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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章 惊变 ...

  •   自那年仗剑远去,离开白五伯一家,已经是六年多了吧?
      秦弃坐在山坡的山石上,眺望着视线中的白鹿村.松散的树木间,有稀稀落落的草寮,有他所熟悉的冉冉炊烟.烟是漠漠的晴烟,在万木萧疏的林间,泛起清淡的乳白色.看着这缕乳白色,他心里有一些柔柔的温暖.自受伤,在这里已经住了半个月.他和允叶,一起住在这间草寮.这里有他熟悉的摆设,粗糙的木榻,简陋的炊灶.他静静地养伤,闲时用木头给允叶作些小时候玩的精制物事,看着允叶忙来忙去的身影,眼前便恍惚了.
      这.....就是家么?
      母亲早亡,他从来没有感受到家的温暖.父亲留给他的,似乎不过是一片无尽的冷厉.只在七年前,他背井离家,落魄到这个村子,白五伯一家收留他.在白五伯家,他虽然看到了其乐融融的小人家简单满足的日子,但是却无法融身进去.他看着白五伯一家享受天伦之乐,但是却感觉欢乐是他们的,他不过是个旁观者而已.而现在,他似是第一次有家的感觉.允叶洗衣,允叶做饭,允叶为他洗伤口,允叶为他掖被,允叶的浅浅笑靥,允叶偎在他的胸前.可是,一切却似恍在梦中.一切太完美,美得让他害怕.他害怕这只是一场梦,而梦醒来会一场空.
      天空是静寂的,这个季节并没有飞鸟飞过.秦弃轻轻地抽开手中的剑,看着上面大大小小的缺口.这不过是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剑,在他手中曾经光华四射.然而现在,却似乎有隐约的锈痕.剑生了锈,而剑客的心....似乎也软了.秦弃恍惚地用衣袖擦着剑上的锈迹,却忘记了锈迹是不可以用衣袖擦掉,它只能用鲜血来洗刷.手指静止在剑刃上,许久,他才将目光在剑体上的锈痕上移开,将长剑缓缓插回剑鞘,站起身来.
      他向山下那飘着乳白色炊烟的草寮走去.远远地,却看到山坡下的路口上,一袭白衣飘动.风中,允叶的脸映照在淡淡的霞光中,说不出的清丽妩媚.他走上去,轻轻地将她轻盈的身子拥入怀里."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道.允叶浅浅一笑,手已经环住了他的腰."大哥,晚饭好了,我们回家了."
      "回家?"似是美梦中的一句最恶毒的禁忌,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每次都是拭擦锈剑,然后拥过一袭白衣,然后是――"回家!"一次一次重复的梦境,却的确是真实地发生过的.秦弃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真实发生过的场景会在梦中一次一次地重演.明明是温馨的画面,然而每次在梦中重演,却次次让他惊悸.这个梦――确切地说――是这个场景,它到底为什么让他这样惊悸.他怕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回家"二字么?
      深夜里,秦弃又一次满身冷汗地从榻上翻身坐起,缓缓地扫视着黑暗中的一切.
      没错,还在这里,白鹿村.身边的一切不是梦,是真的.他低下头,看着趴在榻边酣睡的允叶,心底微微一颤.为了照顾他,允叶这样衣不解带地辛劳了也有半个月了.凝望了她半晌,他悄然下榻,将她的娇躯抱起,轻轻放在榻上,为她盖上了被子.
      月光在窗外洒进来,投洒在允叶恬美的脸上.长长的睫毛覆盖着她的睡眼,轻灵的鼻尖微翘,显得有些俏皮.鲜嫩的唇,像朵花般绽放,她在睡梦中微笑,笑得秦弃已是不忍再看下去.他怕他再看下去,会惊扰了她的梦.于是他披衣而起,取了长剑,悄无声息地开门出了屋.
      荒村在这样的夜里静籁无比.月光如水,温柔地洒了一地.秦弃握着剑,站在这样的月下,听那林子里的风声吹过,刹然间,却有了何去何从的寂寥之感.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么,下一步,又该如何走下去?他缓缓地拔剑.剑光在月下的寒芒,已不如往日的清澄.
      拈了一个剑诀,他霍然出剑,荒草间,黑色的身影如疾风奔流,兵家剑法施展开,野草飞叶如旋,雨点般向四周散开去.兵家剑法三十招,二十招应变技,十招必杀技.他一口气舞完这套剑法,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隐者针对墨子剑法独创的兵家剑法,的确是比老墨子高明得多.它已经超越了剑法的极限,完全异于常规.它毋须深厚的内力,凭借的是一腔胆气和一份霸气.这两种东西,秦弃并不缺少,所以他在六年里学到的这套剑法,已经使他少有敌手.但是,这段日子以来,他隐隐感觉这套剑法里藏着一种可怕的东西,就像隐者的为人.
      他一直疑惑,当时隐者创立这套剑法,到底是存在着怎样的信念和怎样的心态.每用起这套狠戾不留情的剑法,心里竟是有了嗜血的畅快.兵家剑法一旦展开,剑尖渴望鲜血,便似是枯草渴望甘露.那种无法言喻的奇怪感觉,让他思之便不寒而栗.
      记起那日在赵国军营那场激战时伍寒息舞剑的那几句剑诀,那烟销剑诀竟是和兵家剑诀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不同的是,烟销剑法口诀颇长,气势虽然凌厉,却甚是绵长,有一股难缠的后劲.而兵家剑法剑诀是四字一句,较之烟销剑法气势自是强劲得多,因此越发凌厉,却竟是带了狂态.莫非真如翟淙钜子和烛长老所说,伍寒息所创的这套兵家剑法实已超越的剑道,已非人的意志力可以抑制?
      月下忽而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秦弃身躯微震,马上警觉起来.侧过脸,眼前却是允叶一袭白衣的身影."大哥....."清冷的月光下,允叶的身躯微微有些颤抖.秦弃一怔,迎了上去."你如何来了?"允叶一言不发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在他怀中微微摇头.过了良久,轻轻叹出一口气:"大哥,你的伤快好了.我们是否.....是否就要离开了?"
      秦弃闻得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哀愁,宽慰她道:"放心....我就是离开,也会带着你一起离开."允叶柔柔的看着他:"那么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秦弃轻轻拔弄着手中的长剑道:"我们一起去魏国安邑."
      "魏国安邑?"允叶似是有些惘然,忽而幽幽道:"其实,要是一直住在这里该有多好."
      "这里有什么好?荒山野岭的,现在还有些干粮,到了冬天干粮吃完了,连生活都是问题."秦弃微笑着摇头.心道到底是贵族娇女,哪里知道生存的艰辛."若不是我受伤困在了如此荒瘠的地方,你哪会受这许多苦,离开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和大哥在一起,我不怕苦.可是就算没有生存的问题,我也知道大哥终究要离开的."允叶幽幽叹了口气,背过了身子."大哥言谈之间,胸怀大志,终究不会像平凡人一样过这普通的平淡生活.我却不一样......"她的语声忽而凝滞住了,缓缓向前走了一步."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真的很想过点平静的日子."
      月下,白色纱衣在风中轻摇,妍丽的脸容上却带着些许的轻愁.秦弃不知她何如忽然发出这种感概,走上前扶住她的双肩.允叶缓缓地回过头来."大哥,若是有一日,我们分开了.你会....你会记得我么?"秦弃身躯一震:"分开?我们为什么要分开?"允叶凝视着他,凄然一笑:"我们终究要离开这里.这等纷纷乱乱的世道......何况我又没有武功."秦弃道:"可是我会保护你."
      "我知道大哥会保护我,可是....."允叶摇摇头."我却害怕....."她的目光柔柔地在秦弃脸上扫过,睫毛有些轻颤."这些日子,我老是在做噩梦.梦到.....梦到和大哥分开....."声音忽而一噎,轻轻扑在秦弃的怀里."大哥,我真的好害怕!"
      "那只是梦....."秦弃紧紧搂着她,宽慰道.然而便在这刹那间忽然想起了在自己梦中重复了多次的那个梦境,心中无由地一阵悸动.梦里每次听到允叶说到"回家"二字,他都会一身冷汗地惊醒.而那种惊悸痛楚和不知何去何从的落寞感,竟和现在此刻的感受有惊人的相似."回家?"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而间打了个寒颤.
      红日在远处的山头上升起,又是新的一天.白鹿村一片薄雾弥漫,在晨风中飘忽聚散.荒漠漠的土地上百草已经枯黄,带着苍凉的气息.唯独山坡脚下的一个小小草寮,有缕缕的炊烟漾出,散发着些温暖的气息.屋子里,秦弃坐在榻上,看着允叶忙来忙去的身影,心头忽而有一种茫然之感.眼前这样一副温馨的画面,已是让他有些欲罢不能.但是...这是否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大哥,你怎么了?"抬起头,撞上了允叶一对清澈的眸子.秦弃微微一颤,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允叶...."允叶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将一碗野菜羹放在了他的面前,眼睛闪了闪."对我,大哥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大哥,有话就说吧,我听着呢."然而她语声有些涩然,心底似乎也明白了秦弃想说的是什么.
      "我想我们明日就该走了."秦弃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便见得允叶的眼睛黯淡了一下."是吗?"她勉强笑了一笑,但是秦弃见得出她眼里的失望."我以为还要等得一段日子,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在秦弃的对面坐下,她却是从衣服里摸出了一支笙.那正是烛长老送给秦弃,又被秦弃转送与她的那支笙.允叶低头看着,忽而轻轻叹了口气.
      见她忽而又伤感起来,秦弃实不知该怎么说话,默然地看着她.允叶抚着那支笙,也沉默了好一会儿,许久方轻轻道:"物是人非.走之前,我却想去一趟山上的白氏祠堂.那里埋葬着许许多多赵国的军士,还有蓝姬.蓝姬好歹和我相识一场,我.....我想在离开之前,祭奠祭奠她."秦弃低声道:"这是应该的.待会子,我陪你一块儿去."
      那夜荒村一场血战,逝者无数.秦弃重伤时,允叶无法顾及.秦弃苏醒后养伤的那段日子,允叶却将那些尸体全部埋葬在了山坡上的白氏祠堂――整个荒村看来最适宜逝者安息的地方.那一具具血尸,她便以柔弱之躯这么拖上山坡,奇怪的是,平生第一次,她却再也没有感到任何的惊惧.心里涌动的,只是无尽的酸楚.
      高高隆起的一堆黄土,在晨雾的笼罩下,显得虚无而荒远.秦弃看着,仿佛在看遥不可及的一个梦.逝者不过才半个月而已,可是他发现自己心里竟是淡漠得再也没有往日的那份悸动.或许,这一切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许许多多这般血腥的场景.这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耳边却有笙声飘散而起.
      秦弃微微一怔,看向站在山头的允叶.雾中,一袭白衣如雪,恍若天仙.流畅而凄清的曲子自笙中缓缓释放,刹那间,秦弃的心似乎被什么触动了,眼神骤然起了些变化.允叶的目光却是一直凝聚在远处,秦弃顺着她的目光远眺向日头升起的连绵群山间,见得一轮刺目的红日渐渐拨开迷雾.....
      "大哥,走吧."忽而被一个轻轻的声音打断.日头高高升起,曲子早已终了.秦弃回过神来:"走?"允叶柔柔地看着他:"还有一天,大哥你就陪我到处走走好么?"秦弃无声地点了点头.允叶笑了笑,将手伸了过来.秦弃怔愣了半晌,握住了她的纤手,听得她低声道:"大哥可还记得昨夜说过的话?"
      "昨夜说过的话?"秦弃昨夜说过许多话,此刻却不知她指的是哪一句.只觉得握住允叶手的手心有一些异样的感觉.允叶的手软若无骨,这么握着当真是舒服得很.允叶仰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抱怨:"大哥自己说的话,难道不记得了?莫非昨夜大哥只是随便说说,根本就不把它放在心上?"
      "我没有....."秦弃有些急,但是却又分辩不出什么.允叶看定了他,轻吸一口气,缓缓道:"你说你会保护我――这话,可是你说的?"秦弃不由恍然:"原来是这话,我自然记得.不过那又如何?"允叶低下了头:"古长老说,要你把我送回赵国.若是我不愿意回赵国,就送我去齐国大野泽找归东盟盟主.可是这两个地方,我都不愿意去."
      "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好了."秦弃并不认为这有任何不妥,微笑着道.允叶白皙的脸上透出一些绯色,声音低下去:"不错,我是可以不去.可是我一个女孩子家,我又能去哪里?"秦弃一怔,回味着她话里的意思,半晌道:"你哪里也不用去.如果....你愿意的话,从今往后你可以跟着我."允叶眼睛一亮:"大哥这话可是真的?"
      秦弃点点头:"自然是真的."允叶轻轻地靠在他身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么以后我就跟定大哥了."她语声带着些娇嗔,方才的忧愁便淡了下去.阳光洒在她素白姣丽的面庞上,顿时光彩焕散.秦弃侧目看着她,见那明眉皓齿忖着白衣黑发,说不尽的娇柔妩媚,心中一荡,不禁瞧得呆了.
      日起又日落.一日的时间里,二人相依静静地坐在山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着远处茫茫的原野,看那一片荒瘠远远延伸的天尽头,看几片白云迭起迭落,变幻不定,尽情舒展.夕阳落尽,暮风轻轻拂过山头,温柔恰似允叶的纤指柔荑.两人在风中安静下来,看着远方消释的霞光,心里俱是有了一丝怅然.许久,霞光散尽,晚风便带上了一抹凉意.秦弃终于回过头来,轻轻道:"我们走吧."允叶点了点头,目光自远方收回,落在秦弃的脸上."天晚了,是该走了."
      "那你就回去好好休息."秦弃道.允叶看着他,眼神一动."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哥不回去么?"秦弃站起身来,眼睛看着远处逐渐模糊的山脉,缓缓道:"当年我流落在这村子的时候,身上带了几样重要的东西.那时我把这些东西埋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我想,现在该是我把它们取回来的时候了."允叶凝望了他半晌,点了点头.见他神色甚是怪异,却也没有追问下去."那么大哥,我先回去了.你取完了东西,记得要早点回来."
      秦弃默然地看着她的身影走远,回过头去看着沉浸在暮色中的那破败祠堂.许久,方走到那残破不堪的门口,依着门框坐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脚下凸起鸡蛋大小的青石板.夜色渐渐冷寂,他不知坐了多久,到得感到一阵阵冷风沁入身体时,他抬起头,看到凄清的山岗上,一轮冰澄的月轮静静地浮在那里.
      他终于站了起来.足跟踏上了那块凸起的青石板,他的眼睛却延伸到通向山坡的另一条荒路.他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那条路走去,从青石板起,走了百余步,四周渐有荒疏的林木丛生,思量了一下,他便在一片枯死的荆棘间止住了步子.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将那荆棘丛劈开去,他用剑在荆棘丛下开始掘土,剑下三尺,忽而便触到了一个硬物.他探出手将那硬物表面的泥土拔了开,那却是一只小小的青铜匣子.
      看到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匣子,他身躯微微颤了颤,手指在那冰凉的青铜上抚摸了许久,终是不想再将它打开.咬了咬牙,将那冰凉的物事塞到了怀里,扭头向山下大步走去.然而转身那一刻,他却听到了身边似是有阵风掠过似的轻微响动.他没有回头,手指却扣紧了长剑.凭着他的直觉,他感觉到那并不是风声,而是一个轻功极高之人跟蹑他的衣袂响动声.
      他加快了步子向山下的树林中去,那风声却似是越发近了.到了一棵树前,秦弃蓦地拔剑,向那声音之处回身一袭.果然,林子里一条黑影飘然而起,随着他的剑势起落退出两三丈远.秦弃一声冷喝:"什么人?"然而话音未落,他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淡淡的月光下,那人黑布蒙面,那身形秦弃却是熟悉的――竟然是柏林谷相遇的那个神秘蒙面人.
      秦弃大感意外,扣着剑的手指不由一紧:"是你?"蒙面人静静地站住了,声音仍是带着淡淡的嘶哑:"是我."他声音平静如水,但是站定的一瞬间,秦弃却蓦地感觉自己身边的空气凝固,似乎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在对方的身体里喷薄而出.他干脆转过了身子,与蒙面人在月下对视."不知阁下来此,有何贵干?"蒙面人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依旧是淡淡:"若我说是来看看老朋友,算不算是一个比较完美的解释?"
      "老朋友?"秦弃念着这三个字,嘲然一笑:"我们两人素未谋面,应是素不相识才对,如何就成了老朋友?"蒙面人眉头微动:"素不相识?看来秦兄真的是忘记我了.那次在柏林谷,好歹咱们也同生共死过吧?"然而他不提柏林谷倒也罢了,一提到,秦弃便想到了如若之惨死,心里陡然间阴冷下去,一字一字道:"从今以后,你在我面前再也毋庸提起柏林谷三字!"
      蒙面人悠悠地看向他,眼睛里有抹嘲讽的神色."原来你还在为那女人的死介怀?我原以为――你是个什么都放得下的人."他背负起双手,望向天上的一轮清月,摇了摇头:"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秦兄难道未闻'无毒不丈夫'?"秦弃冷冷道:"我所知的却是――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所谓的度,是为人之度量,却并非是狠毒之毒."
      "好一个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蒙面人拍手轻笑,忽而看定了他."那么我敢问你――在这战国乱世,有哪一个量大,有度的人会有一番作为?这年头,讲究的不过是个霸气.只要是强,就是理,何来有度?"语声顿了顿,他凝望着他."我满以为半个月不见,你该是明白了点,可是你――你却一点儿也没有变!"
      蒙面人淡淡的嘶哑声音中,秦弃心里却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慢慢地抬起了头."半个月前,在赵国的军营,救我的人可否是你?"蒙面人淡淡一笑:"你早就知道答案,不是吗?"秦弃迫视着他:"我是知道答案,可是如今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地救我?而且每次都是这么巧?我所能想到的理由,是你一直在跟踪我!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蒙面人喃喃低语,忽而却是冷笑起来."哈哈...我是谁,说真话,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我和你一样,不过是个被人抛弃的人!"他霍地转身,声音在夜风中越发嘶哑."你我都是相同的人,你何必问我是谁?我要你知道的是,这世上没有谁是谁的道理,有的.....只是谁更强!"
      他的声音越说越激愤,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声吼出来的.秦弃霍然心惊,禁不住后退了半步.蒙面人忽而转过脸来看他:"自从他死了,你就变得这么没有志气?你以为你这样――他就会死得安心吗?"秦弃脸色一变:"他....你说的他,是谁?"蒙面人微微冷笑:"他是谁,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也不想让他白白为你死吧?"
      秦弃脸色灰白,身躯一阵颤抖."你说的是他.....是沧劫?"他忽而刷地抽出了剑,一声低喝:"你如何知道沧劫,――你到底是什么人?"一道寒光映着月影,在微风中蓦地升起.蒙面人眼睛微微一动,然而手指扣在剑柄上,却并没有拔剑,冷冷道:"这个问题,我想你将来总有一天会明白!"
      "虽然你救过我两次......"秦弃长剑指向他咽喉,已是有抑制不住的怒气,咬牙道:"但是不要以为我会就此感激你.我秦弃并非是恩将仇报的人,但是却不希望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今晚你说清楚便罢,否则休想自我剑下离开!"蒙面人眼眸微动,低下头看着他的剑尖,忽而叹了口气:"看来今晚,我俩是不得不兵戎相见了。"长袖一挥,一柄短剑霍然出现在手中,剑刃寒光澄澈.拔剑的这一瞬,他的衣袂飘动,身形已在半丈开外.
      秦弃的手指仍是扣在剑上,身子向后退出一步,却是微微冷笑.刹那间,便有剑光流澈而出.秦弃举剑齐额,剑尖直指对方:"那么,请吧!"蒙面人的剑凝在半空中,闪着刺目的光芒."可是在动手之前,我却有一点遗憾.我根本就找不出杀你的理由."秦弃凝视着他:"理由?杀人还需要理由?这恐怕并非是阁下的风格."蒙面人将剑抱于胸口,冷冷一笑:"对别人也许不用理由,杀你却有这个必要."
      秦弃冷冷一笑:"你认为你一定杀得了我吗?"蒙面人将剑尖倒转,缓缓道:"那么我们便试试吧!"剑光闪起,蒙面人的身影迅疾掠过暗夜.强风拂起了地上的树叶,几片打在秦弃的脸上,有火辣辣的痛感.
      秦弃冷然一笑,手指轻扣剑柄,指间发力,剑光便腾跃而起.剑影与月影交相辉映,长剑蓦地发出一声清啸.看着对方剑中的寒芒及至,秦弃刷地抽剑,迎着寒光四溢的剑光扑了过去.两道剑光一触而分,月光下,电光火石般的一刹那,两条人影各自后退半丈.
      "好!"蒙面人忽而一笑."你在阴晋的几次出手,已是在江湖小有名气.我算是小看了你!"语声未落,长剑一旋,光芒如电般斩向秦弃."不过今日,我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剑法!"他一声低吼,忽而喝道:"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轂兮短兵接."有奇异的剑波自他手中的长剑蔓延而出,随着他飘忽的步势快若闪电.
      秦弃抽身后退,便见那闪电陡至眼前,眼前寒光一闪,顿时眉目欲裂,满面生寒.心中霍地生出一股怒气,哈哈一笑:"这便是真正的剑法了?我看却不过尔尔!"一声低喝,"什么才是真正的剑术?看来,你是得该好好认清,你自己的位置."长剑在眼前一震,走的剑势恍若游龙.心中忽而一动,那日伍寒息舞剑的姿态不由地便浮上了眼前.喝道:"乘龙兮辚辚,高舵兮冲天!"
      蒙面人眼中锐光闪动,手指轻动,见那澄亮的剑光在自己的剑势上游走一周,竟是冲天而上,不由微微动容.刹那间,剑光映亮了他的眼.他的长剑本自在下盘,见势骤然一收."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袍兮击鸣鼓."将游龙的走势蓦地下压,两剑交接,发出一声轻鸣.
      然见秦弃剑势却又是若游龙般一转,径自趋向他因收势而露出空门的右肋.他方才那一招竟是绵绵不绝,还未用老.蒙面人蓦地一声厉喝:"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这一喝,秦弃的头中轰然一响,不由满面惊色."你――竟也是野草的人么?"
      这一招,他却是见沉桑在那荒村对付秦国武士时也用过.那茫茫的一剑,若寒刃劈霜,带着无尽的寒意袭上他的心头.蒙面人冷冷道:"先接下我这剑再说!"剑光闪耀,直向他裂面袭至.秦弃翻身一退,借着自己游龙般的剑势向后急掠,蒙面人急追而至,两道剑光终是又交接在一处.
      耀眼的剑光中,秦弃陡感心口一痛,几乎忍不住要吐出一口鲜血.脑中电光火石之间,挥掌向前面劈去,只听蒙面人一声低呼,被他这一掌的力道击得连连后退,重重地撞到一棵大树上.大树被反冲力一撞,竟是中折而断.蒙面人只觉背部一阵剧痛,硬硬地稳住了身形.正要站起,却猛地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一手捂胸,一手按剑,他斜撑在地上,忽而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抬起头,见秦弃的长剑已经指在了他的脖颈.
      "我却要看看,你的真面目!"秦弃冷冷道,剑尖霍然向他脸上的蒙面巾挑去.千钧一发之际,却见蒙面人指间一道流光闪过,向他的脸面疾射而出.秦弃一惊,身形急晃,便听得身后的树上有啪啪啪的一阵响,蒙面人的影子迅疾掠起,长袍阔袖,衣袂飘飞,却是转眼间消失在树林中.待得秦弃追出树林,薄雾朦胧的夜色中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秦弃惊疑地回到树林,取下了那棵树上的三颗暗器.凑在眼前细看,却见其竟是一枚小巧精致的七叶黑花扣.这等暗器他倒是从来没有见到过.心中暗自寻思,这蒙面人既是野草的人,那么这暗器自然便是野草的独门暗器.心里到底对他始终影子般跟着自己的意图不甚明白,想起方才的那一场比剑,心中忽然一惊.他既然是野草的人,想必跟随着自己是奉了主人的命令.难道-一竟是野草是对自己有所企图?
      秦弃满腹疑团地在林间又静思了片刻,提着剑望草寮走去.天很晚了,想必允叶也该睡熟了.想到允叶,心中却是更乱.若是自己真的被野草缠上了,恐怕自己今后的日子从此便不得安宁.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却是连带了允叶.这么想来,他心中微微有些苦涩,惘然抬头向草寮瞥过去.然而这一看,心中陡然大惊.朦胧的月下,远远的看到一条黑影在草寮前一闪而过.秦弃心下猛然一沉,急忙以最快的速度向草寮掠去.
      草寮的门,却竟是虚掩的.秦弃心中忽而有种不祥的预感,急速地推门而进,只见屋里的榻上,一床粗被垂在榻边,允叶竟是不见了人影.他猛然抓住那床还留着允叶的体温和余香的被子,心蓦地空了.双腿一软,慢慢地跌坐到榻上."允叶!"
      怔愣了片刻,他忽然疯了般转身向屋外奔去.他想起了那条人影!然而,茫茫的黑夜里,哪里还见那黑影的去处?他不顾一切地向村口追上去,然而眼前却是一片茫茫的夜色.陡然间,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撕裂般的疼痛蓦地蔓延开,胸口淤积已久的淤血终于一口喷了出来.
      允叶!捂着胸口,他怔怔地站在静夜里,手中剑哐当坠地.
      突生惊变,他脑子里一片混乱.那黑影――到底是什么人?这一切,和那蒙面人又有什么连系?为什么那蒙面人一出现,一切就生出这么大的变故.难道真是巧合吗?想到了那蒙面人漠然的眼神和冷切话语,他身躯颤抖起来.莫非是他干的――莫非真是他干的?这个念想如蚁虫般咬噬着他的心,他忽而咬牙拾起剑,向茫茫的黑夜里冲了进去.
      他奔得太急,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荒林里,一个纤瘦的影子缓缓走出来.凝望着他的背影,那影子忽而缓缓地叹了口气."二妹,还好大姐我采纳了你的主意.要不当着他的面抢人,他这发起狂来,我们可谁也不是他的对手."林子里却是一片沉默.许久,才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淡淡道:"好了,你的手下已经拿了人,你也该走了."纤瘦的影子回头微微一笑:"我是该走了,那么你呢?"女子淡淡道:"姐姐从来不管我的行踪,今日是怎么了?"
      纤瘦的影子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二妹你今夜有点反常,不像你平日里的性子.好了,废话就少说,我先走了,只是二妹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千万别忘记了你自己是谁."最后一句话,她加重了语气.女子好半日默然不语,许久才冷冷道:"这个请大姐不要操心,我自己做事自有分寸!"纤瘦的影子微微冷笑:"你知道分寸那就好,只是千万别给我惹出什么麻烦!"冷冷地说完这些话,她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林子深处方走出一个人来.月下,一袭紫衣明艳,看着林子上方的月影,紫衣女子也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秦弃回到白鹿村,天色已是大亮.奔劳了一夜,却是一无所获,他握着剑缓缓走回了昨日和允叶一起坐的那个山坡,在昨日坐过的地方又缓缓地坐了回去.此刻,看着四周茫茫的一片晨雾,他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怔怔地俯瞰着荒村,却又不知自己到底在看些什么.
      过了许久,东方终有一轮红日自雾霭中缓缓升起,耀眼的光芒将晨雾扫荡开,眼前的世界骤然明朗起来.秦弃仍在原地怔怔坐着,那红日的光芒异常刺目,然而此刻在他的眼中却是失却了光彩.一阵轻风带过,这刹那,身后却传来一个人的轻叹声.
      叹声幽幽,带着说不出的怅然之意.秦弃头也不回地向发声之处霍然挥出一剑.却见身畔一条紫色的身影轻晃,刹那间落定在他的面前,衣袂飘飞,却是一个又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少女.少女紫衣若霞,黛眉轻扬,明眸似水,眉宇间有着一抹出尘的绝俗之感.
      "秦弃."她轻轻地念着他的名字,含笑的眼中光辉流转."我说过,我会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这声音蓦地将秦弃带到了阴晋行宫的那一晚.秦弃本自有些木然的心中动了一动,道:"你....你是....."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微笑,眼中流光明辉若电."这么快,就忘记了么?"脑袋偏了偏."说罢――我是谁?"
      少女满眼的期待.秦弃嘴里却有一丝苦意,那种眼神,他在允叶的眼眸里也曾见到过.想到允叶的无故失踪,心中蓦地一痛,他知道她是苏紫妍,却终是闭了闭眼睛,微微摇头.少女眼中有了些许的失望,然而那抹失望稍瞬即逝.她微微轻笑:"真忘记了.那么我再告诉你一遍."笑吟吟地凝视着他."我叫苏紫妍,这一次你可要记住了."
      秦弃默然点头,缓缓地坐回了山坡上.苏紫妍轻盈地在他身边坐下,随他一起看着远方的流云,忽而轻轻道:"我远远地看着你,你看了许久的云,那有什么好看的?"秦弃微微一怔,眼中的锐色一闪而过,忽而看定了她.
      苏紫妍偏了偏脑袋."怎么?怎么不说话了?干嘛用这样杀人的眼神看我?"秦弃沉默了半晌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知为什么,他心底始终对这个行踪诡异难测的少女终是有一分戒意.
      苏紫妍偏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微微笑道:"你猜?"秦弃静静地凝视着她,摇头:"我不明白."苏紫妍目光微微一闪:"若是我说,是为了你,你相信么?"说这话时,她眼中的笑意忽而收敛了,竟有一种凝重的神色.秦弃微微摇头.苏紫妍眸子稍微有些黯淡,拔起地上的一棵枯草,在手中捻了一捻,笑道:"我就知道你不相信.不过这却是真话.你在这里养伤半个月,我也在这附近逗留了半个月."
      秦弃身躯微微一震,目光不由凝在了她晶亮的眼睛上."逗留了半个月?"心中惊讶得无复以加.忽而心中一动,脸色却是微微变了."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难道你跟踪我?"他心知这女子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心中无法不对她存在芥蒂.苏紫妍肤如凝脂的脸颊上闪过一抹嘲然之色,眼神有了些细微的变化."跟踪?我哪有这样的好雅兴?"
      秦弃微微一怔,见得一袭紫衣的身影缓然站起."当今天下,值得我苏紫妍亲自跟踪的还没有几个.却不知你秦弃是何等的人物?"她悠悠地转了个身,面对着他,表情忽而有些奇怪,然而言语却忽而止住了.秦弃冷然一笑:"是吗?那么苏姑娘来此荒村野岭又有何贵干?"
      "我么,自然是有要事."苏紫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放心,方才我那话是随便说说――我可并非是为了你而来.我虽然看你比较顺眼,但是也不至于见了你一面就这样千里相随.好歹我也是个女儿家,不会那么厚脸皮."秦弃静静地看着她,对她似是而非的话不置可否."我不管你为何而来.但是你既然已经来了半个月,有件事你一定是看到了?"
      苏紫妍偏了偏脑袋,微微一笑:"哦,你说我看到什么事了?这些天我的确看到了很多事,你不说我如何知道具体是哪一件?"秦弃缓缓道:"我想问的是.....允叶公主的下落!"苏紫妍作恍然大悟状,嘻嘻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位赵国美人啊?我原本以为,阁下并不贪恋美色,看来倒是我错了."
      秦弃并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沉声道:"你到底有没有看到,她到底落入了谁的手中!"苏紫妍脸上的笑意渐有收敛,凝目道:"你当真很想知道?"见秦弃点头,她眼中的神色忽而有些冷."那帮人的来头不小,你难道不怕死?"秦弃默然了半晌:"你一定知道她的下落是不是?"苏紫妍道:"我当然知道,我清楚得很,可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秦弃微微一怔,眼神动了动."不错,我没有权力要求你做什么.不过你若告诉了我,有朝一日我一定会重谢你."苏紫妍嘴角浮起一丝嘲然的笑意,凝目看了他一眼:"是吗?我倒想听听,你将来要拿什么来谢我?"她语声顿了顿,冷冷道:"这世上,权力名位,在我眼里不过是粪土.金银珠宝,我也不希罕.至于名马美人,我并非是热血男儿,我也不需要.敢问将来,你拿什么来谢我?"
      秦弃摇摇头,微微苦笑:"这么说,无论什么条件,你都不愿意告诉我?"苏紫妍转过脸来凝视着他,脸上的冷色却又有些消融:"这也未必.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秦弃道:"什么事?"苏紫妍缓缓道:"我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秦弃道:"什么地方?"苏紫妍微微吐出一口气,道:"这却是个好地方――你有没有听说过无尘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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