身后的孩子瑟缩着身子,躲避着狼群从后面的袭击,由于没有抵抗的能力,眨眼间被狼群撕咬到几处.
      看到狼群如此猖狂,秦弃不由生出一股怒气,蓦地一声低喝,挥剑迎上去一阵挥砍,转眼间几只半人高的狼毙于他的剑下.矫健的狼群却潮水般涌将过来,挟带着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腥风,向着圈在狼群阵中的人猛扑.秦弃眼中湛光一射,将兵家剑法施展开来.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中山狼,剑法上的狠毒再也没有了顾忌,狼群在招招狠辣的剑法下尖啸不断,眨眼间血肉横飞.
      "好剑法!"高瘦的男子回头一瞧,一声厉喝,猛然踢开身边围上的狼,飞身掠过半丈,将身后的孩子送到秦弃手上,一指那棵高大的松树."老兄,拜托你了,我来掩护!"
      秦弃将那孩子搂过来,高瘦男子挥刀砍出一条血路.狼尸不断倒伏,荒林里的血腥弥散开来,更激发了狼群的野性.秦弃左手揽着孩子,右手挥出一道血路,在巨狼贲裂的脑袋上一踏,纵身掠上高树,将手间的孩子放在最高的树桠上.那孩子目光一闪,却陡然发出一声惊呼:"驷哥哥――"
      熟悉的略带着些娇嫩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秦弃不由一愣.淡淡的月光透过枝桠洒在女孩子白玉般的脸庞上,两颊上带着几根难看的血痕,然而脸孔上的妍丽五官却是熟悉的.秦弃手一抖,不由失色."执素,怎么.....怎么是你?"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任性的女孩子,她.....她现在不是应该留在无庸山么?
      "驷哥哥,我一直跟着你,我一直跟着你离开的呀."看到黑衣人脸上的神色,女孩子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得意."直到到了这座大山,我跟不上了,就迷路了,碰到了这些狼."
      "你......"听到执素欢悦的话语,秦弃的身子微微一颤,目中有了些细微的变化.然而转头看着树下奋力杀狼的高瘦男子,他的目光顿时又在一刹那间冷了下来,发出一声厉叱."胡闹!真是胡闹!"
      "驷哥哥....."没有想到刚见面就被这样狠狠地责骂,心里的欢喜顿时消逝殆尽,执素心里被驷哥哥冷冰冰的话语刺得一痛,不由仰起头,怔怔地看着面前冷酷的黑衣男子.但是秦弃却不再理她,忽而足尖在树上一点,纵身跃进狼群,和高瘦的男子并肩在狼群中撕杀.
      黑压压的夜色中,远方的狼群不断汇聚过来,密集得不可思议.看着那如潮水般奔袭而来的巨狼,秦弃心中想起老猎户的那番话,不由一声苦叹.倒在脚下的狼不下百只,但是眼前对阵的狼却成百上千的,那样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没想到狼群如此可怕,这样一种凶残嗜血的野兽,力量竟是无穷无尽,生生不息.夜风萧索,透着浓烈的血腥味在荒林中飘散,夹杂着狼群呜呜的咆哮.杀戮了快一个时辰,臂膀有些酸麻,然而动作刚慢半拍,身后便被一只巨狼扑到.一阵剧痛蔓延开来,秦弃回掌劈落那头恶狼,肩膀上的血肉却被连衣撕去,血淋淋的一片伤口火烧了般,灼烈地痛.
      "喂,你没有事吧?"高瘦男子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些关切,神思中也透着一些倦意.看向远方黑压压的一片黑影,男子叹了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地喃喃."它们还不肯退下,看来今晚没法脱身了!"
      "我们合力杀出去,还是有希望的!"无论在什么情况,秦弃都是斗志昂扬.转过脸望向身边沮丧的同伴,他硬朗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大不了杀光这些狼!"
      "谈何容易?"虽然并不认同自己有这样的体力坚持到底,但是还是被对方的高涨兴致所感染,高瘦男子精神微微一奋,一剑剑砍下去更加凌厉.
      "嗷――"野性毕露的数头巨狼仰头高嚎,身躯如巨木般向困在狼群中的年轻人压倒.腥风扫过,凄厉的长啸声在深山间荡开,激得林叶簌簌作响.远方的山谷间霎间却有了回应.一阵轰隆隆惊雷似的声音,自远方滚滚而来.
      "什么声音?"秦弃一惊,侧目望向并肩作战的高瘦男子.男子目中闪过一丝喜色,手起剑落,毫不犹豫地将身前一头狼的硕大头颅砍落,向崖边退后几步,声音里满是激奋."我们有救了,是秦军铁骑――"
      秦弃凝神倾听,骤闻崖下大道上马蹄如雨,似有大队铁骑路过.秦军虽然有驻扎在此地的军队,但是这支铁骑像是从关内开出的国都护卫队,是由咸阳的方向压过来.
      "吁――"高瘦男子撮起唇一声长啸,身子向崖边的灌木丛中翻滚,一面发出一声低呼."把狼群引下去,让军队对付!哈哈,说起来,也只有骁勇的秦军铁骑才能对付呢!"
      秦弃微微迟疑,却见高瘦男子的身影已翻身从荆棘中滚下去,汹涌的狼群随之汹涌而下.数条大狼带着血气扑上来,秦弃砍出一剑,然狼伤而不死,一阵尖啸又扑将过来,来势更加猛烈.猝防不及的,再也没有力气砍出那么快的一剑,情急之下秦弃身子一侧,学着高瘦男子的样子从崖上翻身而下.
      "喂,你怎么样了?"落地之际,一瞥之下发现高瘦男子已经陷入了狼群的包围,男子虽然奋力挥舞长剑,但显已是手忙脚乱,眨眼间被狼群撕伤几处.秦弃吃了一惊,却被身侧的大狼围的密不透风,竟是眼睁睁地看着而无法过去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马蹄暴风雨般卷来,一只长箭带着锐利的呼啸"嘭"地钉进了中山狼的后臀.明月中,一队黑甲骑士扑面而来,转瞬到了眼前.队形无声地向四周扩散,渐渐形成了包围圈,将数百条中山狼围在中心.
      "嘭嘭嘭――"一阵阵密集的箭雨对准硕大的狼群射过来,狼群惊恐地回过头,看到黑墙一般的铁骑,发出一声呜呜的长嚎.高瘦男子掠身和秦弃背靠背站定,护卫住周身,禁不住大口喘息.
      夜色中的骑队渐渐逼近,嘭嘭嘭的箭如同暴雨般射过来,密得没有丝毫的缝隙.狼群霎间倒下一片,嫣红的血流哗哗在山道边汇成河流.血腥升腾,空腹搏杀了一夜的两个年轻人此刻放松下来,胃中不由一阵翻涌.
      "嚎――"一只巨狼在箭雨中一声狂吼,挥舞着巨大的狼爪向上扑腾,颈上的毛竖起一圈,绿幽幽的眼眸里射出一道凄厉的光芒.仿佛命令般,狼群在刹那间停止了进攻,一起向后面急退.然而黑压压的铁骑却迅疾地包抄上来,箭雨阵阵,越发密集.转瞬间又是几十匹狼倒在箭雨下,头狼疯狂地在箭雨中召集着同伴,向空隙里突围.
      虽然对秦军铁骑的作战能力早有耳闻,看到秦军摆阵杀狼的这一幕,高瘦男子面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惊色.这样闪电的速度,这样熟练的射技,这样肃然的军威,如岿岿高山般不可动摇.这样的军队,到哪里都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的!然而山东六国谈论起秦国,语气里仍是充满不屑."秦国蛮荒之地,再怎么折腾也未必有什么作为!"殊不知,山东六国的战力到了此刻,已是不可与秦国军队同日而语.
      "算了吧,不要赶尽杀绝!"铁骑后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透着威严.黑甲骑士骤然住手,拉开坐骑,头狼带着仅剩的十几匹中山狼向西方的山林遁去,转瞬间去得无影无踪.
      一位黑衣将军拉着战马从秦军铁骑后缓缓上前,看着狼群的背影若有所思."兔子急了尚且还咬人呢!把它们逼上了绝路,难免会伤到自己.今晚这一战虽然没有全歼中山狼,但是估计它们以后再也不敢猖狂了!"
      "将军英明."秦军骑士一齐高呼,声音可震山岳,然而并没有谄媚的意思.不过是对将军的话是发自内心的认可.杀狼和打仗岂不是同样道理?
      秦弃和高瘦男子对望一眼,高瘦男子迈上一步,对战马上的黑衣将军微一躬身."在下汾季,多谢将军相救之恩!"黑衣将军微一摆手,目光如电般射过来,从汾季的脸上一闪而过,凝注在秦弃脸上,健硕的身子忽而微微一震.然而秦弃却只是遥一揖手,转身向山上觅道而去.
      黑衣将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没有言语,低下头叹了一口气,下达了军令."列队,走!"双腿一夹战马,向东面的山道疾驰.身后的马队旋风般跟上,转眼被吞没在沉沉黑夜,惊雷似的马蹄声却久久不息.
      汾季目视秦军骑队离开,心中兀自奔腾起伏.追上急步上山的秦弃,一面絮絮叨叨."喂,喂,还没有请教你尊姓大名呢?"
      "秦弃!"头也不回,秦弃径自奔向执素藏身的那棵松树,却发现松树也被狼群啃掉了半边.好险啊!抬头看了看上面惊恐的女孩,秦弃伸出双手送上去."执素,没事了,下来!"
      "驷哥哥,你不生气呢么?"扑倒在他的怀里,执素尚自有些怯怯,扑闪着一对闪亮的眼睛仰头看他.想到方才对女孩的粗暴,秦弃涌起一些愧疚,笑了笑."不生气了!"
      "真的?"执素一阵欢喜,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驷哥哥,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丢在这里喂狼,不要我了!"
      忽然之间,秦弃只觉耳边一阵暖风飘过,有些痒痒,还没有做出反应,便见汾季大步走来,吹了一声口哨."哈哈,原来这个小丫头要找的人是你啊!好了,现在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小素,你该怎么谢我?"
      "你要我怎么谢你?"执素从秦弃身上跳下,笑吟吟地走近嬉笑的男子,却耍出无赖来."哼!是你自告奋勇地陪我走这座大山的,又不是我拉着你来的!"
      "好啊,嗬嗬....."汾季第一次凑近端视着这个小女子,叉住腰."你小娃娃,居然也会过河拆桥了?"见对方的粉鼻微微皱起,煞是可爱,忍不住捏了一下."大哥我就先教训教训你!"
      "喂,我什么时候叫你大哥啦?"猝防不及地被侵犯,执素猛然跳开,不甘示弱地去揪这不羁男子的鼻子,然而个子太矮够不着.执素跳了跳,去扒着男子肋间的痒处,一面不饶地嘀咕."哼,我才不要你这样没有本事的大哥呢!"
      然而乱抓的小手被一只铁般冷硬的手架开,秦弃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任性的小姑娘,将她拉到身前."喔,执素别闹了.该向汾季大哥道谢才是."
      "我不!"执素向来不是听话的,反而向后退了一步,向汾季吐了吐舌头."要谢就谢驷哥哥,是驷哥哥把狼赶走的!""算了,去吧去吧,小丫头片子!"听到这样的话,汾季有些悻悻的,身上为这小丫头流的血还在,伤口还在撕裂般地痛呢,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真是忘恩负义啊!"
      "就是忘恩负义,怎的?"还想吵,却被一声冷厉的声音打断."执素!"秦弃猛然回过头,把执素向前推了推."去,过去向汾季大哥道谢,如果不是他,你这条小命还有么?"
      "我......"执素还想退缩,但是看到秦弃冷冰的目光,将想要反驳的话咽了下去.只得咬着唇走过去,敛衽向汾季施了一礼."谢谢了."
      "这就对了嘛,小丫头."一路上护送这个小丫头,两人也不知斗了多少嘴.看到这小丫头这么听秦弃的话,汾季固然吃惊,却又暗自好笑.这样任性的女孩子,也算是终于有个克星了.
      "你说,你现在该怎么办?"秦弃背靠着松树,远远地瞧着月光下娇瘦的人影,话语却是冷冷的."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问小素么?秦兄,她是来找你的呀!"汾季微微惊诧,回过头去看执素.见执素小小的身影站在孤零零的空地上,不由有些怜悯."难道你现在不管她了吗?这可不行啊!"
      "执素,我说过叫你不要跟着来.又不是游山玩水,今晚你也看到了,很好玩吗?"秦弃却全然不理汾季隐隐的求情,目光直逼月光下那个任性的女孩.然而执素这次却没有再顶嘴,只是垂下了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都这么大了,你还是贪玩.明天我送你回无庸山,以后跟着你师父好好地学本事,有什么不好?"看着楚楚可怜的女孩子,秦弃的语气略微和缓,但是却不容否决的."没有学好本事,贪玩的毛病还是不改,以后我就不会回来看你了."
      "我不是贪玩!"执素却蓦地脱口喊出一句,脸上已有泪水流下.看着眼前严厉的黑衣少年,她忽而"哇"地一声哭了."我不是贪玩,我才不稀罕到外面来......"
      "那么......"秦弃皱了皱眉头,忽然之间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垂下了头,一阵黯然."就算不是贪玩,也.....也是要回去的."
      "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听到驷哥哥松了口气,女孩子的倔劲却上来了,一脚踢开脚下的石子,却是哭着奔到秦弃身前拉住他的袖子,干脆赖到他身边坐下."我就不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啊?"倚在树上旁观的汾季恍然间被这小丫头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哈哈笑了起来.这个小丫头的粘劲还是天下无双呢!到了这个地步,看秦弃怎么打发她?秦弃诧异地瞥了发笑的男子一眼,低头见执素这个阵势也是束手无策,不由一阵怔愣.
      "吁――"答答的马蹄声从崖下的山道上压了过来,到了此地却骤然停止.崖下有人发出一声惊呼,禁不住低语:"狼,是狼....."劈劈啪啪的劈砍树枝的声音传来,有人在山下生起火来,显然是借着这一地的狼肉就地取材来烤肉充饥.一会儿,山下便冒起一层乳白色的青烟,隐隐传来女子被熏烟呛出的阵阵咳嗽声.
      汾季不由好奇,探出脑袋向崖下张了一张,见崖下的蔽风处蹲坐着一名黑衣蒙面女子,借着淡淡的曙光,依稀可以看到女子伸出纤细的手剥着狼皮,用随身的短匕将狼肉挑起来放在火上烧烤.
      "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呢?"看到这一幕,汾季陡然觉得腹中饿的发慌,返身揪起一匹死狼,用剑剖开内脏,烧起一堆篝火架在火上烤.秦弃过来帮忙,将火烧得旺旺的,那匹狼的狼毛顿时发出一股烧焦的糊味.看到那不羁的年轻人脸上的茫然之色,秦弃皱了皱眉头,将黑乎乎的狼皮剥下,重新架上去,转头瞥了汾季一眼."第一次出远门吧?"
      "对,在下蜀国小民,去魏国找一个人."汾季倒毫不隐瞒,也并不以为耻,反而有些欣赏地看了秦弃一眼."听小素说,你也是去魏国,所以我就顺便把她捎上了."
      秦弃默不作声地将篝火拔了一下.
      汾季赶忙回过头去招呼执素."小素啊,快过来烤火."
      远处坐在树下的执素却咬住了嘴唇,闭上眼睛假寐.汾季讨了个没趣,只得尴尬地笑笑."这些天小素只想着找你,睡得太少.哎,你....为什么不带上她?"
      "战国乱世,外面有什么好?"秦弃淡然地看着篝火,眸子在火中透出灼烈的火焰."有一天天下大统了,执素才适合那样的世道."
      "吁――"凄厉的马嘶声刺破了晨的宁静,忽而闻听崖下传来一阵铁器交击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凌厉的呼喝.汾季蓦然跳起,向崖下探看,却见秦弃早就一步踏上前,身形闪电般从他身边掠过.崖下的蒙面女子挥舞着短匕,和三名武士装扮的人纠缠在一起激斗,呼叱不断,却并没有败势.这时晨光已起,看得那女子蒙面巾上的一双丹凤眼中冷气盎然,三名武士虽然是拼命的打法,但是蒙面女子却径自游斗,并不近身,消耗着对手的体力.兵刃一触即分,白光霍霍,剑影飞扬.
      "怎么回事?"秦弃忽而问出一句,蹙起眉头,然而不等汾季有什么反应,他拍了拍脑袋,眼睛里已经有了然的光.方才从秦国开出的那队铁骑,定也是为着这个蒙面女子而来,否则这支护卫国都的精英卫队是不可能轻易开出咸阳.而这三名武士,看衣着却是秦国黑孤堂的死士.这名蒙面女竟然连黑孤堂都惊动了,看来咸阳定是出了大事.看着那女子的一身装扮,他眼前忽而一亮.难道是....野草的刺客?
      战国时期,魏,赵,韩,齐,楚,秦,燕七大诸侯国称雄逐鹿,军事力量都很是雄厚强大,之间的战争较之春秋时代大国的争霸,更加激烈频繁,规模更大.然这些是表面的纷争,在暗地里,各国更是无时无刻不在互相倾轧,争斗.于此时,刺客行业便空前地新兴起来.一个新的组织在这等形势之下悄然发展起来,那就是"野草".
      野草是战国时代的一个秘密杀手组织,主人隐在幕后,手下却养着一批可怕的杀手.只要有人出钱,无论是谁,野草都会派出杀手刺杀.顾名思义,野草生命力甚是顽强,一旦接下生意,无论牺牲多少人都必定会完成任务.
      秦弃的脑门上蓦地出了一层冷汗,目光随着蒙面女子的腾跳掠落忽晴忽暗.直到鼻中闻到一股烤狼肉的香味,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却闻崖下传来一声惨呼,蒙面女子手腕翻转,一名黑孤堂死士骤然翻倒,身体倒下去之时,左臂已经和躯体分离.蒙面女子踢开扑上来的二名武士,持着血淋淋的短匕后退半步,冷声道:"本姑娘今天没有兴致杀人,奉劝二位不要逼人太甚!"
      黑衣武士显然不是这蒙面女子的对手,但是被踢开后却又翻身一左一右地逼上来.一人冷笑道:"大胆刺客,妄想从黑孤堂人手下逃走!我劝你赶快束手就擒,否则落入我手,定要你生死不能!"
      秦弃闻言,身躯一震.黑衣武士的话验证了这女子果是野草的杀手,却不知她在咸阳刺杀的到底是什么人.只听蒙面女子一声长笑,身形依旧后退,手中的短匕扬起,遥遥指向黑衣武士当胸."姑娘要取你等小命,无需三招!留你一条命,不过是因为你狗命不值钱.你等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不知好歹,别怪姑娘手下无情!"
      "呸,你这贱人,在黑孤堂人面前,竟敢口出狂言!"武士满面怒气,身形腾跃之间,已经双双扑向蒙面女子的下脚之处.虽然只是两个人,但是步伐之间竟有阵法之变,显然都是经过了精良训练.这阵法与平常战场上的阵法颇有不同,布位灵动,两名武士游斗之间,蒙面女子一直后退,兵刃虽然频频接触,但是攻守之势却仍如行云流水,丝毫不见凝滞.
      汾季看得目瞪口呆,转眼见秦弃怀抱长剑,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喂,你可是要去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你可是有伤在身啊!"
      秦弃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谁说我要去?"
      "我看你是秦国人,为什么不帮秦国的武士?"汾季咕哝道,见秦弃脸色微沉,忙摆了摆手."你不去就不去,干吗这样子看我?"
      沉默了半晌,秦弃垂下眼睛."战国乱世,自顾尚且不暇,何必多管闲事?"缓步走到篝火之前,用剑割下一块熟肉,挑到执素的脸前晃了晃.执素本子闭着眼睛,陡然闻到肉香,一睁眼睛,看到秦弃似笑非笑的表情."驷哥哥....."
      "吃吧."秦弃晃了晃剑,烤得喷香的狼肉在女孩子脸前晃动着."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我们就回无庸山."
      本来已经伸手出来的执素,听到这话,眼睛里的笑意骤然凝固了,脸上掠过一丝苍白,过了许久,终于扁了扁嘴,两行眼泪顺着腮边滚落.
      "好好的,怎么又哭?"秦弃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只见斜靠在大树上的汾季大嚼着狼肉,嘴角的神情怪怪的."秦兄,我看你,还真不了解女孩子家的心事."
      "嗯?"秦弃眼中有些狐疑,看了看手中的狼肉,又看了看执素."你到底....."
      "我不要回去!"他的话未说出来,却被执素给打断.虽还在抽噎,但语气却还很是倔气得很.
      "秦兄,人家小素都跟出来这么远,你还要把她送回去,于心何忍啊?"汾季大啃着狼腿,摇头."况且,依她这性子,你把她送回去,她还是会跟着来.下次可不会像这次这么幸运,遇上我这么个好心的人.到时候,或者会再次遇到了狼,或者是遇到居心不良的人,下场可是都是很惨的呃!"
      "这外面的世界乱得很.小素若是被狼一口撕着吃了倒还是她的造化,若是遇到坏人,她这辈子可就生不如死了.要么会被卖到战乱国家做苦役,打仗时还要代替男丁上战场服役;要么被有钱人家买去当女奴,长大后随便配几个男奴,再生十几个小奴,那么更惨,世世代代便是奴才,永世不得翻身了.秦兄如今说是为她好,把她撵回去,但是如果造成这样的后果,岂不是全部是秦兄的过错?依小弟看,不如把她带在身边,以秦兄的功夫,难道还怕保护不了小素?况且,还有小弟在旁."
      汾季长篇大论之时,全然没有看见秦弃脸上无可奈何的神色.直到他一口气将危言耸听的利弊讲完,抬头见执素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而秦弃已是哭笑不得."汾季兄....."
      "秦兄听我之言,可否有理?"汾季一脸的笑意.
      "有理,不过....."秦弃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勉强一笑."汾季兄的意思,是.....是要和我同行?"
      "可不是?小素说你去安邑,正巧和我同路嘛."汾季啃完狼肉,一抹嘴巴."虽然我不太喜欢和人同行,但是为了小素的安全,便和你们同路了!我们三人一起去,就这么定了!"
      秦弃张了张嘴巴,却见执素一脸喜色地拍了拍手掌."好,就这么定了!"

      在深山老林行路,凡是有经验的老猎人都知道,白日睡觉夜晚赶路最安全.三人在林中饱饱地睡了一觉,待到陆陆续续醒过来,看到一盏斜阳懒懒地悬在树林间,几缕红芒映亮了一地的落叶.执素揉了揉眼睛,见汾季斜靠在树干上打着呵欠,而秦弃早就将熟狼肉打了包裹,静静地站在落叶之间.看她醒来,淡淡道:"走吧!"
      "驷哥哥,你真的带我去么?"执素眼中流光溢彩.
      秦弃颔首:"或许,汾季他说的有理.虽然带着你,不是妥善之举,但是留下你,也....."顿了顿,他黑色的面孔有些松动."我也不放心."
      执素欢喜地仰起脸."驷哥哥,你放心,从今以后,我听你的话,保证乖乖的不惹你生气!"
      "小丫头,真是那样就好了!"在女孩鼻尖上点了点,秦弃苦笑着大步而去.
      执素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临过汾季身前时向他做了个鬼脸.汾季摇头一笑,随即跟上.执素走了两步,回头,见亦步亦趋的汾季,瞪大了眼睛."喂,谁让你跟我后面这么近?"
      "好心当做驴肝肺!我不是在保护你吗?"汾季对女孩子的不客气早已习惯,一点也不以为意.
      "谁要你保护了?我有驷哥哥,哼....."执素紧走两步,牵起了秦弃黑衣的袍角.然而一回头,却见瘦高的影子依旧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斜阳洒在汾季俊朗的脸上,细长的眼睛闪着笑意."小素,你这样可不对了.先前几天没有你驷哥哥,你怕一个人走路,偏要我牵着你的手,平日里大哥大哥地叫,嘴巴也乖巧.现在见了你驷哥哥,你就这样跋扈起来.这叫过河拆桥,可不是女孩子该有的行为.你得给改正了!"
      "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我喜欢,我偏不改!"执素仰起头,小鸟依人地随在秦弃的身旁,瞪了一眼身后的影子.影子却嗤地笑了起来."呵呵,你不改也不关我的事."
      执素哼了一声:"本来就不关你的事!"
      汾季摇头微笑:"可是却关乎你的终身大事."
      "什么....什么终身大事?"执素吓了一跳,看着笑嘻嘻的汾季,脸骤然涨红了."你....少胡说啊!"
      "诗有语: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这样的品行,如何能够称作是淑女?若是不知悔改,我看将来也没有什么君子来求你了!"
      "该死的汾季!"执素的脸上似是有一团火腾地烧了起来,刹间似是一片红霞,跺了跺脚,从地上拣起一个石块对着一旁贼笑的男子掷了过去.然而石块只来得及划出一道短短的弧形,便被一只大手给截住了.
      执素抬起头,见秦弃不知什么时候回了身."好了,别闹了!"看了满面绯色的女孩子一眼,秦弃转身将石块远远地扔了出去.执素红着脸抬起头,却发现驷哥哥漆黑的眼睛里竟是藏着一丝笑意."并不是所有的君子都喜欢淑女,对不对?"

      日落而行,日出而息,终于走过这片山带,已经是十天之后的傍晚了.从树林中钻出来,大家只觉有一种重见天日之感,皆是长长舒出一口气.远处,夕阳渐渐被远山吞噬,红霞渐散,在晚风中一点一点地飘逝.最后一点嫣红终于沉寂在暮色中时,三人已经跨越了一条长长的峡谷,到了一个平原.眼前一片开阔的景象.
      汾季长长地打了个呵欠."此处是否到了魏国的地界?"
      秦弃点头,展目见天色渐渐阴沉下去,气温却似是骤见凉了.汾季身着蜀地毛边长袍,被晚风一吹,也禁不住觉得一阵寒意,不由道:"奇了,此地的气温怎的如此低.在山间过夜,我们还能就地取柴火,此地只有枯草,又无避风之处,我们晚间在此过夜岂不要冻死?"
      "此地向西走半里路,有一个小村庄."秦弃淡淡道.见身边的执素抱着双手,便脱下身上的长袍披在她身上.执素小脸上涌起一丝红晕来,却是急忙伸手挡住."驷哥哥,这样你会着凉的!"
      秦弃将衣服加在她身上,微微一笑."放心,驷哥哥不怕冷!"
      执素眼眸光芒流转,不再执拗,披了袍子,轻轻地靠在他的身边.
      为执素脱衣,本也是汾季迟疑想做的,但是却又害怕小丫头拒绝.此刻见小丫头偎在秦弃身边一脸幸福的神色,不知怎么竟是觉得心里有股酸酸的味道,心里微微一黯."我这是怎么了?"他心想.自出生起,他竟是从来没有这样难过.这会子却为了这个不过才和自己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小丫头.....
      "哼,我不过是怜惜她罢了."不知是不是自己安慰自己,汾季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不过是个小毛丫头片子!"他定了定神,脸上挂起一丝笑."秦兄,你如何知道这附近有村庄?"
      "我曾经来过这里."秦弃简短地说.
      "哇,不会吧?怪不得秦兄如此博闻广记,没想到年纪轻轻就走过这么多的地方啊!"汾季由衷地赞赏."可不知秦兄是随老师游历呢,还是孤身游历?看秦兄剑术如此了得,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的门下?"战国时,无论是文人学子,或是侠客武士,都有从师和游历之风.有威望的长者带着弟子,往往足迹踏遍了中原大部分土地,见识和阅历自是异于旁人,为世人所推崇.
      "高人不敢当,不过是跟随一个隐者学了六年的剑术."秦弃淡淡说,目光轻轻瞥了执素一眼."这些,想必小素已经全部告诉了你."并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对萍水相逢的人,他自是不会全部吐真言.但是执素却不同,她从没出过无庸山一步,自是不知世情险恶,早在和汾季同行时将所知道有关秦弃的一切唧唧咕咕地讲给了汾季听.
      "呵,这个,小素提了一些,不过我想这个隐者既然能在六年内教出秦兄你这样的徒弟,想必不是平凡之人,可不知他是何方高人?"汾季微微含笑.
      "不过是个无名人."秦弃依旧淡淡,凝着汾季的眼睛却是微微一闪."汾季兄的剑术也并非凡品,可不知汾季兄师从哪位?"
      "我嘛,哈哈,胡乱的几招剑术,连狼都对付不了,岂敢跟秦兄比?"汾季打了个哈哈,却是转移了话题."秦兄,这个地方好像很是荒凉啊,走了这么远竟是还没有看到你说的庄子."
      "当年,这里并不见如此荒凉."秦弃黑亮的眸子凝视着远处,眼睛微微有些黯淡."显见是这些年,魏秦边界上的战争越来越频繁了."
      "周室衰败,诸侯称霸,如此的乱世....."眼见一望无际的漠漠荒草,汾季也有了一丝感慨."若非有一天大一统了,战争方得休吧?"
      "大一统?"秦弃的眼中有了一丝奇异的神色闪过."或许...或许有那么一天."
      "如今天下有七大国各据一方,还有中山,宋,卫,鲁,泗上十二诸侯,连年战争不断,百姓生灵涂炭."汾季摇头,不以为然一笑."各诸侯倒是想大一统,以创千秋霸业.可是大一统的前提是要秣兵利马,当兵的都是老百姓.大一统的手段靠的是武力,死在刀口下的也是老百姓.不管胜败如何,受苦的都是百姓,流血的也都是百姓.真正要大一统,得需要多少尸骨的堆积?大一统这句话,霸者说出来容易,对老百姓来说却是太沉重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就这样维持这个乱世的现状么?"秦弃瞥了他一眼,步子却一刻没有停.汾季发觉他话里隐隐似是带着些嘲讽的口气,不由一怔,见前面一袭黑衣的背影,在寒风中挺拔得似是一柄剑.不过是个弱冠的少年,步伐间,却似是带着一抹不同寻常的隐忍气质.
      "维持乱世?我当然不会这么想了."汾季不知他话里是何意."那么....."秦弃淡然道."那么你是在幻想这么诸侯国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和平共处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汾季颔首.
      "是很好."从秦弃的声音里,汾季听不出他这话到底是赞他还是讽他.然而,却见走在前面的秦弃的身躯忽而陡震,步伐骤然凝滞.
      汾季心中一沉,右手立即按上了剑."秦兄,怎么了?"
      秦弃的身子似是被定住了,握剑的手一阵痉挛.
      执素仰起脸,吃惊地看着他."驷哥哥,到底怎么了?"却见他慢慢抽出剑,在路边的荒草堆里,轻轻地拔出了两个白森森的头骨.
      "啊――"执素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缩到了后面.汾季却是一怔,踏前一步."秦兄,这是.....?"
      秦弃一语不发地又走了两步,在荒草间站定,忽而挥剑.汾季陡觉一股凌厉的剑气升起,便见眼前漠漠的荒草如收割的麦子般倒了下去.一阵寒风吹来,荒草便簌簌地远去,露出一片铺满残肢白骨的荒瘠土地.
      执素惊叫声陡然截住,只觉双腿一软.白骨,那么多白骨!在灰暗的暮色下,白骨映着土地的沧寂之色,说不出的触目惊心.汾季只觉一股凉气自足底缓缓升起,顺着脊椎爬到了脖子里,不由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脑袋."这.....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骷髅?"他惊颤着问.秦弃却似是聋了般,如同一根木柱呆呆地站在纷乱的白骨间,双手紧紧握着剑,神思却似早已游离了此间.
      "五伯!"忽然间,他口中蓦地发出一声低呼,发狂般地向染着暮色的荒草间奔去.
      "他,这是怎么了?"汾季喃喃道.不经意地又瞥了一眼那些白骨,不自觉又打了个哆嗦.见执素瑟瑟发抖的呆站着,便过去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小素....."
      执素本自强忍着眼泪,被汾季这么一拍,手一抖,却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灰暗的天空,几抹乌色的浮云在空中飘散.汾季和执素慢慢行走在荒陌的乡村古道上,看到几点寒鸦在老树边扑簌簌地飞过,惊落一树的枯叶,只觉满眼尽是一股凄凉.这里果然曾经有个村子.不过,只是曾经而已.
      汾季打量着四处破败的景象,微微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个村子早就没有人住了."
      "你是说.....这是个空村?"执素打了个哆嗦.汾季发觉她白玉般的素手正紧紧拉着自己的衣襟,心中涌起了一丝怜意,将她的手牵在了手心里.小姑娘的手心冰凉,汾季宽慰她道:"不是还有我和秦兄在吗?"
      "可是驷哥哥....."执素眼中有抹忧色闪过."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
      "方才听他喊出一声'五伯',这'五伯'是谁?"汾季低了头问.
      执素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其实....."她的眼睛扑闪了两下."其实我一点也不知道驷哥哥在去剑谷跟隐者学剑之前的事,他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做过什么事,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
      "你没有问过他么?"汾季有点奇怪.
      执素摇摇头."他从不曾跟任何人说起他的过去.更何况,问了又如何?不管他是谁,在我眼里永远是我的驷哥哥."
      汾季心中有一抹潮意涌过,一瞬间心里竟有湿漉漉的感觉.抬起头,见几处破败的草寮散落在一个山坡下,似是一个带着腐气的梦境.他看着那个梦境,心里忽然有恍然隔世的感觉,竟不知那荒凉寥落的所在竟是眼前的实景.
      他提着剑,怔怔地向前走.执素默默地跟随着他,也是一语不发.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言语.寂寥的晚风带着阵阵的凉意,使得眼前的荒村更加萧条,他们走过一间间的草寮,然而却依旧找不到秦弃的身影.
      夜色慢慢降临,四周陷入了一片沉寂的黑暗中.天上没有星月,几声老鸹的叫声直上云霄,带着辽远的空旷."汾季哥哥,我怕."执素忽而抓紧了汾季的袖袍长摆,身体一阵瑟瑟."我要驷哥哥――"
      "他.....我们去找他."汾季轻轻地道,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夜色,褐色的眸子竟也似溶了进去.整个村子,是如此的静.静的他们已经不想再往里面再踏出一步.但是秦弃,汾季低头看了看执素――他到底去了哪里?
      "小素."汾季忽而低声唤.执素"嗯"了一声,汾季道:"你驷哥哥,他一向是这样行事么?"他指的是他忽然不告而别的这件事.执素又"嗯"了一声,低声道:"驷哥哥就是这样的性子."
      汾季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一动."他这么关心你,此刻也不该这样抛下你."
      执素迟疑了一刻."汾季哥哥,不是还有你么?"
      汾季微微苦笑."我?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他不该这么信任我这样一个陌生人."
      "汾季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执素怔了一怔,听汾季缓缓道:"如果我是一个坏人,那又如何?"
      "你怎么可能是坏人."执素更紧地拉紧了他的手."驷哥哥说过,你是个大好人.你要是坏人,那时又怎么会那么好心带我去找驷哥哥?"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汾季口气有些凝涩,拉着女孩子继续向荒村走去.
      远远的,山村背面的山坡上忽然有一道火光骤然升起,直上云霄,映亮了半边天空.正在荒村中央漫无目的寻人的汾季眼睛一亮,登时止了步."小素,你看!"
      执素一声惊呼:"是不是着火了?"
      汾季却是又惊又喜,拉着执素就向山坡跑去."哎,我们去看看.这里是一个荒村,根本没有人.那.....有可能是秦兄!"
      山坡上,一座破庙岿然而立.看其规模式样,是这个村庄一族的祠堂.烈火的怒焰在破庙附近的旷地上肆虐着.汾季和执素赶到时,看到火光下,一人跪坐在地上,两只眼睛中折射出火焰的颜色,手中的剑在烈火下闪着灼人的光芒.那人,似是一具雕塑,似是已经和大地融合在了一起,随着这灼火烈焰一起灼灼地燃烧.剑,却已经有了怒意.
      那果然是秦弃!
      "驷哥....."执素一喜,然而才喊了半句,就被场中的气氛吓得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拉紧了汾季的手.汾季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尔后,慢慢地走了上去.那火堆里不知烧的是什么,冒出一股浓浓的黑烟,直上云霄.
      秦弃的脸如同冰雕,散发着让人发碜的寒意.目光凝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上,心中几欲炸裂,眼中却已经没有了泪.将身边的一些旧物抛入火堆,看着它们在烈焰中缓缓化为灰烬.这些是他在村中拣到的一些死者的遗物.有葛麻衣物,有洗衣的棒槌,有小孩子玩的木剑,小风车,各色各样,将它们一一扔到火堆,看着火苗窜起将那些旧物吞噬,他的眼睛里流动着沉痛之色.
      "是你五伯?"汾季小心翼翼地问,看着熊熊燃烧的火苗,想起村外的那些森森白骨,心里也有些难过.秦弃点头,眼中里的沉痛之色却更深.汾季目光一黯.他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话,只得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秦弃慢慢地站了起来,将手中的剑插进了地上.远方的天空,黑压压的云层如泡沫般向天边漂流."很久以前,我流落到这里,是他们收留了我."
      汾季默然地看着他,第一次见冷厉的少年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那一年我不过十三岁,遭遇了平生最大的屈辱,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流落到这个村子.我饿晕在村头,是白五伯一家救了我.我醒来之后,便在这个村子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半年."他脸上浮起了一丝怅然."这个世界抛弃了我,这个村子却在我生不如死的那一刻收留了我.你能明白我对这个村子的感情吗?"
      "我.....明白!"汾季黯然道.
      "你根本不明白!"秦弃却霍然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他:"你有被家人抛弃过?你有遭受过所有人的歧视?你不明白――你根本没法明白!"他黑色的眼睛里流动着的无法言说的屈辱和痛苦,似一柄利剑般的,深深扎进了汾季的心里.一袭黑衣霍然转身而去.山风在呼啸,而身后的火堆却已经渐渐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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