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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阳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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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落木,在秋风的肆虐之下,如万点飞沙,遮天蔽日,掩埋了整个落日峰.
半边斜阳,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漠而萧瑟的秋意,在山峰上投映了些微斑驳的日影,笼罩着两个在山巅舞剑的少年.
黑衣的少年,眉间藏着一个川字,目光凌厉.他手中剑三尺长,剑体铮亮,舞动起来若是一条参天瀑布,天上地下,水影无处不在.对手是一名褐色短衣少年,足蹬一双草鞋,长发肆意地飘舞,手中的剑不到三尺,却并不落于下风.少年眼神专注,眸中闪动的只有两把剑.他下手如风,快迅至极,然而狠而不毒,收放自如,颇有大家之风.
剑如流水,剑如虹.
两位少年来往几百个回合,在山巅的冷风中,身上大汗淋漓.
夕阳渐渐没入云层,天色忽然在一刹那间变得黑暗.天地愈加阴冷,突而一阵狂风吹过,天地间发出轰鸣之声.
褐色短衣少年抬头看看天,蓦地跳出了战圈,收剑挺立,叫道:"驷,有雨了,今日且住,来日再决胜负如何?"
黑衣少年浓眉一扬,却是不依不饶:"沧劫,今日我赢不了你,便不下山去!管它下雨不下雨,我们照旧!"
"今日天象有异."环视着四周缭绕的云海,褐衣少年目中露出一丝忧色."恐怕有罕见的暴雨,说不定会冲掉整个山头.我们可不必冒这个险."
"人人都说墨家沧劫是少年英雄,可我看却是徒有虚名."黑衣少年爽朗地大笑."区区一点暴雨,能奈我何?你怕个甚来?"说这话时,少年眼中的锐气愈加深重,仿佛是一柄透空过来的剑.
褐衣少年被他眼中的锐气刺了一下,不由怔了一怔.虽然二人是相交五年的好友,但是他竟是从来不甚习惯褐衣少年眼神间不自觉间透出的那一份似是与生俱来的冷厉.
抬起头,见落日峰对面的无庸山已经完全覆没在一片阴霾里.山头上乌云聚集,狂猛地翻涌不息,夹杂着沉闷的阵阵轰鸣.天空已经看不到任何的飞鸟,就是平日里一只只在天空高傲盘旋的飞鹰也不见踪影.
自从墨家开山鼻祖老钜子墨子谢世,墨家四大弟子在对外的策略上有了分歧,分裂为多派.亲魏的墨家弟子拥护邓陵子为钜子,迁离总部神农大山,来到秦魏交结之处的这座无庸山.无庸山虽然比不上总部的那座岿巍的神农大山,但是也是一处与世无争的静谧之地,有着险谲的关口,有着丰富的可供开垦的肥沃之地.对于崇尚劳作简朴的墨家,有着这些,便以足够在这座远离中原的荒山上站立足跟.
邓陵子去世之后,新即位的钜子便是沧劫的师父――墨家第三代弟子,善观天象的翟淙先生.沧劫从小跟在翟淙跟前,对天象的变幻有了一定了解,平日里每每自行观天预测,也很少失算.奇怪的是,昨日和师父一起夜观星相,竟是没有看到很异常的预兆.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少年心中突而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看那不同寻常的怪异天色――难道,难道竟是百年难得一次罕见的洪流?
"驷――"沧劫的浓眉打了一个结,俊朗的脸上神情严肃起来."我看这不是一点暴雨那么简单.是不是英雄不打紧,但是切不可为了逞一时之能而误大事.你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十年之内,必凭着手中利剑大出于天下.我们不可冒这无谓的险!"
驷的眼中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然而看到沧劫眼中的郑重,他忽而一笑,凝视着掌中的剑,嘴角漾起一道浅浅的笑纹."不错,十年之内,我们必定会凭着手中剑大出于天下!"他低声道,目光突然变得有些辽远,眸中的锐色在这一刻也似是黯淡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沧劫捕捉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宇间,有一抹与年纪不相称的沉痛一掠而过.触到他这样的眼神,沧劫心中微微一震.忽然记起五年前的一天.
那天驷舞出一套凛冽而诡异的剑法.那是居住在落日峰和无庸山之间的一座偏僻峡谷的隐者教授给驷的一套新剑法,据说叫做"兵家剑法",将兵家变幻的诸多阵法演变于剑中,气势磅礴,却带着无常的变换,让对手防不胜防.沧劫用墨家的"墨子剑法"与他对决,差点败于驷的剑下.沧劫的墨子剑法练了八年,练好了五成,而那时驷的兵家剑法却只学了一年.驷似乎天生对这种开阔而霸气的剑法有着奇异的悟性.那天在这落日峰上,两人并肩站在悬崖上看着一轮残阳缓缓沉落在远方的群山间.驷也是这么看着手中的三尺长剑."我不要让他们看不起.总有一日,我必凭着掌中这柄剑大出于天下!"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一如今日.
沧劫不明白他这个奇怪的好友,心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不要他们看不起,但是他们是谁?认识五年,只是知道他是秦人,住在落日峰和无庸山之间的一个隐蔽峡谷,跟从一个隐者学剑.他的过去,他的来历,他却是一无所知.
"轰隆隆――"天空又开始轰鸣.
铺天盖地,蔽天遮日的尘沙在肆虐地卷起,天空的颜色变得曛黄,一片茫茫的混沌.山上的树木被狂风刮得狂舞.秋叶被狂风转起,在黄尘间纠缠,旋转,在山谷发出疯狂的呼啸之声中,刹那间席卷天地,消失在万丈悬崖.沧劫看了一眼驷,后者目光凝在远远的云层上,看着那翻涌的乌云似乎是入了神.
沧劫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叫道:"喂,你到底在想什么?再不走的话,我们恐怕就走不了."
"落日峰山势太高,雷雨交加不过是寻常事.往日你倒是安之若素,今日如何急成这般模样?"驷不以为然摇摇头,看了他一眼."莫非是你那些在外游历的师兄们回来了.你急着回去见他们?"
沧劫看着他无衷的脸色,急了."我师兄们回来,我自当是请你一起去无庸山.天象有异,再不下山,若真是洪流,我们就完了!"
驷目光闪动了一下,抱着剑沉默不语.
沧劫皱起眉头,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你不相信观测天象之说,但是这次请你信我一次,好么?"他认真地盯着好友."驷,你就信我这一次――"
驷飘忽的目光终于自远方慢慢收回,凝注着沧劫.看着友人眼中的关切和急躁,眼中的坚冰终于慢慢溶解,半晌,他忽而丢下手中的剑,豁然一笑.
"好了,听你的!时间有的事,我们明日再决胜负!"他上前抱住褐色短衣少年的双肩,用力摇了摇."你总是这一副犟性子!说真的,沧劫,有时我真想揍你!"
沧劫展颜一笑,拍了拍他的背."我们下山吧!今晚去我的屋里......"他忽而俯下身子,将嘴巴凑近驷的耳朵,神秘地压低声音:"前些日子庸君师兄回山,带回了一些酒.我要了一坛,咱们一起尝尝是什么滋味?"
墨家崇尚自然简朴,平常粗衣粝食,只有在祭神或欢庆之刻才用到酒.在驷的眼中,沧劫一向循规蹈矩,不似他一样肆意,闻听到他这句话,倒颇觉几分新奇.眼中光芒闪动,亦惊亦喜."真的?没想到你小子,嗬....."他一拍他的脑袋,笑道:"自从离开了家,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玩意儿!"
"家?"沧劫微微苦笑,叹了一口气."我在墨家长大,从小到大,压根没有碰过这个.活到十八了,也该见识一回,对不对?"
驷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对不对.天空的一道闪电横劈过来,一颗千年古树倏地从中连根劈开,腾地窜起丈高的火苗,干柴遇上烈火,顿时劈劈啪啪地然烧起来.一股焦灼的气味冲天升起,漫天弥散着浓烈的烟火.
驷哗地跳开两丈,沧劫也是失色,急急叫道:"不好,快走!"然而脚步没有迈开,一阵惊雷声从天边滚过,轰隆隆地在云层炸开.紧接着一阵瓢泼大雨,肆意地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打过来.驷和沧劫急忙拾了剑,向山下奔去.
黑压压的云层笼罩四野,一道道闪电便在黑云上撕出一道道伤口,争先恐后地向林中树木劈过来.古老的树林刹那间便被强电劈得七零八落,枝桠四处飞散.雷声轰击着大地,整个落日峰似是被这巨大的雷声震憾,大地似是在摇动.狂风中,有的参天大树甚至拔地而起,恍恍地压倒身边的幼树.天犹如决了口,一路哗啦啦的雨水,将两人淋得如同落汤鸡.
两人提气在被巨雷闪电破坏的森林间奔跑,沿着逐渐变得软塌的泥泞上半滚半滑地蹓到了半山,喘出一口气,互相看看,不觉失笑.驷黝黑的肌肤上停不住水珠,头发却被雨水淋散,套拉在头上,灵锐的眸子便在一缕缕的湿发下闪烁,犹如一只落魄的黑狼.沧劫苍白的脸却被雨水砸得通红,眼睛也红得像兔子.
两个少年互相取笑了一阵,顺着山道向山下滑去.驷的衣衫湿透,靴子又黏又湿,踩在泥泞的山道上,时不时一个趔趄便滚下几丈远,片刻便是遍体鳞伤.沧劫便脱了自己那双沾满泥泞的草鞋抛给驷,自己打了赤脚."给你!"
驷拣起那双已经被烂泥染成一团泥团的草鞋,微微苦笑,却是套在了脚上.在这样的暴雨烂泥里,虽知这鞋子未必能够管用,但是心有感动,不忍拂了沧劫好意.但是瞬间,才下一个小丘,脚下又是一滑,翻身一滚,便向着那嶙峋的陡峭之地滑去.沧劫大惊之下,正要发出呼叫,却见驷已是抓住一根树藤,手指抠在泥地上,好容易止住了滑势,回过头来,身上已是又多了几处伤痕.
沧劫顺着山坡小心翼翼地滑下去,叫道:"喂,你没事吧?"
驷摸着脸上的伤痕不由苦笑."沧劫,你观测天象如何这么准?"他虽然素来知道沧劫喜好此道,却向来是不以为然.今天尝到了苦头,第一次对这个必他小一岁的少年有了一分信服.
沧劫却是赧然一笑."别忘了我是墨家弟子!"
驷眼中露出一丝异样之色,突而叹了一口气."你若不是时常在我面前提起,我倒真忘记了你是墨家弟子.我甚至常常忘记了你是魏国人."
沧劫一愣,眼中神色微黯.他仰望着天空翻涌不息的乌云,喃喃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也常常不记得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秦国人!"
秦国和魏国相邻,战争不断,本是多年的宿敌.昔日秦人进攻石门,遇上魏军的激烈抵抗.那一战,血流漂杵,伏尸千里.两军交战结束后的尸体,布满了整个原野.致使半月来,盘旋在半空嗜食腐尸的秃鹰,成了石门一道让人看起来就想作呕的风景.
落日峰和无庸山这一带,原本居住着秦魏边界的居民.然而,自从那次战争之后,这里便荒了下来,渐渐变得静寂,如同一片被遗忘在世界尽头的荒野.这场战争,不知两国各有多少将士战死沙场.两国的仇怨越来越深了,用鲜血浇灌的仇恨,原本就是刻骨铭心的,用什么都化解不开.
触到这个敏感的话题,两个少年的心里不由都起了一些异样的情愫.空气刹那间似是凝固了,两双清澈的眼眸快讯地交结了一下,但未来得及碰撞,便各自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去.驷的脸上有一丝忧伤飘拂而过,眼中的光辉抖动了一下.透过湿漉漉的乱发,他缓慢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沧劫,眼神却是飘散的."你恨秦人么?"
沧劫长长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笑,道:"不管怎样,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不错,我们.....是朋友."驷仿佛从梦中惊醒,脸上却是带着一层淡淡的惆怅.他回过头,看着身后的沧劫,心中忽然变得很温暖,有着莫名的感动.
两人第一次相遇,是在无庸山的山脚.那时驷已经跟着落日峰和无庸山之间那道山谷中的隐者学了一年的兵家剑法,奉师父之令和墨家弟子中最杰出的少年比剑.那次比剑,不分胜负,隐者却异常满意.――毕竟,驷只是学了一年剑法,而墨家的沧劫却已经在无庸山中苦练了八年.自那以后,两人便有了落日峰之约,渐渐熟悉彼此的剑术,也渐渐熟悉的对方的为人.以后来落日峰相会,便不再是为了单纯的比剑了.与其说是比剑,其实不过是找个和沧劫呆在一起的借口罢了.
"哗――"山上传来一阵异常的声音.蓦地,山坡上一道浊流如风般迅疾地呼啸而下.沧劫举目看去,大惊失色,不由失声:"驷,小心――"然而,话音未落,洪流已近,转瞬看到混浊的泥流汹涌而至.仓猝之间,他猛然推开驷.
驷踉跄着翻滚到两丈外的一棵倒伏的大树下,惊惧地回过头,看到黑色的泥流呼啸着翻滚过去,转眼间沧劫那矫健的褐色身影便被混浊的泥流淹没.他被眼前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终于醒悟过来,疯了一般向泥流的方向追去."沧劫,沧劫――"
那泥流如激浪般打来,瞬间顺着陡峭的山坡直泻而下,巨大的冲击力击得山坡上巨石碎裂,泥土翻滚.泥流激越地奔腾,越流越远,后浪推着前浪,一波卷过一波,混杂着碎石和朽木,在陡峭的山道上一泻千里.那一点褐色在混流中若隐若现,仿佛在奋力地挣扎.很快,更高的一道混浊的泥流冲击下去,将那一抹微弱的褐色淹没.
驷脚下一歪,眼前顿时一黑,沿着泥流向前奔跑,嘶声竭力大喊:"沧劫,沧劫――"他想叫住沧劫,但是泥流却不由人,犹如一头不驯服的恶魔,肆意地狂虐得让人恨之欲狂,却又无能为力.他又一次感到了人力的微薄.无论如何杰出的人,和天威放在一起,是那么地软弱无力.
记得多年前,在母亲的病榻前,他也曾这样声嘶力竭地呼唤,但是任凭他声音喊得嘶哑,最终发不出丝毫的声音,也没有把母亲唤回.母亲终究是去了,留给他一个孤寂而冰冷的童年.
足下的草鞋已经奔得一只不剩,双脚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然而他没有丝毫察觉,只是疯狂地向下面奔跑.嗓子几乎嘶哑,干渴得几乎要冒出烟,但他却一遍一遍唤着沧劫的名字.他想叫他坚持,但是那一点褐色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视野.脸上的汗水混着泥水,将湿发沾在一起.沿着泥流奔跑,直跑得筋疲力尽,他终于攀住一株古树,伏在树上喘着粗气.
看着那疯狂激流的洪流在身边激流而去,奔腾向峭烈的山堑,他心中涌动的惊怒,便如洪水般在胸口蔓延.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方才还与自己言笑宴宴的沧劫,竟是在这一瞬便被洪流淹没.良久,他发出一声呜咽,伏在古树上,忍不住嚎啕大哭.
如果不是由于他的好胜,如果不是由于他的自负,如果不是由于他的霸道,那么.....一切也许不会发生.如果沧劫在那一瞬间自己跳开去,那么.....结果便会大不相同.
"沧劫,是我害了你!"原本凌厉孤傲的少年,终于低下了倔强的头.他紧握着拳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目中的怒火在燃烧.
天空仍在怒吼,霹雳一声连着一声.
冰冷的衣衫贴着湿淋淋的身躯,驷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已似要奔涌而出.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用手擂着古树,发出一声怒号.嘶哑的怒吼穿破雷声,犹如一匹绝地的苍狼.凌厉的气息飘荡在山峰,怒吼声仿佛冲入云霄,一阵巨大的霹雳从天空闪过,驷身后的树木霎间燃起熊熊大火,在雨水中升腾,散发出浓黑的烟雾.
天地间,陡的似是一震.头顶奔流的轰隆雷声似乎霎间镇住了,竟是渐渐沉寂下去.一道道的闪电在天边闪动,渐移渐远.然而,雨却下得更猛,天仿佛破了个窟窿,要将积蓄多年的雨水一次倾泻到这个大地.
哗啦哗啦的雨水刷洗着大地,也刷洗着驷内心激怒的火热.黑衣少年站在磅礴的大雨中,身子瑟瑟发抖,仰着头,任凭雨水砸在黝黑的泥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然而热血渐渐冷却,仿佛一块寒冰忽然冻结了他.一个念头如针尖在他脑子里辗转:"是我害死了沧劫."
六年前的往事刹那间如雷电击在他的心头,尘封了多年,本不愿意再想起的往事,此刻如千万根针在他全身一遍一遍刺过.他身体瑟瑟发起抖来,忽而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哗"的一声,有金属坠在泥地的声音.少年平日未曾离手的剑,滚落在肮脏的淤泥中,闪烁着不定的幽光.
黑色在不察觉间悄然降临,落日峰的荒漠隐入沉沉的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空气里弥散着树木烧焦的气息,带着呛人的糊味.雷声早已静寂,风雨虽犹在,却已经渐渐地寂漠了,一如恶魔在狂怒之后的片刻温柔.山风奔流,山雨如丝,刷刷冲刷着簌簌发抖的树叶,树叶早已被暴雨打得残败,瑟缩在枝头,雨水顺着破裂的叶片滴落下去,似是颗颗的泪.
仿佛过去了许久,恍惚中的驷终于被远方隐隐约约的呼喊声惊醒.山峰的脚下,一点隐隐的灯火在流动,闪着黯淡却温暖的光芒.
"驷――"那呼声渐渐近了,带着焦急和温柔.驷的眸子在刹那间闪动了一下,黑色冰冷的眸子被那隐隐的灯火染出淡淡的暖色.他知道是她,服侍谷中隐者的那个瘦弱的丑陋女奴.在那座谷中生活六年,也只有她才真正关心他的死活.师父,永远都是一副清高冷漠的面容,花大量的时间坐在剑庐,试验各种材料,据说试图炼出一柄天下间最锋锐的宝剑.
这样的夜晚,师父是不可能管他的.莫说他晚归,即使是彻夜不归,师父也未见得放在心上.他授他剑法,不过是为了把他当做一个试验品,用"兵家剑法"和住在无庸山上的墨家弟子的"墨子剑法"相抗衡.
他不知道师父是何处高人.当日在魏赵交界处的一个小村庄第一次见师父隐者,隐者一身白衣,白发飘飞,恍若飘尘出世的嫡仙人.见到他,隐者的眼眸亮了亮,随即便问他一句话.那句话,他至今犹记:"你心中有恨吗?"
当时他回答的是"有.",隐者便意味深长地一笑,带走了他,来了这无庸山和落日峰之间的剑谷.隐者说,兵家剑法,须得心中有恨,才得发挥所长.他自幼习武,本有极深的武功根基.然而在隐者面前,一切不过是小儿把戏.第一年的苦修,竟是如置身地狱般地坚苦,每日里在隐者冷酷的眼神下,以几乎超出他所能够承受的极限来修习隐者所教授的心诀和剑法.
在这一年之间,他的内外皆修,武艺突飞猛进,然而夜夜回到自己的住所,看着满身的伤疤和淤青,总有一股难言的悲涩.虽然他希望成为强者,洗刷昔日之辱,然而在这样严酷的训练之下,他几乎要崩溃.每每被身上的伤痛折磨得无复以加,他都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够支持到下一天,直到那一日,隐者把他带到无庸山,挑战无庸墨派的弟子.
那一日他和无庸墨派剑术最高的沧劫在落日峰上比试剑法,激战数百回合,二人旗鼓相当,最后在墨家钜子和隐者的默许下以平手结束.自此,便订下了落日峰之约.此后便有每日风雨不改的落日峰之会.在孤高无匹的落日峰上,友情在这一日日的比剑中滋生.两人年纪相当,沧劫比他小一岁,却持重沉稳,处处显着宽容.在那样毫发千钧的一刹那,没有想到,他竟会为了他......
但是此刻,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一天到晚默默劳作的女奴会来山峰上找他.落日峰上的山路非常陡峭,何况如今经过这一场天灾的侵袭?女奴不懂武功,很难想像,她是怎样上山的.而且山上有着各类猛兽,难道她竟是不怕?
"驷――"女奴的呼声在空寂的山间激荡着阵阵的回声,惊动了一群刚从岩缝中避雨的归来的不知名的鸟儿.鸟儿卷着一阵湿漉漉的腥风,成群结队地盘旋飞过.黑暗中,女奴忽而低声一阵叫唤,脚下一滑,终于重重地摔倒.火把熄灭了.风中似乎传来了一阵抽泣.
听着那有些哀切和绝望的悲泣,驷的脸上起了一丝异样的变化.他知道女奴是为他而哭.陡然间,冰冷的心里似是掠过一丝的暖意.这样冰冷而令人绝望的夜里,毕竟是有人关心他的.他忽而想过去扶起女奴,但是脚下却似钉着钉子,一动也不动.失去沧劫的悲痛如巨石压着他的心,六年前那不堪回首的往事也如梦魇般袭来,一缕一缕,一丝一毫,似乎即将把他撕得粉碎.
女奴却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黑暗中,她摸索着从衣服里摸出火石,费力地摩擦.然而火石已经潮湿,无论如何也爆不出火花.她努力了几次,却擦不出半星火花.
抽泣的声音渐渐大了,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悲凄.驷的脸埋在黑暗中,心中却微微有些抽搐.女奴想必已经爬了很久的山,跑了很多的地方.他无法想像,那样一句瘦弱的躯体,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勇气才能够爬上这座兀立峭烈的落日峰.
听着暗风涌动中的抽泣声,驷终于出了声,声音却是嘶哑的:"侍剑,我在这里――"
"驷?"抽泣声蓦然止住了,黑夜中的声音充满了喜悦.但是当真正确定找到要找寻的人时,一向木讷的女奴侍剑却又说不出任何话了.
驷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泥,听得有脚步声摸索着慢慢走近,女奴喜悦的无复以加,呼吸蓦地变得粗重,喉中发出一些激动的响动.然而只在这一瞬间,驷蓦地变得无比烦恶.心里的狂怒如暗潮汹涌,顿时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滚开――!你来做什么?"他突而大声地吼着,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是脱口而吼出这样凶狠的话,心中却不知为什么有些难过.我这是怎么了?他咬着牙,别过脸去,只觉得心中撕裂的伤口又渐渐渗出血来.他闭了闭眼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
女奴却在一瞬间怔愣住了,呼吸声却更加粗重.她在夜中看不到驷的脸,但是却感受到驷巨怒的表面下埋藏在心中的悲痛.
"驷,"女奴轻轻地止住了步子,心里忐忑起来,鼓足了勇气,终于怯怯地问,"驷,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嘶哑中带着些暖意.这么多年来,无论发生什么,女奴对他说话的口吻,永远都是那样温暖,那样温柔.
但是驷心中却有一股奔泻的怒火只想发泄.女奴轻柔的问话,却恰似点燃了胸中积郁许久的悲愤.仿佛山洪爆发,多年以来的郁气于这一刻爆发开来.他用尽气力恶狠狠地咆哮:"不要管我――滚开!"
黑夜中却有一条影子飞奔过来,两只亮晶晶的眸子在夜中闪着熠熠的光辉."驷,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女奴的声音带着偌多的惶恐.
驷的脸隐没在黑暗,心中暗流的悲郁却在翻涌,似是要破胸而出.我怎么了?他也自问,但是胸中的悲愤却更浓.那抹积郁多时的悲愤,使得他心底似是被一只小虫子给狠狠地咬噬.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女奴的声音颤抖着,竟是带着颤颤的哭音.
驷听到这颤颤的声音,身躯颤动了一下.他咬紧了牙,竭力使自己平复,然而身子在夜风中还是禁不住地发抖.心头一点褐衣闪过,心中欲碎.
那点褐衣,如数万冰剑向他心口刺来,刺得他陡然间一阵恍惚,全身冰冷.是的,沧劫已经死了.死了还能够复生么?他心中忽而蔓起一抹酸楚,紧紧握着自己双手,那双手却是布满了练剑的茧子,冰冰冷冷如死人.他跪在地上,那双冰冷的手就在地上摸着,触到了泥泞里的长剑,将它紧紧攥在手里,身上却是颤栗起来.
"驷,怎么了?"女奴却是不停地发问,跪爬到他的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慰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手触到驷冰凉的脸上,不由吃了一惊."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啊?"女奴的声音变得惊恐,不住颤抖着:"你脸上有血,怎么会有血?"她慌乱地掏出一块布巾,在驷脸上拭擦着.女奴的手指粗糙而冰冷,却带着母亲般的温暖.
温暖如文火般慢慢暖着少年的心.终于再也无法抑制,驷蓦地抱住了女奴,把脸埋在女奴的怀中."侍剑,沧劫他....沧劫他....."终于没有说完,余留的话语被哭声淹没.
女奴不安地颤抖了一下身子,感觉到少年温热的泪水沾湿她的衣服.在女奴的记忆中,这个如苍狼般冷厉而倔强的少年,是从来不会这样地哭.听着少年断断续续的倾诉,她微微叹了一口起,用冰凉的手抚摸着少年沾满泥泞纠缠在一起的湿发."驷,别哭....."
驷的手指陷进女奴的肩膀里."沧劫他死了!他是为我而死!"他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闪着幽幽的光芒,他高声喊着:"是我害死了他!"
女奴默默地看着怀中的他,轻抚着他的背,驷的哭声终于慢慢低下去.良久.女奴发出一声轻叹:"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不哭....."
"不,是我害死了他."驷倔然."若不是我,他根本就会躲过这一场洪流.若不是我的任性,他早就下山了."他忽而抬起头,声音里有一分凄厉."是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我唯一的朋友."
女奴默然搂着他,声音轻柔."驷,别难过."触到少年泪痕未干的脸,女奴心里一酸.这些年来,她从未见过这个坚冷的少年如此脆弱啊.这使她惶恐,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宽慰这个倔强的少年.
林中无比寂静,漆黑的夜中风声肆虐,少年哭泣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沉寂在夜风里.女奴轻抚着少年的头,心里的暗潮起伏不定.过了许久,她轻轻叹出一口气."驷,夜凉了.我们.....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一件衣服轻轻地披在了驷的身上,驷心中有一股热流短暂地流过.然而,女奴怯怯的声音却不经意间触动了他的某点敏感处.
一阵冷风吹过,他麻木了的身躯忽然之间打了个激颤.
眼角一滴眼泪倏忽流下,滴到他的手背上,本自恍惚的头脑如醍醐灌顶般,蓦地清醒.他身躯微震――竟然.....刚才他竟然扑在女奴的怀里痛哭?!面对那个平日他不屑一顾的女奴,他竟然.....心里猛地一抖.他陡然松开了女奴,跌坐自冰冷的泥泞中,语气复又变得冷冷."你走吧!"
他天性刚强冷厉,有泪不轻弹.在谷中随隐者习武,再苦再痛之时,即使是整夜地辗转反侧,也不叫出一声,更不说哭了.而方才的一时悲痛失意,竟是在女奴怀里痛哭一场,发泄已过,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屈辱.女奴何曾知道他情绪的急剧变化,先是一怔,继而低了头,怯怯地退后了一步.过了许久,女奴低低地说:"你淋了雨,当心生病,还是回去罢."声音有些沙哑.对驷的粗暴她似是已经习惯,然而声音里却带着些淡淡的愁悒.
"不,我在这里陪他."驷的声音依旧冷漠,却恢复了平静,带着倔强和坚持."你走吧!"但是百依百顺的女奴这一次却并没有回答,黑暗中也并没有脚步离去的声音.她挨在驷的身边,悄然地坐了下去.
夜,在悄然间不觉地沉沦.天空没有星,没有月.山峰间却有冷冷的风呼啸而过.天地在这一刻,似是坠入了一片可怕的梦魇,荒寂得可怕.驷在冷风中打了一个颤,但是马上感到身上一暖.原来女奴又将一件夹衣披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心中涌过一道暖流."侍剑,你不冷么?"
"不冷."女奴的声音是低微的,带着暖意."出门时,我特意加过了衣服的."
驷不知女奴是否在骗他,想伸手去摸一下她的衣服以求验证.但是手伸到一半,却又蓦然缩了回来.――他忽而意识到,女奴也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可是在以前,这一点他竟是从来没有意识到.在他的眼中,女奴只是一个整日忙碌的奴隶而已.奴隶只要会干活,至于是男是女,似乎并不重要.
他不由微微叹息.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感.平日女奴对他的种种好处,此刻,竟是如电花火石在他眼前一一闪现:
六年前,他拜这位孤傲清高,脾气古怪的隐者为师,来到这剑谷.那时他背井离家,不过才十三岁而已.隐者带他走进一个僻静的山洞,给了他一柄剑,然后转身而去.冰冷的山洞,静静燃烧着一盏弥着浓重油烟的幽灯.一灯如豆,在粗粝的洞壁上投下千奇百怪的诡异影子.十三岁的少年颤栗着缩在洞中的一床薄被中,紧紧抱着那柄冷冰的剑,久久不能入眠.山谷中长年不见阳光,阴湿而潮冷.洞中的气温是寒冷的,少年的他冷得发抖,但是却不敢叫一声.那个奇怪的隐者,眼中那种淡漠世上一切的眼神,让他的心常常不觉间颤栗.
后半夜,洞口却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少年驷悄悄从被中露出一双眼睛,便看到一个穿着粗布白衣的女奴抱着一床厚被,动作轻柔地覆在他的身上.那一刹那,他似乎看到了早已逝去的母亲,眼角禁不住有泪光滚下.师父是冷漠而无情的人,每日只要求他练剑,然后抛下他,一头钻进那座神秘的剑庐.六年来,女奴照顾他的起居,无微不至.练剑出了一身汗,有女奴递上的干净手巾和一桶温热的洗澡水.做噩梦时,是女奴在身边抚慰他.生病时,有女奴温暖的手,如柔风般在他额上轻抚,偶尔从昏迷中清醒,甚至可以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影......
但是由于女奴的丑陋和不善言辞,他却长年忽视了她对自己的好.在他眼中,她不过是师父的一个女奴,师父的女奴意味着和师父身边的一柄被铸坏的剑一样,甚至还不如.她没有任何的价值可言,她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日复一日,但是女奴对他却并没有一丝怨言,对他偶尔烦躁的粗暴态度只是逆来顺受.可是,女奴这么对他,却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说她真的把自己当做她的孩子,然而她也不过比自己大八九岁啊!
落日峰上晨曦跃起,一切都恢复了宁静,昨日的狂风暴雨中,峰上的几棵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此刻奄奄一息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几只小鸟儿在东倒西歪的残枝败叶间上下飞窜,叫个不停.一夜的露宿,正当年少的驷除了脸色发白,步子虚软,并没有什么异常.而女奴长日操劳的身体却受不了餐风夜宿的肆虐,清晨驷自树下醒来时,发现身边仅穿着一件单衣的女奴已然昏迷了过去.他的心中陡然有一种异样的情愫流过,将昨夜女奴加在他身上的衣服为女奴穿上.
举目四望,只见满上一片狼藉.昨日卷走沧劫的那道洪流经过的地方一片黄泥荒瘠,下面沟堑凶险,下去却是一望不见底终年薄雾冥冥的山崖.移动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崖前,见那山崖下晨雾茫茫,心中又是一股悲意涌起,眼圈一红.悬崖深深不见底,沧劫人已去,连尸体竟也.....
在那山颠静默了片刻,他咬牙转身.将侍剑负在了背上,向山下走去.将那一袭粗麻白衣的女奴轻轻托起,却发觉平素任劳任怨的女奴身子轻得犹如一片羽毛.女奴身上瘦骨嶙峋,尖尖的锁骨压在他背上,竟是一阵刺痛.
落日峰和无庸山间的峡谷,隐者叫它"剑谷".这样的秋日,荒漠的山谷长满离离的粟草,荒漠漠的一片.草间凋零着枯萎的花朵,颜色一如红颜逝去的黯淡.荒草间若隐若现的剑庐,在清晨已飘出淡淡的烟雾,纠结在剑庐的上空,幻成薄薄的云海.
在落日峰半山徒步而行,依稀可以看到一片断崖下的剑谷.驷抬眼忽然看到剑谷上空飘拂着的那片云海,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剑庐上竟然出现这样奇异的烟雾,眼睛陡然一亮,――莫非......莫非是师父已经铸成了他的那柄旷世宝剑?
剑庐中的隐者一身白衣,一向淡漠世上一切的眼睛,于此刻竟然也有狂喜的意味.炉中的剑,通体闪耀着火炭的鲜红.但是鲜红中却异常透明,隐隐流动着青色的寒芒.炉中的灼热的炭火在劈劈啪啪燃烧,剑体在烈火中咝咝作响,弥散出一层美丽的雾气.剑体一分分变得愈发透明,剑中的寒芒流速加快,便欲喷涌而出.
隐者眼中的狂喜意味更加浓重,不自禁地失声:"好剑!旷世神器啊――"他铸剑一生,将铸剑术发挥到了极致,才得到这样一个来之不易的结晶.自从多年以前,他的祖上铸出的那柄号称"天下第一剑"的神剑在国灭家亡的那一日噬了几近百人的鲜血,自断毁灭之后,他们家族就再也没有铸出过一把惊世骇俗的神器.
剑炉中的火腾地一声窜起,但是火光渐渐变得微弱,那柄剑却是仍旧发出咝咝的声音,剑体上青红变幻,闪着奇异而诡谲的光芒.――该祭剑了!铸剑这一行都知道一柄好剑出庐的代价.要想铸出一柄旷世的神剑,必须耗尽一生的心血.但是那还不够,剑是生来要嗜血的,它出生那一刻就须得拿鲜血去祭.
隐者眼中的神光闪动了一下,利索地从桌上抽出一柄利剑,忽而向自己的左臂挥落下去.一道寒光闪过,甚至血液还来不及溅下,那段还带着半截白色衣袖的断臂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剑炉,转眼被剑上的雾气环绕,片刻在烈火中消失.神剑上的颜色幻动了一下,红色渐渐浅了下去,青色便深了.剑的声音由咝咝声变成了呜呜的鸣啸,似是一阵泠洌的强风吹过山谷,让人心中不由起了一层寒意.
隐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不够!剑没有嗜饱鲜血,竟是不肯出炉.这剑的灵气太重,将来怕是不好驾驭.隐者闭上了眼睛,又一道弧光闪过,一段血淋淋的大腿冲进剑炉.隐者的脸上由于剧痛而变得扭曲,但是却咬紧了牙关,看着自己的大腿在剑炉中被火光吞噬.
然而这一次,剑身的红色却只是稍微褪了一点点,剑的鸣啸声更加低沉.周围的乳白色的雾气幻成一圈圈柔烟,在剑身左右上下缭绕,忽而在剑身上不经意地撞击,忽而又飘飘忽忽地远离.
这是怎么了?铸了一辈子剑的隐者这一次竟是百思不得其解,纳闷地端视着柔烟,想得到一些能让剑早些出炉的有用的预兆.然而,这些预兆竟是空前绝后的,历来的铸剑师或许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因为铸剑术中并没有这种记载.
"吱呀――"剑庐的门忽然开了,露出了少年驷的一张黝黑的脸.一缕阳光随之从剑庐的门外倾泻进来,照在那柄鸣叫的神剑上.神剑的鸣叫便在一刹那间停止了.隐者眼中的光芒凌厉地闪动,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徒儿,突而暴射了一股杀意."出去!"他嘶声力竭地怒喝."孽障!滚出去!"
"师父――"驷看到剑庐的血迹满身的隐者,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昔日那仙风道骨的隐者,便是眼前这个一脸杀意断去一臂一腿的半身老人么?师父的杀意刺痛了他.他背着昏迷的女奴,慢慢退出门去.但是,身后突如其来地发出的一声狂笑,却又使他止住了脚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听到隐者近似疯狂的喃喃自语."它的预示是这样的,不错,它需要的不是男人的鲜血!它需要的是女子的血!"身后的门突然开了,一身鲜血的隐者如一阵风般地掠过来,一声大喝:"驷,把她抱进来!"
驷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用侍剑来祭剑么?他托着女奴的手,突而颤抖起来.恍惚间,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失声说:"不!"
"驷――"隐者的眼睛冷如冰锋,寒芒中涌动着浓浓的杀意."你竟敢为了一个女奴来违抗我的命令?"
"师父――"驷的眼中闪动着哀求的光,但是转眼间却变得锋锐起来.隐者虽然少了左臂左腿,但是用剑的右手却还在.他尚在犹豫的这一刹那,隐者的剑便如一道长虹般劈来,竟是不讲丝毫的师徒情分.
驷的手托着女奴的身体,空不出手拔剑,只得急退.但是隐者倚借长剑撑地,身子竟是如影子一般随来.隐者的剑术早就登峰造极,驷不过学了他十成中的三四成而已.眼见剑光劈来,驷没有任何机会躲闪,他干脆挺身而立,目光坦然地看着隐者.隐者的剑却在一瞬间凝滞了,冰冷的眼中闪动着一抹奇怪的神情."驷,她不过是一个女奴!"
"但是,她也是一个人."驷咬着牙,忽然说出了让隐者大为震惊的话.
隐者仿佛看着一个怪物般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鄙夷的神情."人?哈哈哈,你说女奴是人?"隐者的声音忽又冷冷的:"你何曾把她当做一个人?"
驷一阵窒息.隐者的话,在他的心中突然掠过一丝阴影.是的,在昨夜之前,自己确实未曾将女奴当做一个人看待吧?怔愣之间,隐者的手指已是重重地点在他的身上."男子汉大丈夫,别婆婆妈妈!她――不过是我的一个奴隶!"冷冷地看了他半晌,隐者抱起昏迷的女奴,支撑着向剑庐走去.
驷的心中剧烈翻腾,不知为什么,竟是有着一种悸心的痛苦.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瘦弱丑陋的女奴竟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情.女奴的身上,有着母亲般的温暖,有长姐般的温柔.而这一切,正是年少的驷所缺少的.只有她能忍受住他的一切.也许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女子会像女奴这样宽容地对待他了.
剑庐中,忽然传出一阵撕裂般的惨叫.驷的心骤然缩紧,一行冰凉的泪顺着眼角缓然流下.他知道,随着这声惨叫,世上对他最好的女奴永远地消失了.她的魂魄被铸进了那柄剑,从此永远不得安宁.
隐者在日光之下端视着终于出炉的剑.那是一柄奇特的,通体透明的剑,剑体涌动着隐隐烁烁的青芒,然在青芒中却又透着一些日光的颜色.隐者看了半天,终于对一边呆立的驷说:"这柄剑,我们便叫它'阳劫',如何?"
驷默然点了点头,目光在剑锋上闪动,似是想从中看到女奴的影子.
隐者看着他,嘴角突而露出了一丝冷笑:"没想到我平生唯一的一个弟子,竟是这样一个不成器的蠢材!"
驷看着那看来熟悉而又陌生的师父在眼前晃动,眼神却是凝滞的.他没有分辩什么,蠢材就蠢材,沧劫被泥流吞没的那一刻,这些在他眼里已经没有意义.
"接着!"隐者冷冷地命令,将手中那柄阳劫神剑抛给他."兵家剑法还有最后三个招式,现在我全部传授于你."
驷接过阳劫,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刀柄传入身体,手指不由微微发抖.他用力握着坚硬冰冷的剑柄,看着隐者从地上捡过一支枯枝,站定在他面前.
"这一招兵家之争,贵在速快."隐者长袍挥动,树枝在空中划过弧线,却只看得见树枝隐隐绰绰一闪而过的阴影,连成一片叶般的线条.但是看似柔美的线条却卷起了四周的枯叶飞草,携带着风雷之声,猎猎生威.
隐者口中一声低喝,片刻之间,萦绕在叶般线条附近的枯草飞叶霎时变得粉碎,如沙尘般向风中飘飞.隐者足尖轻点,失去左臂左腿的身子轻飘飘掠起,剑势由上至下,快疾地飞刺地面."此一招,贵在抢势!"地面上"噗"地一声脆响,隐者手中的树枝竟似利剑似的,完全地扎入了松湿的土地.
手指用力,泥土砰的炸裂开,隐者借凭树枝的势力,身子倒退三丈,在荒草间又轻轻一踏,身子又翻身回转. "最后一招,赶尽杀绝!"隐者冷冷地说."战场上,动不得感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用到剑术上是一个道理.但有机会,绝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碎成千百块的泥土在他树枝下变成更加细小的粉末,在他的足下环成一圈.隐者冷冷站定,看着驷."你用这柄阳劫试试――"
驷抬起剑,在眼前划出一道弧形.然而剑法舞出,还未展开,四周枝叶乱摇,荒草拔地而起,枯叶在天空旋转,慢慢地变成碎片.驷心中惊诧――这柄阳劫,竟有如此的威力?
隐者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看着他一生试验的结晶,眼中一贯冰冷的漠然之色也变得稍微柔和.驷的剑势渐渐开阔,然而却感觉体内奔腾着从来没有过的嗜杀欲望,四周飞沙走石,剑光在日光下闪着令人胆寒的寒芒.驷俯身挥出一剑,这柄神剑的利刃便如切豆腐般钻入土地,手腕微动,地中便轰出一声巨响.
"退下――"隐者突而低声喝道.驷收剑骤然后退,只听"隆隆"一阵闷响,泥土竟是如水般飘洒开来.驷的身形虽快,却被铺天盖地的泥土袭倒在地,溅了一身脏兮兮的泥末.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阳劫,不由看向师父.隐者却是用仅存的右手捋了捋飘拂的长须,眼中微光一闪,脸上却没有了表情.
"教完你这一套兵家剑法,今日你便可出师了."从怀中掏出火石,擦出一束火花,隐者手指一扬,火光便窜上了剑庐草铺的屋顶."从此之后,你我之间没有师徒的情分,驷,你好自为之吧!"隐者执了阳劫剑,转身而去.
身后烈火熊熊,吞噬着剑庐.剑庐渐渐坍塌,成为灰烬,化为青烟绝尘而去.隐者在谷中隐居,本就是为了铸出一柄举世无双的神剑.现在剑已铸成,便没有再在剑谷中停留的理由.只是,驷没有料到,隐者当年出现得突兀,如今走得也是那么洒脱.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远山,在天边留下一抹淡淡的云霞.秋日的晚风,拂在脸上已是稍稍有些寒意.无庸山是一组险峻的群山,四面高山林立,中间却是有一个天成的凹谷.山谷四周的树木被暮色笼上了一层深沉的阴影,在这片空寂的荒野中显得神秘而寂寥.山谷深处,以巨石所铸的巨□□白色城堡,如崴魁高山般矗立在苍凉的旷野,在天地投下沉重的黑影.
四周的树木稀疏,野草凄凄,忖出这乳白色建筑有一种凌驾于天地之间,无与伦比的沧桑和威严.驷背着长剑,站在墨家的山堡前,恍然觉得自己是无比的渺小.这是无庸墨派的总院,他一共才来过三次而已,是沧劫硬拉着他去见从外游历回来的师兄.墨家弟子极喜跋山涉水,四处游历,回山便有很多外面世界的新奇见闻.
关于外面世上的一切,驷都是从墨家弟子嘴里得知的,而大多数是沧劫讲给他听的.沧劫虽然生性比他文静,但是在这些方面却比他活跃.他博学多才,知识十分广泛,跟随钜子翟淙先生学习天文地理,剑术兵法.文武无不精通.因此他年纪虽少,却是翟淙先生最倚重的弟子.
"小子,钜子叫你进去!"蓦地,山堡里一个方脸布衣的大汉走出来,有些凶巴巴地喝了一声.这人却是他认得的,是沧劫的七师兄,名唤齐金.墨家弟子已是知道了沧劫丧身洪流的原因,自是对他没有好脸色.
驷微一揖手,缓步向山堡乳白色的石门走去.走进时,瞥见齐金的目光分明怀着敌意.他心中不由微颤,墨家弟子听说沧劫的死讯,无一不是唏嘘悲痛,翟淙先生平日对沧劫用心颇多,想必更是伤心至极.却不知他会怎么来责罚他.然这却本是驷心甘情愿地,沧劫为他而死,那么他受墨家之责又算得了什么?
山堡是由乳白色的石块垒成,渗着丝丝的凉意.驷踏步其间,本自凉透了的身体越发冰冷,脸色顿时铁青.迎面是一条长长的长廊,四面有无数个乳白色的石门,然而却是紧紧关闭着.唯有左侧一扇石门开了一线,透射下一些淡淡的光影.驷停在那扇门前,一阵踟蹰.他虽来过墨家总院有三次之多,这山堡里他却是从来没有来过,并不知墨家钜子身处何处.正犹豫间,那沉沉的石门却无声地打开,里面一条人影闪过,一个声音冷冷道:"钜子有请,进来吧!"
驷走进去,见那人布衣散发,腰悬长剑,脸色冷厉,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见他进来,随即便推掌向那石门,石门便似是被一股强力托着,又悄无声息地缓缓关闭.
石门里面却又是长长的甬道,大汉便带着他向甬道身处走去.大汉身躯强健然而走动之时步伐甚轻,显是内修为不弱.一路走来,他只是冷着脸,并不同他交谈,偶尔眼光瞥过,却是一道冷电.这山堡外形构造看来岿巍简单,然而里面却甚是复杂.一路甬道,四面却有同样乳白颜色的石门林立,极是容易迷路.
想必是这些年乱世,墨家四分五裂之下,相互争斗倾轧,也并不太平.无庸山山势险峻,其中各种木石机关甚多,都是防止外客的侵扰.这些石室建筑的用意,大约也是为防敌之用,其中许是更是大有名堂.
也不知过了多少甬道,穿过多少石门,那大汉终于在一扇紧闭的石门前停下,冷冷的目光投向驷."进去吧,钜子便在里面."他探出粗臂将石门推开,看着驷走进去,自己却怀抱了剑守候在石门之外.
迎面一阵凉气扑来,驷踏步走进,见石门里竟是一个空荡荡的石厅.石厅也是由巨大的乳白色大石砌成,有苍凉彻骨之意,里面除了一个粗糙的蒲团外,没有其他的任何物事.一片白茫茫中,一个白发老者端坐于草编蒲团中,双目微闭,白色的眉头却蹙起,似乎已是陷入了一片虚空的冥想中.这老者与一般墨家弟子的打扮没有什么两样,布衣麻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的修饰,白苍苍的长发被一根普通的粗布布条系住,在头顶攒成一个高髻.
这人便是无庸墨派的钜子翟淙先生,驷见过他几次,每次见他,他皆是这样一副简朴至极的打扮,然而却不知为什么,驷却觉着那简朴衣装下的身体却有无形的摄力透过来,让人骤然间感到一阵庄肃.良久无声,驷的脚步声停止,石室里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钜子....."终于忍不住,驷叫道.对着这么一个老人,向来性情豪爽要强的驷心中霍然有些惴惴.他并不怕墨家为着沧劫的死迁怒于他,怕的却是老人这般让人无法意会的沉默.
一阵长长的呼吸声轻轻舒起,翟淙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很好,你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嘶哑,中气却还是甚足.
驷点头,黯然道:"是,沧劫之死,晚辈难辞其咎,今日晚辈是特来认罪领罚的."
"你和沧劫彼此相投,结为相知.在紧急关头,他肯为你而死,那是他心甘情愿,你又何罪之有?"翟淙摇头,脸上有淡淡的一抹哀愁,目光看定他."此生有这样一个挚友,夫复何求?小子,沧劫之死,老夫虽然心伤,却是也为你高兴啊."
料不想翟淙竟是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驷蓦然抬头,见老人褐色眼眸闪着淡淡的神光,然而眼神却轻柔和蔼."为朋友舍身,这小子做得却是对的,他人虽死了,但是死得干净崇高,也不算辱没了我这做师父的.好小子,这不关你的事,你也不要太过于自责."
驷心中有股莫名的暗流闪过,眼中一潮."可是....是我害死了他."
翟淙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意会的苦笑,却是轻轻摇头."时也,命也,与你又有何干?"顿了顿,他骤然叹口气."一种人一种命.这是命,是他的命."
驷身躯微震,默然无语,心中却是越发难受.
"小子,我叫你来不是要罚你骂你.你过来罢!"翟淙忽然对他招招手.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见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出来.那是一块颇为晶莹圆润的玉佩,翟淙轻轻地抚摸着,长眉微抖,脸上有一抹痛惜掠过,然而转瞬间却平定下去.驷眼力甚好,看到那玉佩上竟是染着一些淡淡的血痕.
"逝者已归天,生者又能如何?小子,如今老夫却要你为他做一件事,这件事做好了,也算是你们俩好了这一场."翟淙长眉低垂,目光凝在玉佩上,缓缓道:"收沧劫为徒,乃是当年一个故友所托.如今沧劫既是去了,你便把这块玉佩送还给我那位故人吧."说着,将那块玉佩缓然递过.
驷接在手里,那玉佩滑润无比,然则被老人握在手里摩挲多时,仍是冰凉的.然则不知翟淙先生所指的那故人是何许人,正要开口问,却听翟淙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到这块玉佩,想必也会明白个大概了.沧劫这孩子,其实.....其实就算没死,也活不久了.当年老夫这位故友,正是不愿意亲眼看着这孩子死去,才将他托付于老夫."
犹如晴天霹雳,驷大吃一惊,脸上惊诧莫名."这.....这是为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翟淙轻轻摇头,脸上有抹难以察觉的苦楚."我方才说这是他的命――打他出生起,他的命便不好,他其实本不应该出生在这世上.他的出世,却是源于一段孽缘啊!"
驷惊得无以复加.他虽知沧劫是魏国人,但是却从未曾听他说过自己的身世.此刻陡闻翟淙一席话,不由浑身一阵颤抖.
"他自己从不知道他的身世.只因老夫不愿他生前受任何的苦痛折磨,就从未告诉过他.这件往事,却是要从当年的魏国灭中山说起."翟淙神色微有些黯淡,叹了口气."一般打仗,攻破了城池便罢.但是当年魏国灭中山,却是做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中山国有铸剑世家,名曰烟销,传说铸得的剑乃是天下至宝,名扬天下的便有八柄名剑.当年魏国攻中山,大多也是为着烟销的名剑.那年魏国公子连率军攻进了中山,便直奔烟销剑庄,向烟销主人索要这八柄名剑.历来的烟销主人皆是视剑如命,自是不会轻易就交出去.公子连再三索要不成,勃然大怒,便带着万名武士闯进了烟销剑庄,剑庄众人拼死护剑,宁死不屈,由此便酿成了那件震惊天下的烟销灭族血案."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罢?"驷不明白这件事和沧劫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不错."翟淙点头."但是这烟销灭族血案造成的后果,却是当年公子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他忽而抬头."你可知你师父是什么人吗?"
驷摇摇头,继而却似想到了什么."师父整日在剑庐铸剑,莫非....."却更是惊讶.莫非师父竟是和烟销剑庄有什么干系么?见翟淙颔首道:"你师父正是昔日率族人与魏军血战的烟销主人的长子,伍寒息."
驷身躯微微一颤.他和师父在剑谷习剑六年,有时虽也猜测过师父的身份,然而却没有想到他的出身竟是这么显赫.但是却不知翟淙如何由沧劫提到了他,思量了片刻,惊道:"难道沧劫的身世,和他也有关系?"
"沧劫身体里面的寒毒之气,就是拜他的亲兄弟伍寒焰所赐.而伍寒焰,却是被老夫忘年之交的小兄弟沈浮所杀.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你师父伍寒息和老夫之间,存在的便是这么些仇恨."翟淙叹息着摇头,微微苦笑."烟销的铸剑术天下无双,击剑术也是名扬天下.为了对付我墨家的墨子剑法,他创出了那套兵家剑法,老夫是自愧不如啊.不过他的剑术虽是一流,但是心里的恨意太多,创出的剑术带着太烈的煞气.有时我想,若不是他仇恨心太重,他早已是一派宗师......"眉睫忽而一动."小子,我问你,你心中有恨吗?"
驷心中陡然一震.这个同样的问题,师父伍寒息六年前问过他,那时他毫不犹豫地答:"有."然而这次,他却禁不住一阵犹豫.自此沧劫为着他被洪流卷走,坠入悬崖,他心里一直内疚自责.过往的很多事情,纷纷在脑海里涌现,竟是觉得对错混杂不清,心头一片茫然.
见他半天不答,脸上神色却急剧变化,翟淙脸上微微有笑意浮起."我知道你六年前的答案,也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你的过去,你师父不知,我却是知道的."看到黑衣少年身躯陡震,他眼中神光弥散."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何必让它纠缠于心底?对往事,你可以有怨,可以有悔,但是却不可有恨.仇恨心固是可以促人奋进,却也可毁灭一切."
驷的眼中阴晴不定."钜子此话是什么意思?"
"这六年,我也是看着你和沧劫长大.虽然我和你师父之间有仇怨,但是那不影响我欣赏你."翟淙深彻的目光凝视着他,声音略带着嘶哑."你和沧劫交好了六年,我也暗自观察了你六年.论情智,你不若沧劫.而论天资,沧劫却是不如你.兵家剑法虽然凌厉无匹,但是太过霸气,却是对你有害无益."他眼里微光闪动."止戈为武.真正的剑术,是创造新生,而不是毁灭一切."
"我不明白."驷脸上的神色终于静下去.虽然伍寒息对他并不见得好,但是毕竟是和他相处六年的师父.听到翟淙这样评论伍寒息的剑术,心中总也有些不舒服.
"论剑术,这世上剑术好的人无以计数,然名剑客却寥寥无几.因为有资格做名剑客,不但要剑术无敌,还须得有宽怀天下苍生之心."翟淙凝注着他."烟销剑庄未灭之前,名剑客大多出自烟销剑庄.而烟销剑庄自遭灭族之难,这将近六十年的光景,在老夫眼里,却只是出了一个名剑客,这便是沈浮.而你的眼里,又有几何呢?"
驷想也没想."除了沈浮,自然是洛阳神剑姬吕."
翟淙的瞳孔蓦地一张."洛阳神剑姬吕?"微微苦笑,缓然摇头."他却是算不得了."顿了顿,道:"姬吕也算是周室王族后裔,他成名之时,沈浮还没有出世.可是十六年前那场会战,他却是罪魁祸首了."
驷目光微闪,心中霍然有一点灵光闪过."钜子所说的会战,可是昔日有名的天盟会战?"
"正是."翟淙脸上有怅然之色."这天盟会战,其实也是当年魏国灭中山种下的恶果.昔日虽然烟销剑庄举族之人群起反抗,但是那场血战仍是魏军胜出.烟销剑庄的八柄名剑毁的毁,失踪的失踪,落到魏军手里的只有两柄名剑.一柄名曰阙剑,一柄名曰杀剑.这两柄剑被魏军带回了魏国,公子连将之全部献给了魏君.后来魏君遭刺客暗杀,紧急关头,一名姓沈的侍卫替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剑,抱着刺客与之同归于尽.魏君为了报恩,将那柄阙剑赏给了沈侍卫的儿子.自此,这柄阙剑便在沈家世代相传."
听到这里,驷已是恍悟."沈浮便是这沈家的后人?"
翟淙点点头."沈浮在蜀地拜名师学剑术十年,学成之后就带着这柄阙剑回了魏国.老夫正是那时和他相识,虽然年纪相差颇大,但是意气相投,遂结成忘年之交.当时魏国国都还在安邑,我二人结伴去了安邑,恰遇魏太子招贤.沈浮生性淡薄,本不在意.但是老夫知他不但剑术极高,还颇有伟略奇才,便劝他去太子那里应召."翟淙微微叹息,嗓音有些喑哑."也怪老夫,老夫若是知后事,便也不会撺掇他去.他听老夫之言,做了太子宾客,后来极得太子赏识,便荐给魏君做了一名武将."
"原来沈浮曾经竟做过魏国武将?"
"岂止一般的武将?后来还做到了上将军呢.魏君后来知道他是救护过先君的沈家后人,还给了他可以出入宫廷的荣耀."翟淙脸色黯淡,竟没有为故友这般的荣耀有丝毫的喜色.
"那后来,怎么....."驷自认为并非孤陋寡闻.但是那段往事,他竟是没有听说过.
翟淙脸上皱纹微动."没有想到他做上将军不足一月,便出了一件事.那时他在安邑认识了一个叫姬娘的女子.当时青春年少,一见如故,免不了一番儿女情长,做出那种事情.本是男女私事,外人不足多谈,但是那姬娘,咳....."他长眉一抖,脸上的皱纹抖动得更加厉害.每次见翟淙,驷总觉他一脸淡定,从来没有见过他脸上有过这般的神色,心中不由一紧.
"沈浮却没有想到,那姬娘竟是有夫之妇.沈浮自来英雄磊落,得知这件事虽然悲痛,但是还是舍了那女子,弃了魏国上将军之职,自此远离了安邑,一人一剑四海为家独自漂泊.那时我已经回了这无庸山,零零落落听到了许多有关他的消息."翟淙脸上沉浸着昔日的回忆之中,不知是悲是忧."他在齐国一带,劫富济贫,闯下了不小的名头,创了一个不小的基业,算是终于实现了往日的抱负.那时我去了齐国与他相会,两个人重新见面欢喜得很,本以为他从此便可平步青云,却是没有想到,过了没有一段日子,便有一件事发生了."
"是什么?"驷忍不住一阵紧张.
"那柄剑,那柄烟销剑庄的阙剑.你师父伍寒息的弟弟伍寒焰得知自己家族的阙剑在沈浮手里,便拟定要夺回此剑,便去齐国找到了沈浮."翟淙目中微光黯然."沈浮当年离开安邑时,其实姬娘已经有了身孕.不知那伍寒焰是如何得知了姬娘和沈浮之间的关系,以姬娘和她两岁的孩子为要挟,要沈浮交出阙剑.后来很多年,老夫细想其因,想必这个消息正是洛阳神剑姬吕透露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洛阳神剑姬吕向来是驷所仰慕的人,闻言不禁一阵惊疑.
翟淙叹道:"此人视名利权位为性命,想必是为了天下第一名剑的位置.他将沈浮出卖,后来又挑唆伍寒焰催逼沈浮与之订下天盟之约.沈浮当年虽然离了姬娘,但是这些年一直忘不了她,更何况伍寒焰手上除了姬娘,还有他才两岁的儿子.所以他只得答应伍寒焰所有的要求,于那年十二月去了天盟山."
"可是沈浮却正是因为这一战才名扬天下."驷颇多费解.
翟淙微微颔首,继而脸上却浮起了一丝苦笑."谁都知道天盟会战是沈浮的扬名之战,可是又有谁知这一战付出的代价?那一日,老夫和沈浮同上天盟山,伍寒焰及手下的烟销弟子已经等在了那里.沈浮说此不关老夫之事,要老夫回避,于是老夫便避到了山岩之后.隐隐约约听得他们说到阙剑之事,我才明白其中的原委.那阙剑是烟销剑庄的不错,然而却也是沈家传家之宝.而姬娘,却是因为带子寻父的路上,遭到伍寒焰的暗算才落入他之手.他们说着便动了手,伍寒焰要的不仅是阙剑,同时还有沈浮的命.沈浮剑术虽然极高,但是却顾及姬娘和儿子,只是一味地躲避不还手,不过片刻便伤在伍寒焰手上.老夫当时便急了,正要出去助手,却见烟销弟子剑下挟持的姬娘忽然间抱着儿子向山崖下跳.她是不忍见沈浮为了自己失了性命.于是老夫情急之下,只得先去救姬娘和那孩子,这时伍寒焰刚好空出手,一剑便刺向了老夫.老夫回身格挡,姬娘和孩子却掉下了山崖.沈浮重伤之下飞身去救,却是只来得及拉住了孩子,姬娘坠下山崖当场身亡.老夫当时和伍寒焰激斗,忽然听闻沈浮仰天一声悲啸,不由齐齐住了手.沈浮抱着孩子,眼睛里忽而有了杀气,就算辣手如伍寒焰之流,竟是一时间也镇住了."
听到这里,驷心中忽而惊悟."那孩子,难道就是沧劫?"
翟淙眼里有了异光,默然点头."沈浮抱着他和伍寒焰斗在一处,激愤之下,大发神勇,不过才几招就将伍寒焰的剑劈下山崖.伍寒焰赤手空拳更不是沈浮的对手,被沈浮逼到了山崖前.沈浮是想为姬娘报仇,但是伍寒焰却并不是那么好对付.他为了活命,竟是使出用毒的毒招,将身上所带的所有寒毒用掌力迫向沈浮.沈浮即刻屏住了呼吸,将他一剑挑下了山崖,但是却忘记了怀里抱着的小孩子却是没有任何的防护,吸入了寒毒之气.伍寒焰虽是死了,沧劫体内的寒毒也就没有了解药.我们二人合力将他身体里的寒毒逼出了大半,但是却也不过能够维持他二十年的生命."
驷缓然低下了头,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止是为着沧劫的命运,更多的却是为着这一战的惨烈.他曾经流落江湖,于街头酒肆也曾听那些游侠酒醉时说过这件事.虽则没有老人讲得那么详细,但是字里行间却无比流露出对沈浮的仰慕,对那辉煌一战的向往.然而这段往事在老人嘶哑的嗓音下被这样沉缓地提起,并不见昔日之辉煌,见的却是凝重.世人皆知赫赫有名的天盟会战,却不知辉煌一战的后面,却是这样惨烈无比的事实.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一柄名剑下,吞噬的又是多少冤魂?
"那一战后,沈浮名扬天下,但是人却从此失去了踪迹.这一晃过去了十六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老夫却知道,他尚在人世.你去魏国安邑一带找他,或许他便在安邑城北那一带结庐隐居."翟淙又深深叹出一口气,看着眼前一脸震惊的驷."我交给你的这块玉佩,是当年沈浮和姬娘定情的信物,沈浮把它交给老夫,但是老夫却从来没有让沧劫见过.也也算是老夫这辈子的一点遗憾吧."
驷抚摸着手中光滑圆韵的玉佩,想到沧劫之死,心中隐隐一痛,将那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钜子放心,无论如何,这块玉佩我一定会送到沧劫父亲的手上."
翟淙脸上有丝欣慰露出,微微点头."好小子,那便去吧!魏国最近战乱四起,这一路祸福难料,你自己要处处小心."语声微微顿了一顿,向外轻轻挥了挥手."你....在这无庸山上呆上一段日子,好歹.....好歹和他师兄一起,帮他造一个衣冠冢吧."
"是."驷躬身一揖,转身退出了石门.背后却忽而传来翟淙略带疲惫的嘶哑声音."你师父他,终是走了.唉,他终是炼成了神剑罢?"
驷转过身去,却见老人双目微闭,早就入定.那番话,竟似是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