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应恨 北面的营区 ...

  •   北面的营区,火光冲天,场面一片混乱.数十个营帐在一片激火烈焰中烧成了一片火海,无数的士兵在火障间救火,防止火势的蔓延.却有更多的巡逻甲兵举着长矛向逆着大火的方向冲去,"抓刺客"的呼叫声不绝于耳.秦弃混在纷乱的甲兵队里赶到时,只觉眼前眼花缭乱.
      荣遇手里抡着一柄阔刃剑奔向火场,抓住一个巡逻兵的衣领,喝道:"刺客在哪里?"巡逻兵向西方一指."那厮身手好快,向那边走了!"荣遇厉声喝问:"那你可知――他刺杀的是何人?"
      "他不是杀人,是救人!"巡逻甲兵一脸惊惶地回答,用手一指那着火的营帐."刺客伤了看守,救走了里面的人!"
      "妈的,这矮脚老七!"荣遇咬牙切齿,推开巡逻甲兵向西面刺客逃逸的方向追去.秦弃在暗中却吃了一惊.难道这刺客救的人是汾季?然而心念不过这么骤然一闪,就又被他自己给否认.汾季自蜀国乍来中原战国,在此可谓是人生地不熟,除了自己,又有什么人会来救他?想必不过是另一个被赵棘囚禁的囚者罢了.
      乘着乱势,他随着救火的甲兵潜进了火场.这里既然有囚者,汾季若是没有死,说不定也是被囚禁在这里.事实上他也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他在这赵国营区里已经耗了近一个时辰,继续这样耗下去,待到天亮,他就再无办法自军营脱身.那时别说救汾季,即是他自己这条性命便也难保.
      到处是烈火浓烟.将火区所有的营帐搜寻了一回,秦弃身上的衣衫已是皆尽被汗水湿透.然而事实并非如他所愿――汾季却不在这个营区.自火场钻出来时,秦弃本来就极其郁闷的心更加沉郁.抬头看了看天,阴沉的天色被激烈的火光映得无比绚烂.不知怎的,这一瞬间允叶如流光般温柔的眸子,竟似闪电般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心里无由地一乱,骤然间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就在这时,身后忽而有一阵冷风飕飕袭来.来不及挥剑,秦弃迅疾转身,一柄长剑自他胳膊下透过,只差分毫.秦弃滚身翻出,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向身后袭来的目标直刺过去.那人的身法却也不俗,身形急转,一脚如流星般踢向他的人中,手中的长剑刺向他的肋骨.秦弃左掌迫住他脚上的踢势,身形已经来不及避过飞疾刺来的那一剑.情急之下,他抬手一夹,生生用胳膊将那柄剑夹在了腋下.
      "阁下好反应!"一名红衣的赵国裨将打扮的汉子静静地凝视着他.说着这话,汉子将自己的剑从秦弃胳膊下缓缓抽回."你果然不是赵将!赵将里绝没有像阁下剑术这么高超的人."借着火光,秦弃见得这汉子虎目鹰鼻,脸上现着一抹阴枭,心里不由一沉.然而他面上却装出不以为然的冷笑."阁下这么肯定,对赵军未免也太蔑视了些!"
      "不是蔑视!"那汉子的眼睛凝住在他的脸上,声音沉冷."而是这身衣服本不应该穿在你身上.这身衣服的主人,他可是我最好的兄弟!"说话间他手指骤动,剑光蓦地跃起,秦弃瞧得分明,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已是在半丈开外.
      "说,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那汉子的长剑指向他,喝问.秦弃万没有想到此刻会在这里露馅,心中一时没了反应.四面巡视甲兵见二人拔剑,不禁闻声而至.然则看着两个俱是穿着赵国裨将衣饰的将领在此,甲兵们并不敢造次,执着长戟立在一边,又惊又疑,却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愣着干什么?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刺客!"汉子冷冷地向众甲兵扫视了一眼,一声厉喝.甲兵们齐齐一怔,看向秦弃.秦弃冷然笑道:"看我干什么?我乃是公子棘手下军中候!"手指向那汉子一指:"他才是刺客!"自那甲兵的反应中,他知他们并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这汉子.甲兵若是认识汉子,汉子指出自己是刺客的那一刻,想必众甲兵早就蜂拥扑上来了.急中生智,他只得使出这冒名顶替之法.
      "你们都是死人,还不快给我把他拿下!"见得那汉子想开口,秦弃先发制人,脸色冷厉的一声怒斥."若是让刺客跑了,公子棘怪罪下来,你们担当得起吗?"那些甲兵面色一颤,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长戟一挥,向那汉子扑了上去.汉子怒不可竭,一声长啸,转眼却陷入了甲兵的围攻.秦弃松了口气,借着这刹那间的混乱向东面的营区溜之大吉.
      东面的营区此刻却是一片宁静.想到荣遇是公子棘叛乱的主要党羽,汾季之事与他有直接的关联,秦弃悄无声息地潜回到赵墨荣遇的营帐外.见得那顶偌大的军帐里灯火明亮,然却竟是没有一个人影.他知那荣遇是追那劫囚的刺客去了,正要潜进帐里去探看有无有关汾季的重要信息,却骤然间看得西面的营帐僻静处,有两条人影一闪.
      不知怎的,秦弃心里忽而一紧,陡然间感觉到四周有一种危险的气息慢慢逼近.猝不及防,耳边有簇异样的风声一啸而过.他本能地掠身避开,然而这一刻身前身后同时有人影越出来.灯火的映照下,无数的麻衣人自各个角落走出来.为首一彪形大汉,面色坚冷,眼露凶光,却正是北墨派四大弟子之一的荣遇.荣遇身边站着一小个头的矮子,秦弃认得他正是在无庸山欺负执素的那矮人,当下心里一惊,手指间握着的剑更紧了几分.
      "矮脚老七,刺客可否就是这小子啊?"荣遇侧目向矮子问道.那矮子面色一赧,片刻支吾道:"方才我们明明看到那刺客向这方向来了."荣遇眼光一冷:"到底是也不是?你倒是说清楚!你不用告诉我你当时被他打晕了,根本就没有见他长得怎么样!"矮脚老七脸色微微一变,手指指向秦弃."是他,就是他!"
      秦弃听到这里,知道自己竟是做了那刺客的替罪羊,心里微微苦笑.然而无论如何,他既是潜入赵营,赵军就不会放过他,也毋须解释,只是擎着剑冷冷地看着这一群人.荣遇亦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似是锋锐的刀子般在他脸上切割."好小子,我们又一次见面了!上次让你占了便宜,这次我可不会再放过了你!"
      秦弃冷哼一声:"有胆子便上!不过是手下败将!"荣遇嘿嘿一阵冷笑:"很好!"脸色骤然一变."公子还没有回来,咱们就先拿下这小子作为赔罪之礼!矮脚老七,你还不快去将功补过?"矮脚老七应道一声,举着长剑扑了上来.秦弃脑中电念一闪,心猛然沉了下去."等等!"他掠身后退半步,避开了矮脚老七的一击,按剑低声喝道:"你说什么?公子棘他不在此地?"
      "不错!公子棘去抓那个女杀手,咱兄弟就擒了你,今晚可是大丰收!"矮脚老七眼中凶光陡闪,一挥手."兄弟们,咱们上!"秦弃脸上肌肉一颤,冷汗便冒了出来.公子棘去抓蓝烟,那么允叶她.....七八柄刀剑如闪电般,从四面八方劈向惊怒交加的秦弃.电光火石中,秦弃奋力挥出一剑,头中却轰然一片空白.
      "以后总有一天你会懂得――这世上除了男女之情,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祠堂里的灯火已经燃尽,屋子里一片黑暗,蓝烟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些嘶哑.她似乎已经说了很久的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你好好想想我所说的话,尽早做个决定.你若跟我回去......"黑暗中,忽而有什么丝丝的声音裂空而来.蓝烟的声音曳然而止,侧耳凝听了一回,脸上神色大变.
      "快趴地上!"蓝烟一声低喝,猛然拽着允叶仆倒在地.只听一阵"刷刷刷刷"的响声,支支羽箭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穿透而来,又射在草寮的各个墙壁上.那箭雨密集得紧,不过转眼间,四周的墙壁便被密密麻麻的箭雨射透,摇摇欲坠.蓝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要怕,向死角滚,千万不要抬头!"
      允叶扑在地上紧张地睁大了眼睛,听着那箭声呼啸,身体已是一片僵硬.摇摇欲坠的墙壁发出吱吱的响声,她恐惧地抬起头,便看到前面的墙壁忽而直愣愣地向下倾了下来.她陡的发出一声惊叫,忽而觉得身子被蓝烟一拉.蓝烟左手一勾,将她挟起,飞起一腿踢开迎面倒下的草墙,冒着箭雨闪电般向黑沉沉的夜色掠了出去.
      外面夜色苍苍,如墨的天空下,连树林里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并不清楚射击手的主力在何方,蓝烟挟了允叶便朝着南面迅疾冲去.刚才她伏在地上的时刻,已经计算好了箭雨刹间停顿换箭的时刻.如果是她一人,她随时可冲出去.但是带着允叶突围,她须得选在羽箭最稀疏的这刹那.一手挟着允叶,一手长剑挥舞.如水的剑光,便似一个防护网罩,将她和允叶笼于其中.
      支支羽箭在风中呼啸而来,然而点到剑光上,却迅疾委顿下去,片刻洒落一地.箭的射程是五百步.蓝烟身形在空中旋过,足尖在足下掠过的羽箭上偶尔一点,不过才瞬间的功夫,便堪堪掠到射击手之前.暗夜中,只见一道剑光骤然斩落,便听得树林中发出一阵凄厉惨叫.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击到允叶的鼻子里,允叶只觉一阵恶心,胃中一片排山倒海地翻腾.蓝烟挟着她已是到了树林之前,足尖一旦着地,随即向前风驰电擎地推出一掌.面前斩断的羽箭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出去,刹间翻飞起来,向对面的暗夜中射出.只听对面的夜中忽而响起了一阵惨叫,便有无数躯体倒地的声音.
      "赵棘,出来吧!"对着黑沉沉的暗夜,蓝烟轻蔑地低喝."是个男人,不用每次都使用这么卑劣的手段!"黑夜里刹那间一片死寂,半晌,忽而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击掌声.
      接着一个淡淡的男子声音悠悠传过来."正因为本公子是个男人,所以这些年来一只没有拆穿你的真面目,让你一直用那种卑劣地手段来窃取我赵国的权位.蓝烟,你一次一次在本公子手下逃脱,可是今晚,你可再没有那般好的运气了!"
      "窃取赵国的权位?"蓝烟冷冷一笑."我倒不知道,意欲谋反的人究竟是谁?"
      暗夜中,赵棘的声音缓缓传来."说的是谁,恐怕你蓝姬自己心里清楚.这些年你利用君侯对你的宠爱,为所欲为,把持我赵国的朝政.君侯可以容得下你,我赵氏的列祖列宗却容不下!如今本公子不过是替天行道,为君侯清除身边的祸害!"说到"祸害"二字,他的笑声忽而变得冷冷,蓦地一声低喝,声调蓦地变得阴冷:"来人!"
      轻轻的一个击掌声响起,四周的火把霍然燃亮.只见这个树林中密密麻麻都是红衣的兵士,箭在弦上,齐齐地对准了蓝烟和允叶的藏身之地.刷刷刷一片火箭飞射而来,四面八方蓦地有烈焰升起,寒风吹过,火势渐渐向二人的立足之处蔓延.树林的四周,赵棘原是早就令人倒满了油,火光一起,火势便不可抑制.
      公子棘一袭白衣,立于红衣兵士之后.劈啪啪的燃烧声中,他的声音远远地送了过来."蓝姬!今晚你的死期到了!"大火向蓝烟和允叶席卷而来,穿过那茫茫的烈焰,允叶看到赵棘脸上的残酷笑容,心里陡然冷到了极点,鼻子一阵发酸,她向来容易哭,然而此刻,眼睛里却竟是流不出任何的眼泪.蓝烟厉声冷笑:"赵棘,你以为这区区一场火就能够困住我么?"
      "那么,你便冲出来试试!"赵棘冷冷一笑,漫不经心地挥出一掌,火势借着掌风,猛地窜出一丈多高.蓝烟脸色微微一变.原本以她的轻功,只要不顾允叶,一人在火中脱险极易.但是这火却是浇了油的,她掠身而出,带出的风必然会使火势陡然增强,那么在这茫茫十丈余的火海,反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电光火石的急转之间,她对着四周蔓延而来的烈火霍然推出一掌,然而那火苗却蔓延得更快.几束火苗窜起来,带着烟灰卷回,呛了她一脸.蓝烟踉跄后退,心中陡然沉了下去.她抬起眼,恍然觉得这茫茫的大火竟是五年前的重现.
      五年前那场大火,她失去了任逸.而今这场大火,难道是即将葬送自己么?灼烈的火焰燃烧着,浓浓的热气扑打着她的脸面.她忽而抬起头,看向允叶,惨然一笑."没有想到我竟是会和你死在一起."允叶怔怔的看着她,流光似的眼眸却似是定住了.
      "这一切.....不过是你们之间的权力之争."她忽而轻轻地说."棘哥哥要杀我,是为了这候位,你嫁给我兄候,想必当初.....也不过是为了他的权力.不过是区区一个候位,难道真的有那么重要?"
      "我下嫁你兄候,的确是为了权力.因为我要的是脱离野草.我告诉过你,我喜欢掌握别人的命运,却不喜欢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掌控!"蓝烟眸中光华变幻难测."我做了十几年的杀手,早就为自己设想了无数种死法."她忽而发出一声嘲讽的低笑."可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我蓝烟到头来,竟是会死在赵棘这卑鄙小人的手里!"
      话音甫落,天空忽而响起一阵轰雷之声.
      雷声淹没了蓝烟的笑声,蓝烟猛然抬起了头,眼中的神光刹那澈亮."有救了!"她忽而喃喃道,猛地抓住了允叶的手."我们有救了!"
      沉积几日的乌云,此刻随着这声低闷的雷声,雨水骤然间便似是从天河泻下,瓢泼般洒向广袤的大地,将激烈的火势刹那间扑灭了一片.火场之外的射击手惊慌失措地回头,见赵棘站在大雨中,脸色一片铁青.惊叫道:"公子...."
      "给我射!射死她!"赵棘忽而失控地一声大吼,眼睛里已有了绝望之色.莫非真的是天意么?为了今日这一刻,他已暗中准备了多年.本自一切顺利,却不料到头来竟是前功尽弃,功败垂成.射击手急忙张弓搭箭,箭雨纷飞,透过雨幕向已经熄灭大半的火场中射去.而此刻,蓝烟自雨中疾飞而起,手中长剑将箭雨斩落一片.
      哗哗的雨声掩盖了所有的声音,允叶呆呆地站在雨中,看着场中火光剑光飞舞.
      红衣的射击手一片片倒下,鲜血飞溅,将雨水也染得血红.她看到赵棘在无数的血尸间腾身而起,向后急速掠去.蓝烟的剑影急追而至.一声轰雷声响起,火光渐渐在雨中寂灭,剑光也渐渐隐入黑暗.两条人影在最后的火光中一闪而隐,同时消寂在黑暗里.
      夜,陡然陷入一片可怖的静寂.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亮光跳跃着闪起,微弱的光线映出一个黑衣男子淡淡的影子.黑衣男子手上拿着一柄匕首,一柄和蓝烟手中一模一样的匕首.男子缓缓在树影间走着,鬼魅般走到允叶的面前,停了片刻,却是继续走,直至走到一个凹起的地方,方停下,将手中摇摇欲灭的灯笼放在地上.
      淡淡的光辉下,允叶瞪大了眼睛,只见地上,蓝烟和赵棘满身是血地躺着.赵棘一动不动,显是已经断了气,而蓝烟却在血雨中微弱地挣扎.
      "任漠!"蓝烟挣起半个身子,终于看清了身前的人."你.....好...."鲜血在她嘴里喷出来,她眼里露出了深深的愤恨之意.
      "别怨我,我不过是执行任务.这些年你做了些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先生洞若观火,他早已经放弃了你."任漠淡淡地笑了,脸上的阴郁之色更浓.他缓缓地向地上瞧了一眼,目光中露出一抹复杂之色."不过,你放心,我会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他低下头,将满身是血的蓝烟轻轻托起,凝视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你的答案."
      "何必给我机会?野草的金令杀手――你.....你不是如愿以偿了么?"蓝烟艰难地喘着气,嘴里不断有血涌出.任漠却是一声低吼:"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死了,你就是野草金令杀手!"蓝烟仍在喘着气,眼波却开始朦胧."犹豫什么,你一剑杀了我啊!"任漠的手猛然一抖."你真的倔强如此?到了此刻,你还是不肯向我说一句好话?"他紧紧地迫视着怀中的女子,目中竟有了一分凄厉."你明明知道,只要你一句话,金令杀手在我眼里不过是破铜烂铁!我真正在乎的,不过是你!是你!"
      "可是,我心中的人,却是他....."蓝烟道."是他,不是你."
      "不是他!"任漠的眼睛红如火炭,射出慑人的光芒."你告诉我,不是他!"蓝烟轻轻地一笑,眼光却开始涣散."任漠,别骗你自己了.你明明知道,就是我死,也不会和你在一起.因为...."她嘴唇蠕动了一下,唇边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如果不是因为我是野草的金令杀手,我和任逸他,早就成为了夫妻.我....我是你嫂子啊.你在我眼里.....永远....不过是弟弟......弟弟."
      最后的声音气若游丝,然而任漠听到心里,却不亚于横天霹雳.他豁然松开手,怀中女子的身体重重地砸到泥地里.雨水如瓢泼般砸到他的脸上,砸到他的心里.他忽而发出一声狂叫,似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冲进了无尽头的黑暗里.
      雨水尽情地冲刷着大地,冲刷着地上死人血淋淋的尸体.
      树林里弥散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允叶独自一人站在满林的尸体间,身体一片冰冷.良久,她颤抖着缓缓地走近那盏还闪着微光的灯笼,凑近了蓝烟的脸.那原本绝代的女子,此刻脸色却惨白得吓人.鲜血从她嘴里不断涌出,那双绝俗的眼睛里,却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允叶....."她忽而轻微地一笑,然而笑容涣散,仿佛对着虚空."对不起."
      "蓝姬!"允叶鼻子一酸,扑了上去.这个女人,不管是野草的杀手也好,是兄候的蓝姬也好.毕竟是和她生活了多年."蓝姬....."
      "允叶!"蓝烟又微弱地叫了一声,颤抖着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拂在她的脸上."我.....我不行了......"允叶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你不要死....你不要吓我......"
      蓝烟眼角有一颗泪水缓缓滴下."把你嫁去魏国,其实是我的主意.我当初是想让你嫁去魏国做太子妃,将来成为我放在魏国的一颗棋子.可是现在.....不必了...."她缓缓地阖上了眼."是我....我错了..."最后一丝气息寂灭在雨中.
      夜,一刹那间陷入了从来未曾有过的死寂.直到感觉握在手中的那只手僵硬得像块冰冷的石头,允叶才豁然醒悟过来,一探蓝烟的鼻息,却发觉她已是断了气."蓝姬,蓝姬....."允叶拼命地摇晃着她的尸体,一股彻骨的凉意自心底升起.
      雨下得更加猛烈.被任漠遗弃的灯笼,在一阵暴雨冲击下忽然熄灭了.允叶怔怔地将手从蓝烟手心抽出来,猛然间发出一声大叫,迎着急暴的大雨向黑暗中狂奔.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奔跑过.心里无由地一股恐惧,驱使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拼命地跑.她不知路在何方,她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向着山上跑.雨水淋透了她的衣服,本来就单薄的纱绸衣衫湿漉漉地紧紧贴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她一遍一遍地问,但是却没有人给她答案.乌黑的夜里,狂风呼啸,几次被山间的荆棘挂住裙子,她在风中几欲跌倒.那些荆棘在她从未经历过伤害的光滑小腿上划出一道道的伤痕,然而此刻,她却没有丝毫的察觉.脑中萦绕着武士流在雨水中的鲜血,公子棘嚣狂的话语,蓝烟临死哀切的目光,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残酷的事实,那些无一不使她觉得惊怖,恐惧.
      "大哥!你在哪里?"对着茫茫的黑暗,她忽而发出一声绝望地嘶叫.一道闪亮的霹雳横天劈下,猛然打在她身边,接着雷声轰隆隆响起,允叶脑子里霍地一阵剧痛.跌跌撞撞的身影在雷电中一晃,猛然摔倒在地.

      暴雨中,秦弃敛神,举剑,冷然看着身前身后的黑影.
      大雨如泻,豆大的雨滴砸在他的身上,脸上,他的衣衫很快被淋透,紧紧地贴在身上.乱发沾着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并不喜欢杀人.但是此刻他身前身后的地上却躺着无数死人.兵家剑法本就适合群战,剑花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若行于千军万马,如入无人之境.挥洒间,剑光在赵军中天马行空地绽开,刹那间便扫倒了一片.
      已经杀了多少,他却已经记不请,只明白,此刻身前身后都是敌人.他若不杀了他们,他们的刀剑就会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的胸膛.
      狂风大雨,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在落日峰之巅,他和沧劫的那一场舞剑.他挥舞着手中的剑,眼前却是亡友沧劫的影子.耳边回想着两人之间的那个诺言――十年之内,我们必定凭着手中的剑大出于天下!"大出于天下!我不要他们瞧不起!"他向前挥出一剑,剑华升起之处,有切割血肉哧哧的响声.那种声音,似乎很是熟悉,又似乎很是陌生.刀剑切割人的肉身,带给伤者的自然是痛苦.而执剑者呢?
      这一招,已经不再是自卫的应变技,而是最后十招中的必杀技.那已经超出一般剑道的凌厉杀招,一剑即出,天地失色.秦弃听到左右前后有人发出惊怖的叫声,然而接着却有更多的人影在大雨中翻腾而出.那些人影,身子虽然在颤抖,然而手中的刀剑却是毫不留情.
      刺目的血光在他的眸子里绽开,他眼中的杀意蓦地变得越发澄亮.那抹冷意自剑光中穿过,与狂风暴雨交融,竟是带着销天毁地的狂态.手指间的一柄剑不断挥舞,然而眼前人影已是一片恍惚.蓦地,他听到有人惊惧地高喊:"那是烟销剑术!他会烟销剑术!"
      "烟销剑术?"他轻轻地一笑.所有人都认为烟销剑术是世上最凌厉的剑术.然而却不知自己的兵家剑法是天地之间,较之烟销剑术更要凌厉无匹,独一无二的剑术.剑光迭闪,又是一片血雾在大雨间升腾.红衣的甲兵如浪潮般后退,一声声惊呼在雨声中交融,不知道他们嘴里说了些什么,竟是纷纷向两侧避走,刹那间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通道.
      秦弃手擎着长剑,眼睛一直看向那条通道的尽头.淋漓的大雨中,一道火光慢慢燃起,便见得幽幽的光影中,一名残了一臂一腿的老者飘然而至.目光触到那老者,秦弃的心陡然一颤,脑子里倏忽变得清醒."师父?"
      师父!竟然是师父?然而这句话还未来得及喊出口,他便看到了伍寒息眼中的漠然之色.于是眼中仅有的些微欣喜在这样的漠然之色中骤然凝滞.暴雨中,他的身躯陡地间变得木然,剑势落在了半空.
      伍寒息身前身后簇拥着一片麻衣人.他认得是北墨派的.麻衣人眼中有不怀好意地笑,目光凛冽地看过来.有人高声问:"伍先生,此人居然会烟销剑法,你看他可否是贵派弟子?"
      伍寒息迎着火光看过来,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将死之人,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此人并非我烟销派中人,此剑术也并非是烟销剑术,不过是有些神似而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竟是矢口否认他这个弟子.秦弃握着剑,怔怔地站在大雨中,身体陡然变得僵硬.
      "据说,烟销派的剑术凌厉之气天下无双,我等还无缘见识过.不知烟销剑术比起这小子的剑术,究竟如何?"一人似笑非笑地弹着指中剑,目光却飘向伍寒息.伍寒息面无表情."阁下的意思,是要老夫擒住这名刺客么?"
      "在下想,如先生肯出马相助,擒住此刺客不难!"这次说话的却是北墨派的荣遇.北墨派弟子的伤亡颇为惨重,他自己也受了多处伤.他与秦弃遭遇多次,屡屡吃亏,此刻语声中杀气盎然,竟是有些咬牙切齿.
      秦弃站在雨中,握着剑,看到伍寒息微微颔首,本自冰凉的身体顿时又凉了一截.伍寒息淡漠的眼光直射过来,清冷的眸子里倏忽有了杀意,声音自风雨中沉沉地送过来."既是如此,那么小子,就让老夫来领教领教你的功夫!"
      "哗――"蓦然间,一道亮光似晨曦般跃起,映亮了所有人的眼.伍寒息用仅存的一只手缓缓将阳劫从漆黑的剑鞘里轻轻拔起,那种缓慢而轻柔的速度,似是一个温柔的女子轻轻拂拭着情人的脸.旷世的宝剑自囊中一起,所有人便感觉到它凌厉的气息.风雨凄凄中,一股凉意猛然间袭遍了整个营地.
      雨声更急,狂风更烈,营帐中的火光在大风中摇摇欲灭.仿佛一只手忽然摁灭了它,没有任何预兆的,火把忽然熄灭了,整个营区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暗夜.而在此刻,剑光如一道白练般越起.雨声疯狂,秦弃身躯一阵颤抖.――教了自己六年剑术的师父,此刻,竟要向自己拔剑么?便见得伍寒息长袖飘荡,剑光如闪电般袭了过来.
      看着那白练玉宇澄澈,秦弃心里微微一痛,手中的剑举在半空,却凝在了那里.白练将至,他却是如木头人般站在原地不动.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如何能向伍寒息动手?虽然他知道,他的剑不会伤到伍寒息,因为伍寒息终究是他的师父,而且手中有宝剑阳劫,他不是他的对手.剑锋闪亮,剑光近在眼前.他静静地看着那柄旷世宝剑发出的炫目光华,在这一刻,心中却变得无比平静.或许――无论如何,死在这样一柄宝剑下,死在师父的手中,远远胜过今日被乱军践踏,被乱箭射死!
      然而耳边却有一个声音低喝:"拔你的剑!"熟悉的声音激得秦弃身躯一震.那分明是师父伍寒息的声音!在剑谷中,师徒二人每次对练之前,伍寒息便经常是这么一声低喝.秦弃心神蓦地一阵抖颤,他发现伍寒息的剑锋划过一道弧线,那走的剑势却是他熟悉的剑术.
      六年来,隐者教他兵家剑法,而他自己却一直坚持用另一种剑法和他对决.这种剑法,或许就是隐者烟销派中的烟销剑法.脑中昔日的记忆被唤醒.秦弃手指一颤,身形急转,剑势随之而起.仿佛又回到了在剑谷中的那一段岁月,隐者用烟销剑法和他的兵家剑法对决.两道剑光如影随形,快若翩鸿.两道剑光相击,夜雨中的电光火石便在一刹那映亮了两人的脸.这一瞬,秦弃看见了伍寒息脸上的沟壑皱纹,和他一双如寒冰的眸子.
      "小子!用你的全力吧!老夫不会手下留情!"伍寒息冷冷地低喝.阳劫霍地退出,幽光一闪,第二道剑弧若冰般掠到.黑暗中,师徒二人身影纠缠.众人便见到条条剑光在空中翻滚,两条黑影在营区间纷飞."杳冥冥兮羌昼,东风飘兮神灵雨!"嘶哑的声音低沉响起,秦弃指间长剑在阳劫的交旋下几欲脱手.
      这般奇诡的剑道!寒雨中,伍寒息的身形如同诡魅,而剑锋却若寒霜般冰澈."纷总总兮九州,合寿天兮在予."第三道剑光闪起,秦弃眼光被剑光一刺,一个鹞子翻身,踉跄着退后半步,忽而一声长啸,剑锋向着阳劫迎了上去.伍寒息手中劲道却是堪堪旋过,阳劫剑却似一条游龙般滑落开去.
      "乘龙兮辚辚,高舵兮冲天."暴雨声中,伍寒息的声音沉若雷岳.秦弃字字听到耳里,感觉自己兵家剑法的剑势竟是每次都随着他的剑势游走.阳劫若游龙般飘忽不定,然而有霸道的凌厉之气自中泼洒而出.秦弃感觉凌厉的剑气压上了自己的眉睫,霍然抽手,长剑微挑,向那长龙迎面刺了过去.这一次长龙却不再闪避.
      "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两道剑光蓦地碰撞,一股强大的压力透过长剑拍到他的胸口,秦弃身躯陡震,听到自己手中的剑发出一声脆响,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他踉跄着退后一步,剑光却如影随形而至."令飘飘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
      秦弃蓦地一声低喝,再一次举剑,向着伍寒息冲了过去.伍寒息的剑术连绵不绝,似是一座压面而来连绵起伏的大山,秦弃的兵家剑法攻过一个轮回,却似是一束火苗融进了冰雪,被迫得步步后退.他只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流走,体力迅疾地枯竭.
      "真是奇迹!"雨中忽而传来了北墨派荣遇的声音."烟销剑术是我见过最奇妙凌厉的剑术,没有想到,这臭小子居然能和烟销主人拼这么多个回合!"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伍寒息并没有下杀手,但并不留情.秦弃不知是否是他独腿独臂而没有往昔灵动的原因,他只是被他的攻势迫得没有思考的能力.剑光纠缠的刹那,师徒二人目光陡然相接,秦弃身躯一震,嘴角慢慢地沁出了一丝鲜血."师父!"透过沉沉的夜雨,伍寒息的两只眼睛在夜中熠熠发光,那孤高而冷漠的眼神,却使他心头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涌过.心口一阵刺痛,哇地又喷出一口鲜血,他终于忍不住又轻轻地叫了声:"师父!"然而这刻,却觉身后有刀风袭来.
      伍寒息忽而发出一声低喝,向沉沉的黑夜看去,看到了荣遇一张充满杀意的脸.秦弃一声痛呼,低下头,看到一柄钢刀在他后背穿过,从左胸穿出.他蓦地一声长笑,口中的鲜血如泉水般狂喷.但是便在同刻,手中的长剑却猛然向后挥下.他身后的荣遇发出一声厉叫,身躯如一堵墙般哗然倒下.
      "师父."他喃喃一笑,口中又有一口鲜血喷出.反手将那柄钢刀缓缓拔出,鲜血狂涌中,他发出一声凄厉的长笑.哈哈地狂笑声中,他忽而向黑夜中踉跄着奔去.
      伍寒息望着他的背影,良久,缓缓地转身.该他出手的时候他已经出了,剩下的善后之事于他无关.他知道――他的身后,秦弃走入的黑暗,等着的却是又一轮新的围攻.
      四处的营帐中有弓箭手自青铜盾牌下探出头.而长戟寒锐的甲士,早就将这一片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无数的人影在眼前晃动着,秦弃举着血剑,踉踉跄跄地在营区中走着,依旧是大笑,眼中却是一片恍惚.那笑声让人毛骨森然,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便惊惧地避开去,始终在他身边留下一个足可容纳百人的圈子.
      四周的营帐中不断有火光亮起,映亮了士兵的刀剑长矛,同时也映亮的秦弃黑黑的脸膛和一泓寒水般的眸光.赵国甲士们惊惧地看到,少年的一袭黑衣已经全部被鲜血染透,变成触目惊心的绛紫色.湿漉漉的血衣紧紧地贴在少年修长英武的躯体上,而少年的胸口,仍有鲜血在不停地冒.
      然而,冒血的胸膛却是挺得直直的.秦弃擎着剑,在暴雨中跌跌撞撞地走着,他走得慢,似乎每迈出一步要花费身上的全部力气.然而在这有些不稳的步伐间,人们却是可以感觉到他骨子里散发出的一种坚定和威严.大雨中的黑衣少年,此刻像是一匹狼,一匹狂戾而危险的狼.
      营区的兵士不下万人,但是却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刻,拦住重伤少年迈向营门的步子,或是向他发出一箭.所有人俱是盯着那柄剑,那柄血剑.雨水哗哗地流,那血剑上的血也哗哗地流.虽然被雨水激厉地冲刷着,但是血剑上的血却永远不尽.那血,是顺着秦弃握剑的右手,从他受伤的胸膛里流下的.
      "站住!"到营门了,终于有人发出一声颤颤惊惊的呼喝.秦弃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营门,对那人的喝叫恍若未闻,却是径自向着营门迈步而去.脚步无比地沉重,心口疼得不能呼吸,他下意识地按住了流血的胸.这一刻他心里忽而浮起了一个纱衣轻飘的清婉倩影,那点倩影静静地对着他微笑.
      "允叶....."他低低地呼了一声.冰凉的大雨泼洒在他的脸上,已被血污和杀戮迷住心窍的躯体忽而打了个激灵.这刹那感觉身边的风被什么东西撕裂.他迅疾回头,便见万千点箭雨似飞蝗般扑来.没有来得及思考,他迅疾挥剑,箭雨疾飞到他身边便被剑风截住,随即委顿.然而,一波箭雨刚止,另一波箭雨却更加疯狂.
      红衣的射击手,潜伏在各个角落,变换着位形,将箭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秦弃疯狂地舞动着长剑,然而还是有几支长剑透过剑风,钉在了他的背上.剧痛撕裂着他的身体.长剑舞动得越快,而箭雨却越凶.胸口的血仍在汩汩地流动,身上的力气仍在一点一点流走.他心里忽然有了一股怒意,再也不管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向着箭雨扑了上去.
      他在密集的箭雨中舞剑,那支支青铜的长箭,似是成了他的敌人.挥剑,落剑,羽箭随着瓢泼的大雨纷纷坠下.这时,却有一阵疾风蓦地吹过,折断的羽箭似是被一只巨掌托起,向着隐在营帐之后的射击手反击回去.骤然之间,营帐之后,赵国甲士的一声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有力的臂膀按住了秦弃狂舞着长剑的手,低沉的声音传来."跟我走!"
      雨过天晴,天地却是一片死寂.允叶在山坡的泥堆里慢慢苏醒,身上却是一片软绵绵.挣扎着站了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雨中的泥地里晕了整整一夜,用手触摸了一下额头,觉着烫得惊人,便倚着一棵小树慢慢地又坐了回去.
      山坡下,荒草被一夜的暴雨砸得东倒西歪,泥土地到处是沟壑.四处弥散着潮润的泥土气息,浅浅的红日从远方的天边探起了半个日轮,淡淡的光芒洒在她素白的脸庞上,昨晚的血色已经褪尽,只余一片苍白.盈盈如波光的眼眸,两颗泪珠隐隐,朱色饱满的红唇,此刻变成了淡淡的紫色.
      她仿佛是做了一场噩梦,此刻在噩梦中醒来,竟是一片茫然和恍惚.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直到她看见了山坡顶上的那间破祠堂.那个祠堂――她却是记得――那是白鹿村的白氏族祠,她和秦弃曾经在此度过一个夜晚.眼睛里有光芒微微一闪,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那祠堂走去.
      脚下似是踩着一团棉花,在雨后的山坡上踉踉跄跄,也不知摔了多少次,她终于爬上了最后一道土坡,跌坐在祠堂的门前.然而这刹那,她的目光却陡然凝滞.祠堂的另一边,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缓缓向着祠堂移动.湿漉漉的头发挡住了脸,但是允叶却仍在一刹那间便认出了他,那是秦弃!那浑身是血的人,竟然是秦弃!
      心中似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允叶哭喊着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大哥!"
      "允叶....."秦弃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却是头一歪,晕了过去.
      "大哥!"允叶紧紧地抱起他,状若疯狂地摇晃着他的身体,眼泪簌簌而落,声音嘶哑."你怎么了?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噩梦,然而,梦却是被一阵轻轻的歌声唤醒.秦弃在梦里,听得歌声轻柔凄婉,唱的却是诗中的葛生篇.歌曰: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这首诗秦弃是熟读过的,却从来未曾听人这样柔绵恻恻地唱出来.最后一阕,连唱三遍,声音益发柔婉,带着无法言喻的凄恻.他的心弦被拨动,刹那间竟是有些湿润.仿佛沉落心底的尘埃,被人用柔荑纤指轻柔地拂开.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然而眼前却没有人.梦中清晰地听到的歌声消失了,似是那真的是幻境.窗外,却似乎有什么悉悉索索忙碌的声音,有淡淡的药香弥散而来.
      "允叶...."他轻轻吟出一个名字,然而神志却又陷入了一片模糊.最后的一缕白衣飘入了他的视线,然而继之却重新沦落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白衣轻轻飘入,轻轻坐在榻前,将他身上的被子掖了掖.看到秦弃脸上轻蹙眉峰间的痛苦,允叶眼中涌过一抹怜意,素白的手在他蹙起眉峰间轻轻地拂过,似是想将它抚平.然而,那是来自内心最深刻的哀楚,又如何能够用手来抚平呢?
      心口仍旧炙痛.秦弃于黑暗中,感觉到有冰冷的东西滚落到脸上.迷迷蒙蒙中,他轻轻探出手去,却触到了身前一抹娇嫩的肌肤.那冰冰冷冷的东西,便是自那肌肤上滑下的.他一惊,朦胧的意识中,再次缓然挣开眼睛,这一次却看清了眼前一张梨花带雨的姣怯面孔.那泪眼朦胧的清眸,那秀气小巧的鼻子,那红润如朱的鲜唇,若梦一样钻入了他的心里.
      "允叶....."手指触上她脸颊上的珠泪,他想将它轻轻拭去,然而允叶却抓住了他的手."大哥!"她哽咽着,眼中的泪却流得更凶.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移到眼前,终是忍不住哭起来.秦弃怜爱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露出一些微笑来安慰安慰她,然唇边却只露出个苍白的表情.
      "别.....别哭....."他轻言地宽慰着.
      "我不哭."四目相对,允叶的泪眼朦胧如波.她口中说着不哭,然而眼泪流得更凶."大哥,你不要再睡了可好?我怕....真的好怕....你一直不醒,你等了你四日...."她紧紧地握住了秦弃的手,仿佛抓住了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泣不成声."你一直不醒.大哥,我以为我就要失去你了......"
      "傻....."秦弃蓦地一阵心酸.抚着允叶的长发,他第一次语无伦次起来."你放心,大哥没事的,大哥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醒了吗?是不是?"允叶破涕为笑地点点头:"是,大哥没事!"转眼见秦弃怔怔地看着她,忽而意识到自己又哭又笑的样子有多傻,脸色一红,骤然用长袖挡住了脸.仿佛记起了什么,她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秦弃看着她的背影轻盈出屋,正在不明所以,见她片刻双手捧着一只木碗进来.将那碗放在榻边的桌上,她轻轻坐在榻边,自旁边取过一只木勺."大哥,我们来喝药吧."秦弃挣动了一下身子,眼睛里却露出些许疑惑."荒山野岭,你去哪里弄得的药?"
      允叶眼中有赧色一闪而过."允叶没用,大哥受了伤,可是允叶什么事都不能够为大哥做.这药不是允叶弄得的,是.....是一个用黑巾蒙着面的人送来的.他说.....他是你的朋友."秦弃微微一怔:"朋友?"那神秘蒙面人的身影在他眼前一晃而过.蓦地想起那一晚,与他在柏林谷中的那一场争吵,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他不是我的朋友!"
      "不是?"允叶微微一惊,看了一眼那尚且冒着热气的药."那么这药......?"秦弃轻轻挥手,面无表情:"倒了它!"然而看得允叶眼中忽而有惊恐之色.允叶捧着那药,急向后退了一步."大哥,不可,你的伤口发了炎.....你现在很需要它!"
      "倒了它吧,说不定.....说不定是有毒的."虽然心知蒙面人对他其实没有恶意,但是他仍不肯接受他这份情意.到底是为什么他也说不清.允叶身躯一颤,看了看手中的药,又看了看秦弃,眼中柔光闪烁,忽而将药碗凑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秦弃大吃一惊,怒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允叶脸上露出些许的笑意,柔声道:"大哥,若是不喝药,你的伤如何能好?我先试它一试,若它是毒药,那就罢了.若.....若它不是毒药,待会子,待会子大哥喝了它可好?"她语声轻柔,眼中的柔色益深,秦弃听得心中却蓦地大震.她为了让他喝药,竟是以身试药?脸上慢慢浮起苦笑,涩然道:"你这是......你这是何苦?"然而胸前却是有一股热流涌过,一时之间,鼻子里竟是有抹酸酸的感觉."若是它真的是毒药....."
      "若是它真的是毒药,我也是不怕的."允叶缓缓垂下头."自我出生以来,从来没有人像大哥对我这么好过.大哥这般真心地待我,我即便是....即便是为了大哥而死,也是.....心甘情愿的."她最后一句话却是轻不可闻,本自白皙的脸上透出一些潮红来.秦弃心中猛地一颤,目光定定地看在她姣丽的脸上.一时间,心中百味交杂,是酸是甜,却也分辨不清了.
      过了半晌,允叶将那碗药端过,轻轻凑到他的嘴边."大哥,喝药吧."舀起一木勺药汤,凑到他嘴边.秦弃不由自主地张了口,便由允叶将那药汤一口口喂他服下.好容易将一碗药喂完,允叶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将药碗放过一边,俯下身帮他掖好被子.长发若丝,轻轻拂在他的脸上.秦弃顿觉心中一荡,目光一抬,却刚好触到她一双流水般的清眸.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怔,然而心头却倏忽涌起了一丝的暖意.
      "大哥,你昏迷了这几日,我可担心了.现在好了...."允叶坐在榻边,脸上有浅浅的笑颜."这几日,你看我扫出了这间屋子,又在村子里找了这些生活器具.这里.....可是已经有了家的样子?"秦弃身躯微震.他自清醒过来,眼里看的只有允叶,竟是没有在意眼下身处的是何地.抬眼一看,脸上霍地有些讶色.
      这所草寮虽破,却是干干净净的.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榻和一个破桌,然使用器具倒颇为齐全,却真难为了她一一去找来.看着女孩子恬静的脸,他的胸口竟是涌起了久违的一点温暖.心里忽而有了一个奇异的念头.若是和这女孩子相依相拥,就这么度过一生,那么是否也算得这乱世的一点安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