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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密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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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弃缓缓地将如若放在荒草上.火光的映照下,见得如若脸色惨白一片,探手触了一下她的呼吸,秦弃不由皱起了眉头.那蒙面人一掌之力太过威猛,竟是让她五脏六腑都被掌力所摧,内脏出血,这刻虽是有出气的份,却是没有进气的份.方才出谷便遭遇赵军,秦弃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竟是耽搁了运气为她疗伤的大好良机.
忽见一件东西直直地飞了过来,打在他的手臂上.秦弃拾起一看,见是一个羊脂玉小瓶.蒙面人站起身来."给她服下去!"秦弃倒出一颗丸药,放在鼻子前嗅了片刻,闻得一股荷叶的淡淡清香,心中抚慰."原来是玉荷冬丸!"这玉荷冬丸是常见的补血养气,强体魄的药,还有很强的治疗内伤的效能.将那丸药小心翼翼地塞到如若的嘴里,用真力助她咽下去.过了片刻,便听得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知道这药丸不过是助她喘出这口气,接下来便将她的身子扶起,为她运气疗伤.蒙面人在旁却忽而冷笑一声:"我看你还是放弃吧."他的沙哑语声忽而变得异常冷漠.秦弃听得心中一跳,凝目向他望去.见蒙面人悠悠地走出一步,淡淡道:"方才那药,你以为真的是玉荷冬丸?"
秦弃一怔道:"难道不是?"蒙面人笑道:"自然不是.那药叫焚心断肠散,食者必死无疑."秦弃大吃一惊,身躯陡震,颤抖着将如若扶起,见她玉面如霞,呼吸较之方才急促了许多,不由惊怒:"你.....你到底意欲何为?"一时急火攻心,声音竟是有些嘶哑.蒙面人怡然地看着他,微微一笑:"既然她不是你的心上人,你不是她的心上人.她死了,与你又有何干?"
"你....."秦弃惊怒交加,身躯一阵颤抖.若说蒙面人第一次出手将她打伤,是因为她行事鲁莽,犯了蒙面人的忌讳,那也情有可原.而这一次,如若重伤在身,又有什么得罪了他?这蒙面人行事如此狠毒古怪,他心中忽而一寒,站起来冷冷道:"她是不是我的心上人,与我要不要救她没有任何的关系."这次心中实已对他失望之极,话语中再也没有丝毫的客气.一字一字道:"把解药给我!"
"解药?"蒙面人缓然一笑:"难道阁下没有听说过么?这世上有三种毒药是根本没有解药."他缓缓踱着步子,微微屈指."一是落花残,一是冷凌散,再便是这焚心断肠散.这三种毒药配制极其难也,可谓珍贵得很,这小女子死在此毒之下,也算是她的造化了."他说的漫条斯理,秦弃眼中蓦地怒火大炽:"你不是人,简直是个魔鬼!"
"魔鬼?"蒙面人身躯微微一震,一时间声音起了异常的变化,喃喃道:"魔鬼?"黑夜中,他忽而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大笑."你知道何为魔鬼么?"霍地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他."你一路自剑谷来此地,死在你剑下的有多少冤魂?你和我有什么不同?论手段惨厉,我恐怕远远比不上你吧?"他的语气极尽嘲讽,然而却隐隐带着无法言喻的凄厉.
秦弃冷冷道:"死在我剑下的,都是该死之人!而你,杀的不过是个弱女子!便是这点的不同!"蒙面人哈哈一笑."这世上,人和人没有什么两样.人都有欲望,贪欲,杀欲,爱欲.不过有人不隐藏这欲望,有人却总喜欢用各种借口掩饰.你敢说,你动剑的时候,心里没有杀欲么?你还敢说你和我有什么不同?"
他忽而间声色俱厉,秦弃心中陡震.眼前又浮现了茶寮之外的那一战,那一战是何等的血腥,是何等的惨烈.然而自始至终,他的脑子里只有兵家剑法的招式,余者在他眼里皆是朦胧.那一战他一半是为着生存,一半是为着归东盟的烛长老.然,是否一切也不过是个借口?有剑的地方便有血腥,一切实也不过是屠戮的借口.
一时眼前恍惚不定.蒙面人的话兀自在他耳边响起:"人和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若硬要说区别――这个世上,人和人之间只有一个区别!那便是――强者和弱者!弱肉强食的定则,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强者要生存,弱者便该死!"一席话如锤子般重重击打在秦弃心头.
霍然间,他抬起了头.远方的夜火早就已经消隐下去,黑夜中,只见得蒙面人的一对清冷的眸子散发着淡淡的光辉."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喝.蒙面人静静地看着他,却是背负着双手向天边望去."我是什么人其实并不重要.我只要你明白,你只能活这么一世,该怎么活须得由你自己选择.这世上每个人都是一颗孤星,冷暖自知.做不做孤星,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力.但是我们可以选择做天空最亮的那一颗,即便.....它是流星....."他的声音忽而寂寥下去.
夜风轻吹,蒙面人袖袍轻扬,一时间竟是有了几分苍凉的落寞.他那一番话来的没头没脑,秦弃听着那近似梦呓的语声,心头一片惘然.和蒙面人素不相识,却不知蒙面人为什么要说这样子的莫名其妙的话.他不懂得他话里的含意,只觉着那一番话忽而使得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荒漠的原野上,远处天边的浮云翻滚,秦弃缓缓低下头去,轻轻将如若抱起来,便向着那柏林谷走去.蒙面人在他身后冷冷地道:"站住!"
秦弃静静地回头,看着蒙面人缓缓地走近.蒙面人的脚步声很轻,然而每踏出一步,步子间都带着凝滞.荒原上的空气似是一下子凝结住了."你知道什么叫人生吗?"蒙面人忽而问出这么一句.秦弃的心弦似是被什么拨了一下."人生?"摇摇头.蒙面人又走近了一步,嘶哑的声音带着些淡淡的荫翳."我以为看尽了人世的冷暖,才懂得什么叫人生.可是――或许你还早着."
一阵风轻轻带过.蒙面人忽而转身走了.黑沉沉的天空下,一袭宽袍阔袖的影子随风飘摇,缓缓地,融入了远方翻腾的云层之下那一片黑暗.
那袭身影消逝良久,秦弃仍站在原地怔愣着,脑子里面竟是有短暂的空白.夜风仍在轻轻地吹,带来了荒野上的血腥.在那熟悉的血腥味下,他陡然间打了个哆嗦.蒙面人的话刹那间又在耳边响起,胸中忽而涌起了几许的寂寥.抬起眼,天上无月无星,一颗心便自沉了下去.他终是又回了柏林谷,将如若抱进了那半山崖上的岩洞里.
岩洞中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秦弃摸索着打亮了火石,将随身携带着的一支火把给点燃了,便见得这座岩洞竟是大得可怕.这岩洞是宽阔的圆形,其顶高高不可见,秦弃用火把照上去,只见得洞顶竟似有淡淡的雾霭缭绕着升上去.这岩洞气势颇为宏大,其轩昂,竟是不亚于一座宫殿.岩洞中一片狼籍,到处有残骸烂剑.
秦弃用长剑将那些残骸挑起看了看,断得是多年以前的旧骸骨.想必这个岩洞来历已久,且此处已经发生过多次惨斗了.忽而想到一事,方才他抱着如若自洞口上来之时,那洞口怪石突兀,差点没将他撞回去.幸得他机变甚快,借力急旋,方自避过怪石进洞.而任逸伤在粟险之手,身受重伤,在他受伤之际,又怎么会想到上到这么一个山洞?况且,这洞口极其隐蔽,若不是有意找寻,很难发现痕迹.却不知任逸重伤之际,是如何寻到这里的.
秦弃用火把照着寻了半日,方在山洞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粟险师徒的尸体.那两具尸体由于中了落花残的剧毒,通体生了一层红色的体毛,形状阴森可怖.秦弃将如若抱到他们身边,轻轻放下,叹了口气.寒风轻拂,秦弃陡然间觉得有些发冷.抬眼向洞中四顾,见这个连月光都不能够泄进的严密岩洞竟是四面阴风不断,心中不由生出一抹疑惑.继而心中忽而一亮,心道会不会这洞中四面都有风口.
好奇心起,便自沿着洞壁先向西面行去.只见山洞中怪石林立,火把的光芒映在壁上,状若怪兽,说不尽的狰狞可怖.秦弃擎着火把缓缓前行,被那阴冷的风一阵一阵地吹着,心中慢慢地生出了一股寒意,忽然之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火把在风中摇摇欲灭,秦弃用宽袖笼护着,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然而直至走到了西边的洞壁,却是不见有什么风口.那洞壁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缝隙.
原来他是猜错了.不过,却不知那四面的阴风又是自哪里吹进来的?他凝目向四面展望,百思不得其解.忽而眼前一亮,便自抬头向洞顶看去.见那洞顶上霭气四绕,心中微动.敢情那洞顶竟是通向某处的.想了片刻,自怀里掏出烛长老所给的羊皮地图.然则找了半日,却不见地图上这岩洞的位置.他在羊皮地图上挑了一个近似的位置,顺着那个位置向四面一看.查得西面有山叫陵云,东面有山叫息护,南面是青屿,北面.....秦弃的手指滑向北面,心中一颤.北面的山原来就叫天盟!
"天盟山竟是在此地?"原来昔日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天盟会战就发生在这附近.秦弃心中蓦地有些兴奋.将那羊皮地图放在掌中细细端详.看了半日,方自确定天盟山的位置.然这个山洞却是无名,确切的位置无法在地图上推测出.看了半日,秦弃终于放弃,见火把的光芒渐渐开始弱下去,便自准备从洞口下去.想到此地离阴晋不远,便打定主意再回阴晋,再去寻查执素和汾季的下落.
便在此刻,忽而听得岩洞下有人一声低喝:"上面有人!"秦弃微微一惊,听得这声音似是有些熟悉,却是一个粗莽大汉的声音.略微思索了片刻,便即想起.这汉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印得极深的缘故,是因那日在无庸山,正是他喝令将执素扔下山崖去.原来来者又是北墨派弟子.想必北墨派派出追杀任逸的人全军覆没,他们是来这里寻人的.料得他们定是已经看到了谷口的北墨派弟子的尸体,因此话音里带着浓烈的杀气.忽听得下面的人喝道:"喂,上面是什么人?""任逸那小子在哪里?"
秦弃和这些人本无什么干系,只知北墨派不若无庸墨派,甚是名利熏心,向来对之没有好印象.后因北墨派在无庸山逼迫执素一事,对他们更是无甚好感.闻得他们在下面山叫,只是置之不理.将那火把插在洞中,走到洞口向外探头一看,却是微微吃了一惊.月光的清辉下,见山谷间竟是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竟是不下三百个.秦弃大怔,难道是整个北墨派的弟子竟是倾巢出动么?看来他们对这件事关注的程度非同一般.先前秦弃猜测的是,北墨派追杀任逸不过是为着粟险的那本剑谱,现在心中想来,事情远没有他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
只见众北墨派弟子站立的位置皆是有方有位,遵循着墨家的列阵之法.墨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秦弃虽是没有学过,然而他和沧劫相交六年,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也颇有几分熟悉.循着这阵法看了半晌,便看出了尊卑之序.只见得众北墨派弟子是遵循着北斗七星的位置林立,那斗的至中位置,站着一名麻衣草鞋的中年汉子.月光下,看得这汉子乱发飘舞,神情冷厉,倒是颇有几分气概.
秦弃的目光便凝在了这中年汉子身上,以他对墨家的一知半解,猜得今晚这谷中来人,大约便是这人地位最尊.当日在落日峰上和沧劫论剑时,听得沧劫说过,北墨派的钜子景伯仁手下有四大弟子,一叫迟寓,一叫宋别,一叫风莨,一叫吴林.却不知站在眼前的这中年汉子是四大弟子中的何人.
见岩洞上面久没有人应话,下面的北墨弟子不由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道:"钜子,要不我们上去吧!"秦弃耳里听得"钜子"两字,不由瞪大了眼睛.北墨派的钜子竟是也来了么?见那中年汉子微微摇头,沉声道:"上面的人手中有落花残的剧毒,先前你几位师兄弟便是中毒而死."原来他并非什么北墨派四大弟子,却竟是北墨派的钜子.沧劫当时和秦弃谈到北墨派的钜子时,并未说到钜子的年纪.秦弃想当然以为北墨派钜子景伯仁和无庸墨派钜子翟淙先生一般年老,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壮年的汉子.
那弟子道:"难道我们便这么老等下去?"声音里颇有几分沮丧.想必这弟子急于报同门之仇,恨不能冲上去将上面的人一剑剁得粉碎.秦弃在上面可以想像得到他的怒态,微微摇头,笑道:"可惜你们的仇人任逸却早就不在了."想到伍寒息将任逸留了活口带走,说自有用处,却不知是什么意思.听得景伯仁缓声道:"自然也不能老等."回身向四面的弟子看了看."来时大家已经看过,这山洞四周并无出路."
一名弟子道:"不错!"然心中兀自不明白钜子的意思,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道:"那又如何?"景伯仁淡淡道:"那么说明这个山洞只有这唯一的出口,那么便好办了.公子要的不是活口么?"他忽而提高了声音,"那么大家去取一些柴火过来,用烟攻!"他故意将声音远远送进上面的岩洞,秦弃听得分明,却是不由好笑,不由自主向头顶看了一看.若是这山洞真的没有任何通口,景伯仁的这条计策可谓是一着毒招.他将声音送上来,自己肯定会惊惶,自然会在他用烟攻之前出洞.他只要设计在洞外候着便可.
可惜的是,这洞里四面没有出口,顶上却有.什么烟攻,火攻的方法大概都不管用.秦弃霍然间便明白了一个道理.看来不亲临其境,想从表明去看清一件事,未必行得通.景伯仁不愧是北墨派弟子,谋略不差,却是只能观得岩洞四周的情形.没有亲自进得岩洞,谁会知道岩洞顶上会有那么大的出口?这刻,便见得岩洞下的北墨派弟子在谷中分散开,劈开松树取柴火.
岩洞中寒风四吹,秦弃身畔的火把已是燃到了尽头,倏忽便灭了.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秦弃的心中反而更加清明.思量了片刻,想得如今自己若是现身出去,定是会惹得麻烦不断.即使不被他们错认为是任逸,也定要被诬称是任逸的同党了.乱世事多,委实烦恼.他凌空向岩洞下看了半晌,看得远处的天边一弯明月,清辉无限,不由低声叹了口气.今晚究竟怎么脱身呢?
北墨弟子人多势众,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将松枝聚集到了岩洞的下面.松枝一码一码地摆好,堆了老高.景伯仁立于松枝之前,沉声道:"既然上面的人不下来,那便点火吧!"一名小弟子应声出列,掏出火石打火.秦弃看得他将那引火之物放在松枝间,那松枝上便腾起一层浓浓的烟雾起来.烟雾腾腾上升,便即顺着山壁钻进了岩洞.秦弃在洞口闻得一股呛人的烟味,皱了皱眉头,只得进了洞去.
岩洞硕大,烟雾到了里面便消融进去,烟味便散尽了.秦弃立在漆黑黑的洞中,四面阴风缭绕,不由有些毛骨悚然.想到了洞中那些尸体和残骸,霍地打了个冷颤,只觉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他实已不愿在洞中再呆下去,然而这么出洞,不知洞外景伯仁布得什么局在等他.他虽然并不畏惧北墨派,但是却也不愿和他们纠缠.刚刚和野草的人干了一场,若是再和北墨派的人起纷争,却不知何时才得脱身去安邑.
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洞顶,心中顿有无奈之感.方才用火把照过,那洞顶看来幽幽不见尽头,不知有多高深.虽说景伯仁用烟熏,岩洞有了这样一个风口,那进来的烟一时是呛不死他.但是以他的轻功,自这么高的风口他却无法脱身出去.事实上,风口有多高深是个未知数,说不定要从此间上去是非人力所能为的事.
听得外面人声嘈杂,有人惊道:"钜子,里面怎么这么久不见动静?不会是被熏死了吧?"秦弃微微苦笑.自想无论是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熏死之前也会跳出去.还会傻到被活活熏死在里头?许久没有听得景伯仁的回答.便又有一名北墨派弟子道:"钜子,不是说公子要的是活口么?若是熏死了,岂不是要坏事?"
秦弃心中微微一动.却不知这北墨派弟子口中的公子是谁.这北墨派一向亲赵,莫非是赵国公子?心中便不由地想到了方才所见赵国的那一场内讧,心中不由起疑.思量起这十几日来的所见所闻,心中懵懵懂懂.北墨派的人竟是为赵公子效力,难道是助赵公子谋反?野草的金令杀手蓝烟竟是赵候的宠姬,她又是处于什么角色?这一切和任逸又有什么关连?匪夷所思.况且他忽而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那日烛长老擒住了蓝烟,随即将她给放了,烛长老和蓝烟之间又有什么关系?换一句话来说,难道这野草的杀手竟是又和归东盟有什么纠葛?
诸多的疑问缠杂心头,秦弃骤然间便有些头晕脑胀.他本自思维敏捷,然这段日发生地这一系列事实在太过扑朔迷离.他现在唯一有些确定的是,赵国军队间起了内讧,许是赵公子谋乱.不过,其间还是有不解之处.谋乱的公子为什么不在赵候来阴晋之前动手,而要等到阴晋会盟之后呢?阴晋会盟,赵候和魏君交好,以允叶公主与魏国结亲.这赵公子此刻动手,似是也太没有把魏国放在眼里.
这刻,听得景伯仁道:"你们散开去,我上去看看!"秦弃身躯微颤,便听得有衣袂之声飘洒而来.心中霍然一惊.这北墨派钜子方才那么久不吱声,想必是在等洞里的烟散尽.等到这一刻,他终是忍不住上来了.便见得洞口有人影一闪,一阵轻风带过,脚步声自洞口向洞内响起.秦弃站在暗中,一动不动,手指扣紧了长剑.见洞口的人影迅疾掠到了暗处,便自也融入了黑暗.这景伯仁却是精明得很,知道站在洞口容易被敌人看得清楚,成为攻击目标,一点儿亏也不愿意吃.不过若秦弃当真想偷袭他,方才见得他影子闪在洞口的那一刻便会出手.不过那样也有一定风险,若是没有一击击中,反是将自己的方位暴露给了敌手.
岩洞里静肃无声.秦弃静立当地,连呼吸声也不得不收敛.然听得那景伯仁竟更是厉害.他一旦融入了黑暗,便似隐形人,根本就不发出任何的声音,连呼吸声似是也停止了.秦弃知他在听洞里的动静,两人便自僵持在原地,屏声敛息.这便似成了一场比较龟息诀功夫的较量.谁支持的时间短,先露出了声,所站的方位便自会被另一人先发觉.秦弃知道自己一旦被景伯仁给发现,他必定不会对自己手下留情.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此刻,他虽然心里不愿意对景伯仁动手,但是也不得不在心里暗自下这个决心.
过了许久.景伯仁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秦弃马上感觉到了他的方位,心中奇怪,以景伯仁的功夫,他的龟息诀绝对不会在自己之下,他却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忽而听得他低声道:"莫非是我认错人了?阁下想必不是任逸吧?"秦弃一怔,不知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沉吟半晌,缓缓道:"我的确不是."然而话音落处,忽觉得一阵劲风迎面劈来.秦弃大惊,这才想到景伯仁是以身诱骗他开口.他固然从他多次放弃攻击他的最好时机来推测出他并非江湖中传言的那位辣手任逸,但是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秦弃后退半步,拔剑.剑光一闪,便自向着景伯仁的长剑迎了上去.黑暗中闻得一声铿锵之声,两利刃一触即分.二人身处黑暗,皆是听风辨音,一招之后,所处的方位俱变.山洞又一次陷入静寂.然而秦弃随伍寒息隐居剑谷六年,对无庸墨派的墨子剑法颇有研究,兵家剑法便是伍寒息为墨家剑法所创的克星.北墨派的剑法和无庸墨派的剑法传承一师,无甚分别.二人不过才交手一招,秦弃便试出了这位北墨派钜子的斤两.虽然景伯仁的剑法比起沧劫要厉害得多,但是剑势中似乎是少了些什么.
过了许久,黑暗中忽而又响起了景伯仁的声音:"你既然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也不打算为难你.只要你告诉我,任逸的下落....."秦弃冷冷打断他的话."你如何就肯定我知道任逸的下落?"景伯仁微微冷笑:"想必你进这岩洞时间也不短,你怎么会不知道?"秦弃缓然笑道:"你如何知道我进岩洞的时间不短?这话也太蛮横不讲理."景伯仁嘿然一笑:"你这小子倒也胆子大得很!可惜我耐心差得很,再问你一次,到底说不说!"他这语气中已是带了威胁的意味,秦弃心中窜起一股怒火,却是哈哈一笑:"好!我说!"
"说"字话音未落,剑光若电,向景伯仁当头掠过去.景伯仁心头一惊,没有想到黑暗中,这少年这一次竟会主动出手,辨听着剑风横剑架过.剑光交接,暗夜中激起了一道火花.秦弃剑起剑落,一招用老,下一式行云流水般施展出来.岩洞中光线太暗,二者对敌完全是凭着经验.二人相比,秦弃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少年,而景伯仁却已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自是对敌经验丰富得多.洞中试过三招,秦弃都没有占到上风,自然便想到了到洞外去对决.
因此秦弃第三招是兵家剑法中的反客为主.本自秦弃站于洞深处,景伯仁站于洞口.交手之时,二人身形交错,已是换了一个方位.方位一变,秦弃便自岩洞口飞掠出去.景伯仁自身形交错这刻,暗自后悔,然招式已出.秦弃飞身掠走倒自在他意料之中,当即剑势未定便自向洞外追击出去.
岩洞之下,众北墨派弟子忽见一条黑影飘飘而下,俱是大吃一惊.然还未做出反应,秦弃已是轻悠悠落地.落地之际,长剑挥舞,已是向谷口腾身掠起.便在此刻,景伯仁便即随身赶到,一声低喝:"哪里走?"只见谷中的北墨派弟子身形骤动,顷刻便将秦弃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移动之时,身形步法颇有规章,快而不乱,摆的阵势仍是方才的北斗七星阵.景伯仁的身形一旦落地,与那些弟子配合在一起,站得的位置赫然便又置于北斗的中心.
阵法刹那间灵动起来.看到那阵法的走势,秦弃一眼看出这便是墨家的天罡阵,心中顿生警惕.沧劫曾经告诉过他,这天罡阵是墨家所有战阵中最厉害的阵法,系墨家看家阵法,一旦启动,被困者很难脱身.当时在落日峰,沧劫也给他讲了破阵之法,不过其间说到的易经八卦之类,是他向来不屑一顾的.当时听得模模糊糊,这刻心中自是后悔.看得北墨弟子如旋风般在眼前晃过,手中阔刀闪亮,心中也有些发怵.
天罡阵实只环绕着一方,看似有另一方是一个大缺口.然则那缺口却是天罡阵的真正杀招.好在这些沧劫皆已告知,秦弃暗下心提防,始终不向缺口那方去.看那北斗七星越旋越紧,渐渐向里包拢,刀光顿变密集.秦弃只觉眼前尽是一片白晃晃的光芒,长剑挥舞出去,竟是消融在了一片刀影中,心下大惧.
寒芒盛满,见隙便钻.秦弃长剑挥舞不断,然仍有手忙脚乱之感.虽然经常群战,但是这却是他第一次遭遇布阵的群战.若是将天罡阵简化为一个人,那么这个人便似有千头万臂.千头万臂同时出动,不管秦弃护卫得多么严密,总在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有攻击的阔刀冷不丁地劈出.和之对阵,秦弃的精神不得不随时绷紧,不过才片刻的功夫,身上便大汗淋漓.饶是如此,身上竟是有多处衣服被割破.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却让秦弃生出了无尽的危机感.
"破阵之法!什么是破阵之法?"秦弃心头电念急转.在这危机四伏的阵里,他的体力消耗得极快.本自兵家剑法凌厉无匹,适合速战速决.方自被困到阵中时,他想到的破阵唯一方法恐怕只能将布阵之人全部杀掉.虽然他不能保证自己的兵家剑法是否能够支持到杀掉最后一个人而自己还活着,但是为今之计却不得不硬拼.然而,待得将想法付诸于现实,他才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兵家剑法在天罡阵中根本就没有办法施展开.
三百人对一人,本自是敌众我寡,何况是众者摆的又是阵法?四处都是绊手绊脚的障碍.木石,阔刀,人,似是千万条绳索,将他紧紧套在其中.他只得不停地挥剑.没有任何招式地挥剑.躲过那么多暗处的刀剑,不过是凭着自己过人的机警.到此刻,他全神贯注于身边四面八方攻来的刀剑,目不暇接之间,勉强自保而已,已经没有了反击的能力.这实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车轮战.他心知若是继续这么耗下去,就算不被乱刀砍死,也会有气竭而亡的那一刻.然则在脑子极度疲劳这刻,要想到破阵之法却是何其难也.
天罡阵继续缩小,刀丛剑林愈来愈密集.北斗七星如一个布满杀气的口袋,秦弃便感觉自己正是被套在口袋里等待杀戮的猎物.他生性不服输,然而此刻,心中却有种末路之感.在这口袋中,英雄无用武之地,即便剑术再高,也是徒劳无用.这却是最消磨人意志的斗法.秦弃本自斗志昂扬,到了此刻,已不复想要出那景伯仁口出狂言之气,只想在这磨人的口袋中找个突破口突围出去.
沧劫曾说,自墨家创出这天罡阵法以来,能够自阵中逃得性命的不足三人.那三人皆是内外功夫达到登峰造极的人,且精通易经八卦.他们正是在刀剑锋上,生死存亡之际悟通了这天罡阵法的破解道理,方得自紧要关头破阵而出.秦弃自是比不上那些先人,对易经八卦也不过一知半解,到了此刻,虽生死存亡,却觉无能为力.此刻方知自己力量之弱,弱到对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已无力回天.
天上一轮明月,地上寒光烁烁.秦弃忽而仰头一声长啸,心中涌起了一抹悲凉之意.难道真是天要亡我于此吗?然而便在此刻,眼前却霍然一亮.――天?对了!不入地,便上天!手中长剑迭出,借着劈出的剑气腾身而起.刀影中,剑气陡盛,北墨派弟子忽而觉得眼前一亮,便见得一道澄澈的剑光流水般腾起.秦弃在半空挥舞兵家剑法,转瞬间,那剑华辟地而去,阵中便有数十名北墨弟子饮恨横尸.
景伯仁大吃一惊.天罡阵他用过多次,却是第一次见有人居然能够在这阵法中施展出自己的剑术.万万没有想到天罡阵虽是带着一个"天"字,它的破绽居然也是"天".多年以来,按照惯定思维,破阵的人想到的自然是用易经八卦来破除阵形方位,竟是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简单的破阵之法.便见得秦弃身形再次腾起,剑光舞及之处,北墨派弟子伏尸一片.那般凌厉的剑术!
这一刻,战局便刹那反扭.龙沉深海,虎入密林,秦弃一旦得以施展剑术,斗志大起.兵家剑法行云流水,一招一招施展开,便听得柏林谷中一阵一阵惨叫声此起彼伏.浓烈的血腥味在谷中的阴风里飘荡,秦弃陡然间大起杀性,然而这一刻,不知怎的,他忽而想到了那神秘蒙面人的那句话:"这世上,人和人没有什么两样.人都有欲望,贪欲,杀欲,爱欲.不过有人不隐藏这欲望,有人却总喜欢用各种借口掩饰.你敢说,你动剑的时候,心里没有杀欲么?你还敢说你和我有什么不同?"
剑势蓦地凝在了空中.一刹那,脑子里倏忽便变得异常清醒.翟淙钜子,烛长老的影像在他脑子里一晃而过,翟淙钜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竟不像是钜子平日里的随和,这一次却是声色俱厉:"止戈为武.真正的剑术,是创造新生,而不是毁灭一切."仿佛晴天一个霹雳,秦弃被击得身躯大震.
天罡阵至此七零八落.景伯仁见得异兆,飞身而过,一声大喝:"小子!来领死吧!"若论单打独斗,秦弃不过与沧劫相当.景伯仁的剑术比沧劫高超,秦弃实不是他的对手.长剑刺过,秦弃忽而打了个激灵,见得眼前一片剑气弥散,双手一拍,向景伯仁的强劲剑气迎面而去.景伯仁万万料不到他会以肉掌来对他这浑雄的剑气,长剑力度大增,妄图一剑将他制服.然见秦弃在半路已是将掌力收回,忽而一声长啸,接着这一掌的反击之力,穿身掠过层层的北墨弟子,向谷口急掠而去.
景伯仁没有料想他这一掌竟是借力脱困,看得少年的影子消沉在夜色中,一时竟是有些目瞪口呆.北墨派弟子亦是面面相觑.过得良久,才有一个弟子醒悟过来,叫道:"钜子,要不要追上去!"景伯仁缓缓抬起了右手,摇摇头:"不必.此人并非任逸.....不过,从他的剑术,我倒看出了一分道理."忽而缓缓叹出一口气."世上竟是有这般的少年――我想不出五年,他必会凭着手中剑扬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