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殇传》秦．风

19、第三章 无字灵 这一刻，

　　这一刻，黑衣人的身影却动起来．无数条人影渐渐将那小楼围了一圈，张弓搭箭．黑夜中一簇火花亮起，箭尖上便窜起了一团火苗．弓箭对准了那竹木结构的小楼，秦弃心中顿时为姬冰捏了一把汗．那箭若是射出去，湖泊间的那小楼立时会变成一座火楼，到时却不知姬冰主仆二人如何才得逃出来．这本是野草内部的家务事，秦弃并不想插手其间，但是阴晋那夜姬冰曾救过他一命，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主仆二人陷入危难．正要从墙上跃进去，忽而感觉后背一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身后．秦弃大惊，却听得耳边一个声音轻轻地道：＂别动，看我打发他们走．＂
　　这声音柔和悦耳，却正是苏紫妍．秦弃心下一松，回过头来，却是惊呆了．虽然还是窈窕的身材，但是苏紫妍的脸却完全变了样．借着淡淡的月色，秦弃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只见她脸容干瘦，表情严肃，竟是一个干老头的模样，特别是下颌上的一缕长须，随风飘飘，更是传神至极．若不是秦弃事先听到她的声音，打死他都不会相信眼前这身材修长的老头子就是苏紫妍．＂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他惊问．
　　＂这样子难道不好么？＂苏紫妍抚着长须，咳了一声．一个老头子冷冷的声音道：＂小兄弟，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借我用上一用．＂秦弃怔了一怔，笑道：＂想不到你学的这么像！＂将外面的长衣脱下来，抛给她．＂你易容的这个老头子是谁？＂苏紫妍叹了口气，又恢复了女声．＂傻子，这帮人最怕的是谁？＂秦弃眼睛一亮：＂莫非是野草主人？＂苏紫妍将他的衣服穿在身上，自己打量了片刻．＂这就对了，我装扮成野草主人的样子将他们吓走不就行了．＂
　　＂这个办法不错！＂秦弃赞道．＂你早该这么做了！＂苏紫妍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野草主人我只见过一次．装不像，被他们看出了破绽，我还有得活吗？＂秦弃笑了笑：＂既是这样，你现在又怎么想通了？＂苏紫妍不做声，在墙头向里面凝望了片刻，回头轻轻道：＂若是待会子他们识破了我，你会怎么做？＂她的声音忽而有些异样．秦弃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放心，不会被他们识破的．他们现在是在犯上作乱，心虚得很．只要你气势压倒他们，少说话就行．＂
　　＂若是被识破了呢？＂苏紫妍不依不饶地问．秦弃叹道：＂你就不能往好处里想想．＂苏紫妍盯着他道：＂我要你回答我这个问题．＂秦弃苦笑道：＂若是你真被识破，我马上进去救你，总行了吧？＂苏紫妍轻笑：＂谁要你救．真是个傻子．＂笑容渐渐敛起，凝重地道：＂若是我被识破了，你不用管我，自己逃命去罢．你不要又顾什么义气道义的，有多远逃多远――反正是我欠你的，出了事，我把命赔你就是！＂
　　说完这些话，她定定地看了秦弃一会儿，扭头就走了．剩下秦弃一个人站在月下想着她这番话的含意．想了许久，却仍是迷茫，秦弃轻轻叹出一口气．真是莫名其妙！他攀上了墙头，找了个被树影笼着的地方坐下，向院子里的湖泊上眺望．
　　箭尖上的油火滋滋的燃烧着，湖泊上映照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任漠负手而立，向着小楼的方向冷喝：＂姬姑娘，莫非你还看不清楚时势么？你再不将东西交出来，别怪我用强了！＂他的声音送出去，湖泊上的水纹微微颤动，然而小楼里依旧是无声无息的．待了片刻，任漠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杀意，猛然抬起了手．身后的张弓搭箭的黑衣人纷纷松手，火箭呼啸着飞向小楼，刹间将小楼的顶楼燃成了一片火海．
　　秦弃松了口气．黑衣人并不射向姬冰起居的底楼，想必不过是任漠担心小楼上有机关，此举想将姬冰逼上岸来对付，而并非是要真正烧死她．正惊疑苏紫妍为什么还不出现时，忽听一个老者的声音悠悠地响起：＂这些日子不见你们回空谷复命，你们的功夫倒是见长了！＂
　　这声音淡漠而缓慢，空旷而悠长．似乎很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众黑衣人听到耳里，登时脸色大变，不少人急忙松手，那些弓箭顿时跌落一地．＂先．．．．先生，是先生来了！＂任漠身躯剧震，霍然回头，声音也变了．＂．．．．先生，如何．．．．如何会在这里？＂
　　＂你别忘了――魏赫．＂老者空旷的声音道．这几个字吐出，黑暗顿时陷入了一片从未有过的死寂．众人面面相觑，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任漠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插在腰间的匕首，额头上已有豆大的汗珠冒出．一股异样的气氛笼罩了全场，所有的人紧张得都不能呼吸，哗啦一声，忽然有人跪倒在地．接着是一片哗啦哗啦的下跪声．＂先生，饶命！先生，饶命啊，我们都不想死啊．＂
　　秦弃被眼前戏剧化的一幕惊得无复以加，不知道为何苏紫妍说出＂魏赫＂二字，这些人会有如此大的反应．黑夜里依旧是一片寂静，许久方有一个悠长的呼吸声响起．然而仅有呼吸声而已，老者并不说话．时间仿佛静止了，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就连墙外的秦弃，此刻也被这凝滞的气氛给震住，心里感觉说不出的压抑．
　　呼吸的气息越来越轻，片刻沉寂下去．一阵衣袂飘洒的声音渐行渐近，月影下，湖泊边出现了一个干瘦长须老人的朦胧身影．老人缓缓站定，负手而立，目光却是望向天上的一轮明月，许久轻轻叹道：＂你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先生饶命！饶命啊――＂跪满一地的人脸色大变，有几人的身躯甚至瘫软了下去．任漠却霍地拔出了匕首，咬牙低喝：＂兄弟们，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今日我们已经是死路一条，求他有什么用？＂匕首指向老者．＂大家在野草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唯今之计，不如和这他拼了！――杀了他，或还有活路！＂
　　地上的黑衣人一怔．老者缓缓地转过了脸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掌．＂好啊！――很好！任漠，你果不愧是老夫培养出来的人．不过，＂老者踱着步子，手指点向地上的人，目光却是凝注着任漠，微微冷笑．＂杀了老夫，嗬嗬．．．．．你且看看他们――他们敢吗？＂
　　任漠环首四顾，跪满一地的黑衣人果然没有一个站起来．握着匕首的手指一阵颤抖，他两腿一阵发软．老者一步一步地踱上来，他的脚步不由自主随着老者走上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向后退．气氛在一刹那紧张起来，秦弃正觉得苏紫妍做得过分了不太好收场，小楼里忽然响起了姬冰淡淡的声音：＂爹爹，放过他们吧．何苦在我这里杀人？＂
　　老者止了步．许久，夜风里传来老者的一声叹息．＂阿冰，那爹爹就将他们交给你处置罢．＂姬冰淡淡道：＂这是爹爹说的，那．．．．．女儿就将他们全部都放了．＂静默了一刻，向那些黑衣人一声低喝：＂你们还不快走？＂
　　任漠喘出一口粗气，众黑衣人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老者一声冷喝：＂你等还不快滚！＂任漠擎着匕首，脸上阴晴不定，片刻打了个冷颤，向后骤然退出几步，便不顾一切地向夜幕奔去了．众黑衣人顿时作鸟兽散，瞬间亦是在黑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湖泊边又恢复了一片死寂．静了片刻，老者的声音道：＂阿冰，爹爹在此，你还不出来迎接么？＂小楼上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小梳子，你就别闹了．早知道是你，我爹爹．．．．．你永远都学不像．＂底楼的灯光亮起来，窗牖间映起了一个素衣的影子．姬冰大开了窗户，灯光映着她惨白的脸．＂今日听到你的笛声，就知道你来了．不过，这里出了事，所以就没有接应你．和你同来的人是谁？＂
　　＂什么和我同来的人？＂苏紫妍抹掉脸上的妆容，装聋作哑．姬冰微微地笑了笑：＂你也不用瞒我了．我早就发现了那边的墙上有人．＂秦弃吃了一惊．他自认为形迹隐藏得很好，殊不料姬冰竟还是轻易发现了他．翻身自墙头跃下，几个起落到了苏紫妍的身边．苏紫妍侧脸看了他一眼，嘻嘻一笑：＂你说是他呀？你如何知道他是和我同来的，或者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呢．＂
　　＂若是你一个人来，你上得了这山么？＂姬冰淡淡地笑．＂而且，你若一个人来，你也不会现身．谁不知道，小梳子是最怕死的．＂苏紫妍笑道：＂知我者，阿冰也！＂抬头看见小楼顶层上嫣红的火焰正缓缓熄灭，讶然道：＂阿冰，你这小楼难道不怕火么？＂姬冰淡然笑了笑：＂这小楼用处多得很――别说他们放火，就算他们全部都冲上来，又奈我何？＂苏紫妍看向秦弃，叹了口气：＂看来是我们俩自作多情了！＂
　　＂无尘轩所有的机关都在这小楼上，所以当我察觉有人闯进来，就带着小姿来了这里．＂姬冰稍加解释．＂不过他们若真的闯上来，我免不了要发动机关自保，到时死的人更多．你这样把他们打发走，岂不是最好的结局？＂苏紫妍嘲然一笑：＂是吗？我可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打不过他们，只要和他们动手，吃亏的定是我．对了，＂她抬起头眺向小楼的窗牖．＂说了这会子话，怎么还不请我上去坐坐？＂
　　姬冰淡淡道：＂这里地方小，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出来招呼你．＂苏紫妍道：＂我就知道你这小楼里秘密不少．我来这么多次，你居然一次都不让我上去．＂姬冰沉默了片刻，笑了笑：＂那我现在请你，你想上来瞧瞧么？＂苏紫妍大喜：＂当然想了，这个念头我早就有了．以前不敢想，可是今夜好歹我也算救了你一回．．．．＂
　　姬冰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既然这样，你就上来罢．我已经打开了通道．你们向左走十步，湖边有一个凸起的石头，你把它搬开，可以看到通道．＂苏紫妍讶然，拉着秦弃走到姬冰所指的那石头前．秦弃将石头搬开，一扇密门正悄无声息地打开．那里果然有一个地下通道．那通道是用巨石铸成，里面两壁上俱是悬着铜灯，看颜色已是有了不少的年代．
　　密道不长，但是已经足够让人震惊．要知道这密道走的水道，从湖底通向小楼，这该是一项多么巨大的工程．这让秦弃再一次感受到了无尘轩的神秘．密道的尽头很快就到了，苏紫妍拉着他穿过一扇壁门，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的世界．苏紫妍拉紧了他的手，叫道：＂阿冰，你在搞什么鬼，怎么会这么黑？＂
　　话音甫落，眼前有一簇微光闪起．姬冰惨白的脸出现在微光里．＂这里不能亮灯，你们跟我来吧．＂苏紫妍感觉自己的另一只手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握住，不由打了个寒颤，将秦弃的手拉得更紧．＂阿冰，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还有种很奇怪的味道？秦兄，你有没有闻到？＂秦弃道：＂是朽木腐烂的味道．＂姬冰冷冷道：＂这里以前是个大家族住的地方，这里放的是他们祖先的棺木．＂
　　＂啊――＂苏紫妍一声尖叫．秦弃的心也微微颤了颤，却是低声道：＂不用怕，不就是棺木吗？这也没有什么可怕．＂姬冰默然笑了笑，过了片刻道：＂小梳子，我以前告诉过你，叫你不要随便把外人带进来．你往日倒也挺遵守诺言，今晚又是什么说法？＂苏紫妍颤声道：＂你放心，这个地方我再也不敢来了，以后．．．．以后打死我也不来了．＂姬冰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问的是他．＂
　　秦弃道：＂其实我们是见过面的，姬姑娘可否还记得那日在阴晋城里救人一事？＂姬冰＂哦＂了一声：＂是你吗？你就是那个专门和野草作对的剑客？＂秦弃窘道：＂其实我也并没有专和野草作对．＂姬冰淡淡道：＂你毋须解释．野草和我，两不相干，否则那日我也不会出手救你了．＂静默了半晌，道：＂这就到了．
　　眼前有一线微光闪现，随着一阵轻微的声响，那线微光越来越亮．一个披发的清秀丫头打着一盏灯，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苏姑娘好久不来，一来就惊天动地的．我倒还真以为是先生到了，吓得我．．．．．．．＂
　　＂好了，小姿．＂姬冰接过她手上的灯，迎到了苏紫妍的脸边．＂小梳子，你既然那么好奇，这灯给你，你想看什么自己去看罢．＂苏紫妍连忙摇头道：＂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又困又饿，还是先给我弄点吃的，再让我好好睡一觉再说．＂转头向秦弃道：＂秦兄，你在这里先歇息一下，我和阿冰去去就来．＂说着拉了姬冰进了一个偏门．小姿奇道：＂她这是要干什么？弄吃的须得上岸才是，这里可没有膳房．＂
　　秦弃摇头笑笑：＂她自来这样，神秘兮兮，真真假假．＂小姿笑了笑：＂听秦爷这样说，倒好像是对她很了解的样子．＂秦弃怔了怔：＂是吗？其实．．．．．其实我和她认识不久．＂小姿微笑道：＂那就更难得了．相处不久，了解倒是颇多．哎，秦爷，你先坐这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秦弃点点头，见得小姿的身影便去得远了，想起她说的一番玩笑话，无奈地一笑．
　　这时见得侧门处人影一闪，苏紫妍笑道：＂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又在想你那美人公主吧？＂秦弃心神一凛，看得她的笑容似是有点诡异，不知她此问话后面又藏着什么诡计，干脆闭口不语．苏紫妍偏着头看着他：＂我的秦少侠，怎么不说话了？＂姬冰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走出来，淡淡道：＂小梳子，你就少说两句．你过去一点，让我看看他．＂
　　秦弃见她将那包东西放在榻上，从里面取出一根根的银针，诧异道：＂你这是．．．．．．？＂姬冰淡然扫了他一眼：＂小梳子带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给你治伤吗？看在她的面子上，我给你看看――＂秦弃看向苏紫妍，苏紫妍耸了耸肩，自去一边．秦弃伸出手来，姬冰探过两根冰冷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腕脉上，凝思了片刻，眉头微微一蹙：＂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气血攻心而已．＂
　　＂我本来就没事．＂秦弃忍不住又看了苏紫妍一眼．苏紫妍悠悠道：＂没事？要是没事，昨天晚上有人也不会在白鹿村急得当场吐血了．＂姬冰听得她的话音，将银针放在一边，皱眉道：＂你这话里怎么好像也带着些火气？该不是也是气血攻心吧？＂苏紫妍缓然一笑：＂我倒是没事，不过．．．．．你要是我的姐妹，就按照我方才说的做．你那件事，我出去帮你办了就是．＂秦弃陡然警觉起来．＂姬姑娘，她到底要你做什么？＂不知怎的，竟是隐隐感觉苏紫妍要姬冰办的事和自己有关．
　　姬冰将那包针缓缓收起，却是不语．过了半晌缓缓道：＂你放心．＂说完这三字，她竟是面无表情地转身去了．秦弃又惊又疑地凝注着苏紫妍．＂你到底又在玩什么花样？＂苏紫妍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淡淡道：＂我不是说过，我来无尘轩是为了办一件事么？＂秦弃盯着她道：＂你根本就没有打算带我去见允叶对不对？＂苏紫妍避开了他的目光．＂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食言．你也不用怀疑，明日我就带你去．＂
　　一觉醒来，竟又是一个月夜．
　　秦弃抱着有些昏沉的脑袋，打量着床榻四周的摆列整齐古香古色的器具，恍惚记起昨夜的事来．是丫头小姿带他来的这里，记得当时是进了一个森严的古旧府邸，自己当时困极，就在她安排的床榻上睡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竟是睡了一整天，而且现在头这么痛．他用手指揉了揉额头，蓦地想到了什么，心里忽而一惊，手立即腰间摸去．摸到那柄剑，他才放心下来，一个翻身从榻上坐了起来．
　　这时，一缕凄幽的笛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淡淡的月色下，雾霭流动．微风轻轻地吹，帷幄轻纱四起．空旷的祭场，一片闪烁的朦胧灯火．秦弃循着笛声而来，见得的就是这番场景．老远就看得一个形销骨立的瘦弱人影站在在祭场的祭台下，一支竹笛横吹．低沉的曲子，纠缠着那人影身上晃荡的素色衣衫，说不出的凄凉落寞．
　　秦弃凝视了半晌，怔道：＂姬冰？＂看向那高高的祭台，霍然发现上面立着一个巨大的灵位．那灵位却是无字的，上面一片空白，在灯火的映照下刺的人眼睛生痛．秦弃心中有些发寒．她夜祭的是什么人？为什么灵牌无字？想起她身上的重重诡秘，不由打了个寒颤．记得在密道中她说这里曾经是一个大家族的住的地方．莫非．．．．这个大家族的人全部都死了？这里正是那大家族的祭场？一个家族的人――这里，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夜风中，笛声忽而止了．
　　秦弃身躯一颤，陡然感觉周围的空气里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忽然之间，似有一种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沉沉压力笼罩了他．眼前那衣袂飘洒的瘦弱身影动了动，姬冰冷冷的声音传来：＂是你，你出来做什么？＂说话的这瞬间，她的身形一晃而过．月下，冷冷清清的影子便向秦弃飘然走来．
　　秦弃静立当场，看着姬冰慢慢走近，勉然笑了笑．＂我刚睡醒，只是想出来随便走走．＂
　　＂是吗？＂姬冰在他对面站住，轻蹙着眉头．她的肤色异常白，便忖得眸子异常地黑，似一潭古井般，幽沉得让人看在眼里便觉得心惊．
　　秦弃霍然明白为什么她不杀人而野草的人仍是异常的畏惧她，在此刻近距离和她对视，心里也有一种悚然之感．然姬冰却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静默不语．秦弃感觉她的眸子这么看着自己，似乎一直看到了自己的心里，勉然抬了抬头．＂不知怎么回事，到了这里我竟是睡得这么死．＂
　　姬冰终于垂下了眼帘．＂那是因为你睡的那个屋子里，小梳子点了迷香．＂秦弃这才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苏紫妍，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苏紫妍？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那她人呢？她现在在哪里？＂
　　＂今儿一早，她就走了．＂姬冰抚着竹笛，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求我办的事，就是把你留在无尘轩．＂秦弃陡然间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又惊又怒：＂她居然骗我？＂姬冰淡淡道：＂想必你对她的性子也不陌生．她自来这样，假话说的多，真话说的少．＂
　　＂那你是否答应她了？＂秦弃感觉自己的愤怒不可抑制，握紧了拳头．姬冰淡然道：＂是答应了．不过我只是答应她不帮助你离开这里．如果你自己有办法从这里离开，我也决不会出手阻挡．＂秦弃竭力将自己的怒火压制下去，冷然道：＂我明白了．＂转身向夜里大步走去．
　　姬冰身形一动，追上了半步．＂等等――你要去哪里？＂秦弃冷冷道：＂别忘了你说过的话！＂姬冰冷笑：＂你要自己走，我不会拦你．只是这谷里机关重重，我怕你稀里糊涂不小心就这么死了．你若死了，我如何向小梳子交待？何况．．．．你想走，也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你们结的树绳已经被小梳子砍断了．＂
　　＂这个地方，四面都是绝境．＂见他止了步，姬冰放松了语气，缓缓地道：＂你在这里住上一个月，过了小梳子说的的期限，我会让你走．＂秦弃有些木然地冷笑，看着姬冰冷冷清清的脸，此刻什么话都不想说了．他闭了闭眼睛，脑海里又浮出了允叶的笑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么以后我就跟定大哥了．＂此刻，心里只有莫名的悲愤．
　　苏－紫－妍！心里将这个名字一字一字地捏了个粉碎．
　　真是瞎了眼了，居然会相信这么个说谎不眨眼的女子！
　　忽听姬冰道：＂小梳子告诉过我，你是想去救一位姑娘．可是那位姑娘身上牵扯的势力很复杂，所以她才会想到将你困在这里．小梳子没有恶意，你也不要怪她．＂秦弃心中的火气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蓦地转过身来：＂这并不关你的事，你为何要掺和进来？你到底明白不明白――你把我困在这里，那位姑娘又该怎么办？任漠说的对，你根本就不是仁慈，你不过是在惺惺作态！＂
　　姬冰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异色，嘴唇颤抖了一下，微弱地笑了笑．＂我从来没有认为我自己很仁慈．＂她摇了摇头．＂我手上沾满了鲜血，仁慈这两个字用在我的身上是玷污了它．可是．．．．．．可是我也并没有惺惺作态．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她脸上忽而有一种凄哀之色，缓缓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长长的衣袖从她瘦骨棱棱的手臂上滑下来，秦弃霍然看到一道蜈蚣般的东西自她手臂上缓缓流下．借着祭场上飘摇的灯光，他看得那分明是一道流着血的大伤口．方才的怒气一下子就消散了，他惊惧地看着姬冰．＂你的手――你的手流血了．．．．．．＂
　　＂你什么都不明白！＂姬冰用手捂着脸，只是不住地摇头，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手流血了．．．．．＂秦弃抬高了声音，看着有些反常的姬冰，心里的惊惧更深．＂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姬冰依旧是摇头，手掌下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哽咽声．＂我知道，我还他们再多的血都没有用．他们是不会原谅我的．．．．．．＂
　　秦弃心中陡然一竦，目光看向她手臂上的那条长长的伤口，忍不住道：＂还血？――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的手．．．．．流了太多的血．伤口太大，这样下去血会流干的！＂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你别哭了．算我说错了好不好，我来帮你把伤口包上！＂
　　＂走开！＂姬冰浑身发抖地推开他的手．忽而尖叫起来．＂你们不要管我！你们走开！――你们不要管我！＂她这声尖叫来得毫无征兆．秦弃一惊，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他不明白这一刹那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莫非当真是方才自己的一句话触动了她内心的什么隐密处？看着姬冰手腕上那流血的伤口，他陡然间有些内疚．
　　说起来，姬冰并没有做错什么．即使自己要怪罪苏紫妍，也没有必要迁怒她．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道：＂是我说错话了．不过我并非是有意的．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你的手还在流血．＂
　　＂你不要管我――＂姬冰依旧尖叫着．她抬起头，放开了手，然而呼吸却骤然紧张起来．＂你们全部都走开，不要管我！――你们走啊！给我走――＂她重重地呼吸着，大口喘着气．秦弃看得她脸色陡然间变成了淤青色，心下一沉．＂姬姑娘，你不要这么激动，是我说错了！＂
　　＂你没有说错．．．．．＂姬冰喘出一口气，身躯一晃．秦弃急忙扶住了她，姬冰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睛里射出一道凄厉的光．＂你们都没有说错，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假仁慈！我在这里奠基他们，可是你们知不知道――这里的人．．．．．这里的所有人，全部都是被我杀死的．你知道吗？全部都是我杀死的――＂
　　她歇斯底里地喊出最后一句，身子一软，晕死在了秦弃的怀里．寒风四起，帐幔纷飞，秦弃的身躯陡然一震，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
　　无尘轩，果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化境．
　　那古老的府邸，湖泊和小楼，只不过是其间的一小块地方．谷地里有无数古老的建筑，疏疏落落地散在林木间．古老建筑中间有块空旷的场地，地上铺着一层破碎的瓦砾和陶器，隐隐有残刃断剑埋没其中．种种的痕迹可看出这里曾经是许许多多人群的聚居地．然而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归于死寂．
　　秦弃拿着小姿给他的一坛酒，在那片空旷的土地上慢慢地坐了下去．喝酒，不停地喝酒，在这里住了两天，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事．这两天，他再也没有见着姬冰，倒是经常听到有凄冷的筝声或笛声自那湖泊中的小楼上飘出来．那种幽幽的声调，秦弃每每听了，都禁不住要沉郁很久．
　　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这片土地上，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莫非真如姬冰所说，昔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全部是被她杀的．然而――她既然当初要杀人，如今为何要设立那么大一个祭场来祭奠他们的亡灵．对于一个杀人者来说，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无尘轩，无尘轩．．．．．这真是一个费解的秘．
　　秦弃轻轻地抽出剑来．剑刃上面映出了他黑黑的脸膛，一双眼眸幽亮，却带着些茫然．有脚步声在身边轻轻响起，他没有回头就知道是姬冰的丫头小姿，将剑缓缓插回了剑鞘．＂你放心，我不会在你姑娘的地盘乱走．．．．．＂话没说完，却被姬冰淡漠的声音打断．＂呆在此地，真的让你这么难受？＂
　　秦弃霍然站了起来，一袭素淡的衣裙便映入了眼帘．＂姬姑娘，是你．＂休息了两天，她苍白脸色似乎有了些血色．虽然那皮肤仍是有些透明．＂听小姿说，这两天你一直在这里．＂秦弃默然一笑，静了片刻，道：＂我想不到除了这里，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姬冰凝视着他手里的酒坛，苍白的脸上有抹奇怪的神色闪过．＂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个赵国公主．＂秦弃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姬冰沉默了片刻，缓然道：＂我并不是个喜欢强人所难的人．更不想做棒打鸳鸯之事．――如果你真的喜欢她，我可以让你走！＂
　　秦弃眼睛亮了亮，然而却听她继续道：＂不过，我却要你为我办一件事．＂秦弃凝视着她，半日不语．姬冰淡然一笑：＂你放心，我这事并不为难你．我只是要托付一个人给你．＂秦弃惊疑道：＂托付一个人给我？＂姬冰郑重地点点头．＂我想把小姿托付给你．＂秦弃一怔：＂小姿？＂万万没有想到她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件事．
　　＂她不会武功，跟着我迟早会出事．所以我想让你代我把她送回她的老家去．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我会帮你救回你那允叶公主．＂秦弃苦笑着摇摇头．＂你帮我救她，可是你并不知道她的下落．＂姬冰道：＂我若不知道，我就不会说这话了．＂秦弃惊疑道：＂难道你知道？＂姬冰淡然地点点头，过了片刻，道：＂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们现在就做一个交易．＂
　　在湖泊中间的小楼上，姬冰慢慢展开一张地图．纤瘦的手指在那地图上缓缓划过，她指定了一个地点．＂此处，叫焦地，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她看了秦弃一眼．＂不过那里是七花堂的总驻地，你要从他们手上救人，可能性几乎没有．＂秦弃怔道：＂难道允叶公主是被七花堂的人擒走的？＂姬冰道：＂不错．＂秦弃皱起了眉头：＂可是引开我的那人明明是野草的人．＂姬冰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微一闪．＂七花堂的人向来善用诡计．＂
　　她这话似乎是别有用意，然而秦弃此刻在想另一个问题，并没有在意．＂从总驻地救人，可能性为零，你跟我说了这番话，岂不是等于没说．＂姬冰缓然道：＂我说过，我会帮你．＂秦弃道：＂如何帮？＂姬冰淡淡道：＂我可以告诉你一条通往七花堂的密道．这条密道在七花堂也是个秘密，很少有人知道．你沿着这条密道进去后，见机行事，只要行事足够谨慎，凭着你的功夫，应当可以全身而退．＂
　　＂还有件事，我不太明白．＂关于姬冰托付小姿一事，秦弃实在觉得有些费解．＂小姿没有武功，但是无尘轩设有如此多的机关．这里很安全，我不明白，你为何还要把她托付给我．＂姬冰凝视了他半晌，缓缓道：＂因为，这里马上会变成一座废墟．＂秦弃道：＂废墟？＂姬冰道：＂不错．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办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想，这对我来说，或许是一个良心上的了结．＂
　　秦弃不太明白她的话意．＂你要离开和这里变成废墟又有什么关系？＂姬冰微微苦笑．＂那夜小梳子扮成我爹爹的样子，吓走了任漠，任漠一定再也不敢回空谷．为求自保，他必定会联合野草的反叛势力叛出野草．等到他自认为势力够强的那一日，他首先要找的人不是我爹爹，而是我！因为他永远都不可能超越我爹爹，要对付我爹爹，他只可能利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