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去也》胡卜

28、心湖

　　八月，钮钴禄氏生产。两日后就是中秋佳节，四阿哥及福晋带了孩子入宫给康熙看，康熙赐名“弘历”。
　　乾清宫宴会后十四阿哥随德妃至永和宫，四阿哥怕是要回去陪坐月子的钮钴禄氏，没有前来。我在一旁随侍，听德妃对十四阿哥及福晋完颜氏道：“见弘历那孩子，我心里很是欢喜，我们皇家就是以多子多孙为福，怎奈你们兄弟子嗣都不多……”看着完颜氏笑道“我记得弘暟是四十六年生的，怎么四年过去了，还未见消息？”富察氏含羞而笑：“爷比四哥年幼十岁，已有四子，额娘怎么还说子嗣单薄。”德妃笑道：“我们这做长辈的，自然都是嫌少的……”
　　我对绣元说要换茶，退出屋子，再也不能多听一句了，心里又酸又痛。以为自己不相思，不相守，这份情就是洒脱超然的，看来是高估了自己。是因为每每心陷愁苦，都是他将我解救出来，是因为他从来都是我的温暖，所以他第一次给我伤痛便如此剧烈！原来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也只是别人的专属，原来我从来就是孤零零的一人！
　　我蜷缩在黑夜的角落里啜泣，听到脚步声，是他来了，只听声音便知是他！我抑制不住自己，开始嚎啕大哭！
　　他脚步加急，冲到我的面前，哀声道：“这是怎么了！”我一头埋进他的怀里，哭喊道：“你也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他紧紧搂着我，□□，身子滚烫。忽然双手捏住我的肩膀，盯着我，眼中竟有些癫狂之色，然后他狠狠的吻住我的唇，我抱紧他，热烈的回应着……
　　他深深的看着我，握着我的手慢慢加紧力道，开口说道：“小雅，我去求额娘……”“不！”我猛的摇头，“我不要！”今天不过听了几句德妃和完颜氏的闲话家常，若嫁给他，便是永远的面对他的妻妾子女“我……我方才只是……”我慌乱的解释着“我只是怕，怕自己一个人才会这样的……我不要……你将我送回到阿玛额娘身边吧……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但是，我没办法……”我拼命摇着头，满眼哀求的诉说着我的“不愿意”，我宁可两地相思，一生怀念，也不要为了偶尔的相聚，受着一世的摧心痛楚！
　　他深深叹了口气，轻轻将我拥在怀里，柔声道：“知道么，一直以来，我最怕你流泪……”
　　十四阿哥走后，我坐在廊上一个晚上，看着轻云蔽月，看着云散月出……
　　果然第二日就着了风寒，休假也是我所愿的。奴仆们看我的眼色都有些奇怪，昨夜我这样放肆哭泣，怕不少人都看到了吧。反正都在传我是十四阿哥的女人，再多说些是非又怕什么！更何况宫中，本就是流言之地，宫人，本就是专擅此道的！
　　一日夜里又不想睡，便随处走走，想到十四阿哥中秋夜和我说的话：你没到年纪，现在要出宫，不是嫁人就是获罪。等过了几年，我自会帮你向额娘求情，让你与亲人团聚……他说这些话时，虽刻意忍着，语气里还是有克制不住的痛苦。不禁自问：我是不是对他要求太多，是不是对他太过无情……
　　才出了永和宫，便见到素菊微笑着看着我！我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想死我了！”素菊拉着我去到乾清宫往日的住所，我看到一切如昔，心里涌上一股暖意。素菊道：“前几日便想去找你的，中秋夜也想找个人团圆，只是一直等不到你……”我歉然道：“一直等着么，怎么不派人说一声？”但自己那夜的模样，她即派了人，那人也不敢打扰我和十四阿哥的。素菊摇头道：“一时感怀，想见你，但想到你应该有事情，站了会儿便走了。”我问：“那今日呢？”她笑道：“就是觉得能碰上你，便来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怕她是去了永和宫多次，等着能见我出来吧。心想她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无人可诉，问道：“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素菊道：“李谙达照料着，怎能不好，万岁爷也很倚重。”她平日为人谦逊谨慎，应该不是工作上的事情，那是为何呢？想起中秋，因问：“你道中秋感怀，可是家人？”她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我见她抑郁模样比我更甚，深恐她又生出病来，便与她玩笑：“还是有什么情哥哥？”她一怔，笑斥道：“从前就戏弄小宫女，现在连我也闹！”我揶揄道：“不告诉我？原来是‘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她扑哧一笑：“哪有自己说自己是鸟儿的！”
　　我们虽笑闹着，但各自心里都有着解不开的忧愁，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是因为情债，深宫女子，惹上一个“情”字，便万劫不复啊！
　　想找人帮忙关照素菊，却无人可找……十三阿哥连乾清宫都少去，十四阿哥，我还忍心去求他为我费神么……
　　钮钴禄氏带了弘历随四阿哥进宫向德妃请安，如今的弘历已有两个月大了。看着肉乎乎的乾隆爷，心情也好了很多。他小眼睛看着我，我不自觉的对他做起了鬼脸，听见德妃的轻笑，一抬头，发现众人都在看我，忙尴尬的低下头去。钮钴禄氏对奶妈道：“让珍雅抱着他吧。”我忙接过孩子，想着自己怀中抱了一个皇帝，又是激动又是得意。
　　过了会儿，因弘历睡着了，我抱了他和钮钴禄氏入了内堂，让弘历在榻上躺着。钮钴禄氏看着自己的孩子，眼睛一瞬也移不开，眸里溢满了爱意。四阿哥不知何时进来了，我和钮钴禄氏向他行了礼，钮钴禄氏看了他一眼，向我笑笑便出去了。本来我是外人应该退下，现在倒留了她丈夫儿子和我在屋里，算怎么回事？本欲告退，四阿哥却突然道：“你很喜欢这孩子？”我笑道：“是弘历讨人喜爱。”四阿哥皱眉，我方惊觉自己直呼了主子的名讳，忙道：“我是说小阿哥……”四阿哥微微一笑：“看来真是挺喜欢的！”
　　这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一旁站了老久，四阿哥方开口道：“既不想跟十四弟，就该避免那样的谣言。”我先是莫名其妙，又觉得他凭什么断定我“不想跟”十四阿哥？十四阿哥本就是我的心头痛，冷声道：“四爷怎么知道我不想跟十四爷！”四阿哥抬眼，直视着我：“你不是说，等待出宫？”我一怔，看着他的透视人心的眼睛，觉得有些心虚，从前那样决然的说着要出宫，如今却这副割舍不去的模样，凄然一笑：“说的是啊，我本就是要出宫的，一心一念，没有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