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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章 无尘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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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轩却是江湖中的一段传奇,这三字在江湖人的眼里是赫赫有名的,但是不知为何,却从来很少有人提起它.即便是对这方面秘事有嗜好的沧劫,当年和他讲起无尘轩,所说的也不过是一句话――那里是江湖禁地.为什么是禁地?这些年来秦弃一直很好奇.但饶是如此,他却从来没有想要去探究一番.苏紫妍忽而提起"无尘轩",秦弃大感惊疑,许久方道:"无尘轩――那里住着一位隐士,据说他不见外人."
苏紫妍看了他一眼,怔了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长眉却微微蹙了起来."隐士?"秦弃见她脸上的神色忽而变得很奇怪,不由也怔了怔."据说那位隐士性情有些古怪,想必是个武功高强的前辈,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去那里."苏紫妍的眼神更加奇怪."前辈?"猝不及防间,她忽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弃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声笑得莫名其妙.如银铃般的笑半日方停,苏紫妍纤长的手指在他额上一点."我都不知如何说你――什么隐士?什么前辈?我是带你去见我的一位朋友!"这次秦弃更是莫名其妙,惊道:"朋友?"苏紫妍点点头,没好气地道:"无尘轩的主人若真是一个糟老头,你看我还有兴致去吗?我去那里办一件事,然后带你去见你的美人公主,这样可好?"
她说出这样的承诺,秦弃放下心来.然而却又惊疑道:"你说无尘轩的隐者,不是一位长者,那他是...."苏紫妍缓然一笑:"她是我的一位闺中密友,叫姬冰.自从入主这无尘轩之后,她自己改名叫无尘了."秦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紫妍随口说的一句话,竟是将无尘轩在他心目中存留十几年的印象击碎了."无尘轩主人竟是个女子?"苏紫妍微笑道:"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不妥,只是有点儿意外."秦弃仍有些震惊.苏紫妍没有理会他的惊讶,从腰间取下一只竹笛,放在唇边吹出了一个音符,转脸对他笑了笑."阿冰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独居在此,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她的性子的确很古怪,如你所说,她不愿意见人.但是这世上却有一个人是例外.她唯一愿意见的人――是我."
"阿冰?"听得苏紫妍这么唤着那女子的小名,他便了然她们之间熟谂的程度.苏紫妍将那支竹笛放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着,漫不经心道:"这名字我可以叫,你却是不可以乱叫的.事实上,我叫她阿冰的时候,她也不太欢喜.她说这名字是她爹爹取的,从今之后她都不要用.这世上万般,还是无尘这两个字比较干净."
秦弃心里有些狐疑.不要用自己爹爹取的名字,这又是为了什么.然而此刻他关心的只是允叶的下落.见苏紫妍只是低头抚弄着竹笛,并不见动身的意思,便道:"那我们何时动身去她那里?"苏紫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急什么?你放心,带走你那美人公主的人,不过是想用她做筹码,和仇家做一桩交易.她那么一个红颜娇娃,是谁谁都不舍得动她."
见秦弃无语,她又展颜一笑."你别老这样老着个脸行不行?你担心她,好歹我也和她主仆一场.那时我假扮她的侍女,她待我不薄.你放心,这件事我总是帮你到底就是."秦弃眼神动了动,然而心底对她的话却甚怀疑.和这女子见面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已经见识了她变得比天还快的变脸功夫.但是到而今,他却没有选择的余地.除了信她这一回,他实在再也找不到追寻允叶下落的线索.
沿途向西.越过一片原野,眼前是一片连绵的山脉.虽是快到冬日,但是这片山上常青树较多,远远看着倒也还算葱郁.无尘轩是个飘渺的传说,秦弃听了它的名号虽说有这诸多年,竟是不知道它的处所所在.没想到它距离白鹿村其实并不太远.这片山脉,往日他和白五伯的儿子外出打猎时也曾涉足过.此刻再来,并不陌生.苏紫妍见他觅道赶路的样子,倒也像明白了几分.她人极机敏,秦弃的心急她早看在了眼里,虽然心中极其不欢喜,此刻却没有再借着这个问题上再嘲讽他一次.
"喂,你走错路了!"看着他的背影很快疾地远处,似是有些恶作剧般,她在他背后忽而叫了一声,顺便就懒散地坐在了山道的大石上.前面兀自赶路的秦弃闻言又折身回来,见她目光有些异常,便道:"那你走前面罢."苏紫妍偏着头,依旧在摆弄着手上的竹笛:"说得好,我走前面.你走那么快,我走的过你吗?"秦弃看得出她有点赌气的意思,却不知自己忽然间到底又是哪里触犯了她."那.....那以后我就走的慢一点就是."苏紫妍漫不经心道:"好啊!"忽而向他招了招手."那你过这里来!"
秦弃不想与她多计较,走过去,静静地看着她."你又有什么事?"苏紫妍看他脸色有些微沉,叹了口气,缓缓地站了起来,脸上却又是笑吟吟的:"好了好了,算我怕你了行不行?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可没有如此大的承受力!"凝视了他半晌,柔声道:"其实我也很想早点带你去找公主阿,但是你看――我跟着你赶了一天的路,现在脚痛得不行.再走下去我的腿会瘸的....你说,该怎么办?"秦弃苦笑不语.
苏紫妍知道他不信,将足尖自踩在石上."这次我真没有骗你,那日我和别人打架时脚受了伤,到如今还痛得厉害."秦弃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见那小巧如弓的紫缎鞋子上果然似有一些血渍.他怔了怔,半晌道:"我来背你吧!"在大石边矮了身子.苏紫妍嫣然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秦弃淡然道:"你用不着客气."苏紫妍笑盈盈地上了大石,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这一路,苏紫妍却温柔得多,竟是反常地没有怎么刁难他.她的身子并不重,手臂轻轻地绕在秦弃的脖子上,一股幽香便钻进了他的鼻孔.那种幽香却是极为特别的,带着些草木般的淡淡清香.这本自是一种很好闻的味道,然而秦弃闻到鼻子里却觉得异常难受.他并不是第一次接触女孩子,但是也不知为什么,苏紫妍给他的感觉就是和执素,赵允叶大不一样.对执素和允叶,他很轻易就给予信任.但是这苏紫妍,他却颇有些不敢亲近.
苏紫妍指点着路径,于是他便只顾着埋头向前赶路.刚走进一片松林,苏紫妍忽而道:"就是这里,你把我放下来罢!"秦弃将她放下去.见她径自拾步走松林的西面走,便也跟随了上去.松林甚是密集,林子里极是阴沉.苏紫妍一路没有再言语,秦弃也是默然赶路,两人轻功极好,走得路来都是悄无声息的,死寂的林子里便忽而有了一丝诡异的气氛.秦弃不知这里是什么鬼地方,正自觉得心里发毛时,便已经穿过了松林.眼前霍然开朗.然而他蓦地怔住了――前面....竟然是悬崖.这松林的尽头,竟是没有了路.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秦弃决不相信这个死寂无人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无尘轩.苏紫妍微微一笑,向悬崖对面的山顶一指.只见一片斜阳打在对面山顶的一快突兀巨石上,远远瞧得那巨石上似乎刻了些什么字.然那距离实在相距甚远,凭着秦弃的目力,是无论如何也瞧得不清楚.他询问地看向苏紫妍."你不要告诉我,对面的荒山就是无尘轩的所在?"苏紫妍笑了笑:"这有何不妥吗?"她竟是肯定的意思.秦弃看了她半晌,方摇头道:"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我们可以越过去.我自问没有那样好的轻功."
"有那么好轻功的人就不是人了!"苏紫妍瞥了他一眼,讽然道."看你平日里还算聪明的样子,原来也不过如此.我们自己不能够过去,难道不可以让人来接我们?"将手中的竹笛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这个没有?你以为我带着它是附庸风雅么?我可不像阿冰!我苏紫妍一介武人,可不欢喜这个玩意儿."秦弃也不跟她分辨,抱了剑自去站在一边.见苏紫妍将竹笛凑到了唇边,便有一些断断续续的音符自夕阳里飘起.秦弃听得出她这笛子吹的极其生疏,一段曲子被她吹的几乎全变了调.虽说不上是不堪入耳,但是也实在极为难听.
幸好笛声很快就止了.苏紫妍立在悬崖边看着那块巨石出了会儿神,奇道:"怪了,往日我吹不到一支曲子,那边就有人反应.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无尘轩那边出了什么事?"秦弃道:"会不会是你那朋友不在家?"苏紫妍沉吟了半晌:"她不在家,可是她的丫头小姿一定在的呀."她再一次抬眼向对面的山头眺望过去,陡然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蹙着眉头,她有些木然地将竹笛又凑到了唇边.
"难道除了这里,再也没有去无尘轩的路?"秦弃终是忍不住地道.苏紫妍点点头,过了片刻又摇摇头:"也许是有的罢.但是这一带山形太复杂,或许进无尘轩的路藏在什么隐蔽之地,我们这会子去找,如何找得到?我去无尘轩一向是走这里,除了这个办法,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去无尘轩的路."秦弃皱眉道:"这倒是麻烦,不过.....你要办的那件事可否很重要?"苏紫妍道:"自然很重要,如果那件事没有办好,我就不能陪你去找你那美人公主了!"
秦弃沉默了许久,看了一眼天色,缓缓道:"现在就算下山去,恐怕走到一半天就黑了.这么宽的峡谷你以前是如何越过去的?以前用的是什么办法,我们可以照旧试一试."苏紫妍看了他一眼."以前我只要一吹笛,对面山崖上会有三寸宽的绸带抛过来,我只要把绸带系在这边的松树上就可用轻功越过去.可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如果这里有绸带的话,我早就依法炮制了."秦弃眼睛亮了亮:"绸带?"缓缓地拔出了剑."如果有绸带就能过去,那我有办法了!"
苏紫妍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说笑罢?你这会子去哪里弄什么绸带?"秦弃走到松树前,劈下一根松枝,在手上掂了掂."虽然没有绸带,但是把树枝用布带接在一起也可以罢."苏紫妍大喜,拍了拍脑袋:"真是苯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秦弃淡淡道:"以前我和白家大哥一起在山间狩猎,经常用树皮结绳来攀山过崖.只是这松树皮不太好用,不能用来结绳.用这些松枝凑合着罢.这么宽的山崖,我们大约只要两三个下脚点就够了,并不需要如何结实."
"须得结实一点."苏紫妍接过他手中的松枝."你不知道,山崖的那一面还设有机关.我们须得在两道山之间就将那机关解决掉,否则有可能会掉进对面的陷阱.若阿冰那里果然出事了,我们掉进陷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秦弃正劈下一根松枝,闻言惊道:"对面还有机关?"苏紫妍笑了一笑:"虽有机关,不过你不用愁.我是这里的常客,这机关我不陌生.待会子只要你和我配合,这破解机关的事就交给我了!好了,你劈你的松枝罢,我来结绳.可惜这里的松树大多是老松,树皮如此粗糙."
两人在松林里忙活起来,待得接好一根"树绳",悬崖上已是一片暮色.远远的山峦上,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哀叫着飞过,在山崖上激荡出一种怪异的声音.苏紫妍抱着树绳的一段,心里有些忐忑."这样的绳子我却是第一次见过,行吗?"秦弃将她结绳的地方检视了一回."这松枝还是挺结实的.只要你结绳的地方不断,应该就没有问题.你抛还是我抛?"苏紫妍一怔:"什么你抛还是我抛?"秦弃道:"绳子不抛过去,我们又怎么过去?"苏紫妍恍然,笑道:"你这话还用问吗?自然是你抛!"
"那你就不要把绳子握得这么紧.给我罢."秦弃伸过了手.苏紫妍把绳子递给他,忽又听他道:"你有什么匕首,钗之类的东西,可否借我用一下?"苏紫妍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来,似是有点明白他的意图."你是想用匕首把这树绳钉在对面的山上?这个我来便是,我发暗器的功夫可是一流,况且我知道怎么钉比较适合."她纤手一指对面那块山石."你看到那石头下面的那白土没有?"秦弃点点头:"你可否是要我把绳子钉在那里?"苏紫妍凝神看了一会子,道:"不错,那个地方的土比较硬,刀子钉进去,绳子就不容易滑下来.你先把绳子抛过去――"
秦弃将那一堆粗糙的树绳卷起来,背到悬崖前.借着暮色,向那山石下的白土凝视了片刻,用了些内劲将树绳抛了过去.与此同时,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他放眼看去,那绳尾在这一瞬间被苏紫妍发出的匕首钉了个正着.用手轻轻拉了拉,还算结实.他回头向苏紫妍看了一眼."大功告成.我们可以过去了!"苏紫妍笑了一笑:"你急什么,先在地上拾几块石头再说.待会子破解机关用得着."秦弃依言.苏紫妍将树绳的这端在松树上系牢,走到悬崖前吐出一口气."在到对面那山石之前,你须得先将这几块石头抛过去,将那边的机关先触发.山石的右边只有一小块地是安全的,你随着我走便是."
山巅的暮风虽是轻轻的吹,寒意却沁骨.苏紫妍足尖在树绳上踏了踏,身形一掠,便自向对面的山头急掠过去.秦弃随后而至,越过一半,见那树绳在风中瑟瑟摇动,苏紫妍的身形已是急掠而起,如一只大鸟般投向对面的那巨石.秦弃立即将手间扣着的石块向她左侧打过去,只听一阵金铁交击之声响不绝耳.苏紫妍一声清叱,手间打出一把暗器,身形已是轻飘飘地落在了大石右边.待得秦弃急掠而至,一切已归于静寂.苏紫妍舒出一口气:"看来你打暗器的手法也不赖.你若偏差一点,这次我可就亏大了."
秦弃举目四顾."这里如此荒凉,无尘轩又在哪里?"正要迈开脚步,苏紫妍蓦地拉住了他."不要乱动!"秦弃道:"怎么?"苏紫妍吸了吸鼻子,喃喃道:"这里好像真的出事了,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秦弃闻了一回,心中一沉."是血腥味!"这种味道他还是熟悉的.苏紫妍脸色变了变."血腥味!那阿冰她......"她身躯似乎颤了颤."我实在想不出这世上有几个人敢动她.若她果真出事了,那么我想不出.....来者会是谁."秦弃道:"我们去看看不就行了?"
苏紫妍将插在白土上的匕首拔下来,正要将那树绳斩断,想了想又住了手.万一出了什么事,她还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你跟着我走,不要随便触动这里的一草一木.这个山头很复杂,很多东西都是由机关控制."秦弃见她说的凝重,便点了点头.
荒瘠的山顶,只有一条小道蜿蜒曲折着,苏紫妍却并不走小道,翻身跃过巨石,跳进了旁边一个隐蔽的洞口.一近洞口,四周的风似是吹得更加猛了.想到天盟山下的那个无顶山洞,秦弃猜测这山洞大约也是四面有出口什么的,所以才会寒风四起.见这一路竟是走这种暗道,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去哪里?"
"去无尘轩."苏紫妍简短地说了句,转身向洞里走.秦弃见她将匕首握得更紧,知她此刻心中定是紧张得很.洞里漆黑一片,四周静籁无声.秦弃辨听着足音,一路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感觉这个地方真是不可思议.传说了近百年的无尘轩,其间到底藏着一些什么秘密?秦弃不明白它当初为何会成为了江湖禁地,更不明白为何传说中的隐士竟是一个女子,只觉得这里的一切似乎都透着些神秘.
忽听苏紫妍轻声道:"一会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用理,知道吗?"
"会出什么事?"秦弃眉头微蹙.苏紫妍沉默了片刻,忽而道:"阿冰是野草的人.虽然她在野草位尊权重,江湖人很少有人惹得起她,但是野草的仇家不少.若是真的出了事,就不是小事."秦弃身躯一颤:"她是野草的人?"野草!又是野草!手指不由地就扣紧了腰间的长剑,他沉声道:"你和她是朋友,那么你又是什么人?"
"我么,以后你就知道."黑暗中看不见苏紫妍的脸,然而她的声音却甚是温柔."我既然带你来这里,就不打算瞒你.你放心,阿冰虽是野草的人,但是她和野草的那些杀手可不同.要不她也不会一个人幽居在这里."她故意把话头扯开,秦弃沉默了片刻,道:"那她在野草又是什么来头?"
"有些事情,知道得多了反而不好."苏紫妍幽幽地道.她不愿意说,秦弃便也不想再问下去.眼前陡然出现了一线微光.秦弃知道大约是走到这洞的洞头了,然这一刻却感觉苏紫妍蓦地止住了步子.她似是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凝神了半晌,低声地道:"我们不在这里走,你跟我来一个地方,我们先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再说."她握住了秦弃的手,将他拉向另一个通道.
山风愈来愈大,气温却越发低了.脚下的路越来越陡,似乎延伸到一处高地,秦弃猜想着路径定是通往某处的山头.苏紫妍一路默然不语,他感觉到她手心冰凉一片,心中也微有些紧张.行了大约半炷香的时辰,苏紫妍松开了他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你听――那是什么声音?"秦弃侧耳听了听,却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他疑惑道:"什么声音?"苏紫妍颤声道:"你没有听到有人的笑声吗?"
秦弃又听了一回,摇了摇头.忽而之间想到了什么,不禁毛骨悚然."你到底听到了什么笑声?为何我却什么都听不到?"苏紫妍定了定神,半晌方道:"我忘了,你不是我们的人.你没有修习过'微仪诀',自然什么都听不到.这声音其实距离很远....."秦弃怔道:"微仪诀?这莫非是周室秘密家族的功夫?"联想到那夜潜入曳雨宫看到她与那两名甲兵用"灵兮诀"对话的情景,惊道:"难道你是秘密家族的人?"
苏紫妍低声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会微仪诀的人是并非就是秘密家族的人.如果你愿意,你也会."秦弃道:"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苏紫妍道:"微仪诀其实是一门很简单的内功心法,它可以让人的听力达到一种至高境界.如果我把它传授给你,以后你和实力与你相当的人对决时会占尽上风."
秦弃惊道:"你把它传授与我?"心中对她是否是秘密家族的人又有几分怀疑.秘密家族的武功向来不能够外传.若她果真是秘密家族的人,行事又如何敢这么放肆.苏紫妍颔首道:"你不会这微仪诀,你耳力的灵敏度比起我差得远,我和你一起行事不太方便,若出什么事故也没有个商量的人.你听好了――"
秦弃凝神听去,听得她轻声道:"这微仪诀是四字诀,你只记得四句便可.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煊之."顿了顿:"这其间并没有什么诀窍,你把它记熟了,用念力把它化入,然后集中心力去听你想听的就可了."秦弃听她说的轻描淡写,疑道:"这么简单么?"苏紫妍一声轻笑:"你说简单?那你也把自己瞧得太高了.且不说你内功的基础如何,单是念力这一关你能过就不错.我看你心里浮躁得很,可别把它想得那么容易了.那美人公主的影子在你脑子里那么晃上一晃,你就什么都不必学了."
秦弃脸色一赧,也不和她争辩,将那四句口诀在心底默记了一回,开始练气.往昔在剑谷,隐者督促他练功时,无论是修内还是练外,他稍有走神就会遭隐者鞭笞.苏紫妍方才虽然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心中所想,却不知秦弃在隐者的教授下,练功时最是一心一意,是决不敢胡思乱想的.虽说不能完全地心澄如镜,但也可算得是心无杂念.内力在体内游走了几遍,秦弃正想着苏紫妍的四字诀,忽听得苏紫妍轻声道:"喂,你怎么不讲话?这便到了."
一阵山风吹来,秦弃回过了神来.从山洞里出来,第一眼便见得头顶一弯浅浅的月轮.月光洒在大地上,四周一片清辉.秦弃举目四顾,见这里果然是一处高地.临高远眺,八方的景象便一览无余了.只见幽黑的群山中,只有这块高地西面的下方谷地中亮着灯火,显是有人烟所在.他凝视着那谷地好一会儿,见其间帐幔四飘,灯火幢幢,却有几分鬼气.低声道:"莫非.....这就是无尘轩?"苏紫妍远眺着那灯火,半晌道:"不错."
"你朋友.....一个女子就住在这里?"不知怎的,秦弃陡然间有些悚然之感.苏紫妍似乎也有些惊颤:"不错.可是.....这里――我以前晚上并没有来过......"秦弃这次算是真的感觉到她这位叫"姬冰"的朋友有多古怪.向那白纱飞舞的帐幔间看过去,见得其间一片死寂,并没有什么异常."我看这里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是不是你那朋友.....她不想见你?"苏紫妍摇摇头:"我看没有这个可能."忽而道:"你....你有没有听到筝声?"
秦弃集中心力凝听了半晌,摇摇头."没有,还是什么都听不到."苏紫妍身躯颤了颤:"你再听一次,这筝声很怪异."她有些惊惶地回身四顾了一下."我都觉得这个地方不能久留."秦弃凝神看着那纷飞的帐幔,竭力让自己平静,再平静.然还是什么也听不到.他皱了皱眉头,向谷地中看了看."呆在这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不如我们下去看看?"苏紫妍摇摇头:"我们就呆在这里,不必下去."
秦弃道:"这又是为什么?"苏紫妍缓然道:"阿冰的功夫极高,她若是出了事,即使我们下去也帮不了她,只会成为她的拖累."秦弃道:"难道我们在这里等到天亮?"苏紫妍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平日里极有主意,此刻竟是有些不知所措.秦弃知她这次是真的吓坏了,心道到底是女孩子,胆子却也这么小.他本不是个记仇的人,此刻更是将往日对她的一些成见抛到了九霄云外.
静夜寂静无比.苏紫妍用微仪诀还可听到远处的声响,然秦弃除了呼呼的风声,却是什么也听不到.两人屹立在山头上又站了一会儿,秦弃终于忍受不住."老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看我们还是下去看看吧."这一次苏紫妍没有言语.然而沉默了许久,她却轻轻道:"我听到了一些异常的声音,山下一定有危险,我们何必要冒这个险?"秦弃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一些异样."我是为你想,她.....好歹是你的朋友!"
"朋友又怎么样?难道是朋友,我就得为她去死?"苏紫妍淡淡地说,此刻她平静下来,声音里竟有一些冷酷.秦弃听到她那样的语调,不由心头一震."你....."他想说些什么,然而对着这样一个人,却实在什么都说不出口.苏紫妍凝目看向他."你初入江湖,只懂得什么所谓的义.做任何事都要以大局为重.若我此刻能够救得了她,我会毫不迟疑地去救.但是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我还自己下去送死?这样死得又有什么价值?"
秦弃本就不善言辞,此刻被她驳得再也不能够再说出一句.苏紫妍见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而去,低低地叫道:"你――你要做什么?"秦弃没有答理她,身形一动,却是向着那灯火飘摇,帐幔飞舞的谷地掠过去.苏紫妍紧追两步,看着被夜色迅疾淹没的修长背影,忍不住跺了跺脚,恨恨地道:"秦弃,秦弃!莫非你真的是个傻子!"
暗夜中筝声流动,低沉而凄婉,飘洒在风中,似是一阵阵悲切的泣声.整个谷地,宛若一座灵堂,白纱的帐幔随风而动,染着微弱而诡异的灯影,在夜雾中弥散.秦弃飘身落地时,竟疑自己不在人世.用手指在手臂上用力地掐了一下,他吃了一痛,方自从那种似真似幻的朦胧之境抽身而出.循着筝声向前走,一路是修竹柏林,其间有些素色的花儿,映忖着常青树的绿色,有种怵目惊心之感,却又给这个神秘的地方添了几分鬼气.修竹柏林的尽头,一个精致的八角小亭耸立着,檐上悬着两盏黯淡的纸灯.
"我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就在秦弃觉着这纸灯看来有些熟悉之感时,霍地听到了一个男子阴沉的声音."我等在此已经等了整整一日.你如果是在考验我们的耐心,也该够了!"这声音带着杀气,秦弃马上意识到是被苏紫妍说中了,无尘轩有外人闯了进来.然而他却不明白来者到底在等些什么.夜色中流淌着的,仍是不紧不慢的凄冷筝声.并没有人回应他.过了片刻,有低低的歌声响起: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兮.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是一个女子幽幽的声音.秦弃听得耳里,心头颤了颤.蜉蝣朝生暮死,生命何其短?然羽翼鲜明,犹有华衣.这女子声音如波澜不惊的死水,却是带着些厌世.荣华如梦,死归何处?她旁若无人地拂筝,旁若无人地唱曲,对那男子的声音听而不闻,竟是将他视若无物.
"难道....这女子就是姬冰?"秦弃心里实已经明白了她就是姬冰,但是不知怎的,还是不太相信.――野草的杀手,竟是也会厌世么?他忽而很想看看,这女子到底是何等的人物.他绕过八角小亭,沿着亭西的一条碎石小径向前走,这时风中又传来了那男子的声音."姬姑娘,我看在先生的面子上,对你已经足够地客气.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筝声仍在飞扬,女子的歌声却止了.忽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道:"小姿,我冷,去给我拿件袍子来."她依旧不理那男子,秦弃自苏紫妍口中知她的丫头叫小姿,知道这话自是向她丫头吩咐的.他觉得女子的声音很熟悉,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在哪里听到过.穿过曲曲折折的碎石小径,一座巨大的白石宅子出现在眼前.
秦弃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墙头,伏在一处隐蔽处,宅院里的景象便全部都收在了眼底.院子里竟有一个大湖泊,湖泊中间屹立着一栋三层的木竹结构的小楼.小楼的顶层四面无墙,垂着素色的帐幔,微风吹过,帐幔飘起,带着些萧瑟.起起落落的帐幔间坐着一名素衣的女子,旁边悬着一盏随风摇晃的纸灯.灯光微弱,只映着女子一张惨白的脸,和抚在筝上的一双修长的手.秦弃怔了一怔,陡然间有些惊骇.
这女子果真是带着几分鬼气!他心头忽而一亮,陡然想起了那夜在阴晋城阻止了野草杀手那一场伏击,救了他和汾季黄野一命的素衣女子.那女子暗夜而来,出现得突兀,也是浑身上下散发着这种诡秘的气氛.他记得野草的众杀手称呼那女子为姬姑娘.莫非,那个女子正是眼前的这姬冰么?她既然是野草的人,为何又和野草作对?
"天凉夜冷,姑娘早些把东西交出来,不是就可以早点安寝了?何必在这里和我们苦撑着?"男子的声音愈来愈不耐烦.秦弃寻声看去,惊得无复以加.那湖泊周围,黑压压的一片,竟是静肃而立的黑衣人.秦弃只看了一眼,就觉一股压力迎面地扑了过来.那日在阴晋阻杀他们的黑衣人,和这里的人比起来,简直不值得一提.看装扮,这些黑衣人明明也是野草的人,却不知他们为何会来逼迫同为野草人的姬冰.他们要姬冰交出来的东西,又是什么东西?竟是重要如斯,至于同派之间弄到这等紧张的峙立地步?
小楼上筝声断断续续,一会子那丫头拿了长衫来,轻轻地披在了姬冰的肩上.听得姬冰淡淡地道:"小姿,夜很晚了,我也累了.咱们去就寝吧."推开面前的筝,女子站起来舒了一下腰身,竟是旁若无人地下了木楼.她虽是不理会下面的黑衣人,但是此举却是很清楚地告诉方才那发话之人.――本姑娘在此拂筝不过是兴致所在,至于就寝不就寝,却是与下面的一堆蠢货无干系.
"姬姑娘――"下面的男子咬牙,再也抑制不住."莫非今日你真的要逼我任漠动手吗?"这一声怒喝下,湖泊边的黑衣人立即按紧了兵刃,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秦弃在墙头亦是心神大震.任漠!这两字他是熟悉的,任逸的兄弟,与任逸一样,他也是为了蓝烟才沦落野草做了杀手,为天阙一脉之首.想必蓝烟死后,金令杀手之位就是他任漠的了.难怪手下能够聚集如此多的野草高手.
"我们姑娘并没有逼你.今日你们闯进这无尘轩,姑娘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她这里没有你要的那样东西.你不相信也罢,如今你居然胆敢让你属下亮刃,冒犯姑娘,此是犯上作乱之罪!"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自小楼的底楼传来."姑娘不愿意生事,你们现在乖乖地退出去,这件事到此为止,姑娘不会让先生知道.否则的话,就别怪日后姑娘无情!"
"哼哈哈......"任漠霍然冷笑起来."日后翻脸无情又算得了什么?我再给你一点时间――我们在此等了一日,不介意再等一夜.到了明日天亮之前,你若还不把东西交出来,我任漠可是真的翻脸无情了.到时我可不管你是谁!撞在我手上,你只有死路一条."
"大胆,任漠,你....你竟敢威胁姑娘!"底楼丫头的声音传出来,这次却是带了些颤抖.任漠的辣手无情,野草人人皆知.他自来说到做到,从不含糊."莫非.....莫非你真的不把先生放在眼里?"
"我自然把先生放在眼里."任漠长声一笑."我对先生可是尊敬得很.别忘了,我和我大哥都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要不是他,我任漠哪有今日的风光啊?"最后的"风光"二字,他说的有些咬牙切齿.黑暗中的气氛,在他隐恻的语声下陡然间有些冷凝.顿了顿,他扬声出去:"不过你放心,若是我今日不小心触犯了姬姑娘你呀,先生他也不会知道....哈哈,先生他远在空谷,我不说你不说,大家都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你......你这是什么....什么意思?"小姿自他的话里感觉到一丝不祥的预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任漠敛住了笑,冷冷道:"交出东西来,只要你主仆二人自此之后不离开这无尘轩,我任漠就睁只眼闭只眼,让你们在这里活下去.否则,明日天亮之前,这里将会变成一座真正的坟场.你家姑娘.....不是喜欢祭奠亡灵么?以后就天天和他们住在一起,不用费那么大心思每月出去取新鲜的祭品了!"
"你.....你好大的胆子....."小姿身躯陡然一颤,惊得说不出话来.忽而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任漠,话也不要说得太过了.我早就知道你对我爹爹心存怨恨,这些年来我看着你拉帮结派,看着你势力坐大,但是我并没有去告诉我爹爹.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不想管野草之事.你们怎么争,怎么斗,都和我无关.我再说一遍,野草的金令在我眼里不过是块破铜烂铁,我要它无用.况且我虽然是野草中人,却从来没有见过野草金令――它怎么会在我手里?"
这姬冰果然是野草主人的女儿.秦弃那日的猜测并没有错.想到了他们口中的那个什么野草金令,他不由自主地探手到了怀里.手指触到了一块冰冷的硬物,他心中一动,掏了出来,借着微光看了一回.这令牌是那夜蓝烟让他去赵营中救汾季时交给他的,在赵国军营中他没有找到野草的杀手,这金令没有用到.等他回到白鹿村时,那里血流成河,蓝烟却是已经死了.于是这块金令就被他收留了下来.没有想到,任漠今日这般大动干戈,不过是为了这块小物事.
"你在阴晋一现身,我的属下就注意到你.你屡屡破坏我们的行动,那次放走了归东盟的那几个逆贼,你倒是做了好人,可是你知道负责这次行动的兄弟们的下场吗?"任漠声音冷厉."这次行动的兄弟,没有一个活下来!全部死了!他们全部都死了!――我看你平日里一副事不关己的仁义,全是装出来的.什么不在乎?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我属下明明见到你一路跟蹑在蓝烟后面,她的野草金令不在你那里又在何处?"
"我跟着蓝烟,是因为我发现她被人跟踪.蓝烟平日里和我还算说得上话,我不过想暗中看看到底是谁对她不利.可是在半路上杀出一伙人,将我引开.当我再次找到她时,她已经是一个死人."姬冰的声音依旧淡淡."你心里很明白,是谁杀了她."
"不错,蓝烟是我杀的."任漠的声音陡然间有些嘶哑.姬冰冷冷道:"那么事情很清楚,既然是你杀了她,野草金令就应该在你的手上,你何必又来找我麻烦?"任漠身躯一颤,蓦地喝道:"我没有拿,我根本就没有来得及拿."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杀她之时,根本就没有想到野草金令.我只是想离开那里,快点离开那里――"他霍然抬起头来."倒是你,你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任漠,我不想再对你做出任何解释."姬冰似是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我说没拿就是没拿,你杀了我也没用.你这次杀蓝烟虽然是奉我爹爹之命,但是你杀了赵棘,毁了我爹爹的计划,他不会放过你.赵棘可是天殇里很有用的一颗棋子,你杀了他是为了蓝烟,这一点我很佩服你的胆气.但是此刻,你不去想办法应付我爹爹,却来找我一个弱女子的麻烦,我无话可说.蓝烟死了,你就是野草的金令杀手,根本就没有人会反对你,这个牌子要不要都是一样.你何必如此执迷不悟?"
任漠咬牙道:"你不要以为三言两语就可以将我打发!我任漠不是三岁小孩,这野草金令的用处我很清楚.我是野草的金令杀手不错,可是没有了这野草金令,天殇的人根本就不会正眼看我.你休得推脱,野草金令,我是志在必得."
"既然如此,那就随便你."姬冰的声音淡漠下去.小楼底层的灯倏忽灭了,四周便陷入了一片黑暗里.如墨的天空,一轮弯月幽幽地凝视着大地.小楼,弯月,湖水,交相辉映,给这个冷气森森的地方越发添了几分奇诡.静夜沉落下去,四处静籁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