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去也》胡卜

27、畏惧 原来我什么

　　暖一点的时候，钮钴禄氏便入宫养胎，我专职侍奉她，日子过的很是轻松。我跟她说胎教一事，钮钴禄氏一脸不信，德妃却觉得试试也无防，于是按照我的要求，每日请了琴师来抚琴，又在钮钴禄氏的卧房放满了字画让她欣赏。看着钮钴禄氏的肚子慢慢变大，觉得生命的孕育真是神奇无比。
　　与钮钴禄氏关系渐好，说话也愈发没有顾忌。一日她在午睡，我侧着头看她的睡颜，她比早些年更添了分成熟少妇的风韵，又有初为母亲的温柔幸福，太美了，直教女子都看的痴醉。她迷蒙睁眼，看着我笑道：“怎么盯着我发呆了。”我有些不好意思，道：“忽然觉得，你真好看，怪不得四阿哥宠爱你。”她直起身子，道：“福晋格格里，比我美的多的是，再说，爷也不是看重外貌的人。”我见她误会，道：“姐姐品性自然也是拔尖儿的，我……”她截断我的话，看着我，正色道：“爷看重的人，是你。”我？她怎么会这样说，虽然我和四阿哥曾有过纠葛，但毕竟已过去很久了，忙解释道：“夫人乱说什么，我不过是个宫女，和四爷……”她直视着我，眼神里仿佛是洞悉一切的透彻，让我不敢说下去，钮钴禄氏叹了口气，道：“记得四十五年我入宫碰见你，和你相视一笑。回去后，爷就问了我们相识的事情。我对他一一说明，说到你硬是拉着我和你一起坐的蛮脾气，爷也不由自主的笑了。”她定定的看着我“有些事情，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对你的情意，真真切切的流露在那个笑容里了。”我道：“但那已是过去了。” 钮钴禄氏摇摇头：“没有过去，爷若将一个人放在心里，会放一辈子的。”她说的这样坚定，却这样淡然。她是这样关注了解他的丈夫，为什么可以平静的述说丈夫对别的女子的爱意？“你真是这样想，不会怨我怪我么？”我问道。钮钴禄氏露出不解之色：“爷心里有你，想到将来可以和你做姐妹，我是真心的欢喜，怎么会有怨怪？”她说的恳切，想必是她心底之话，我却万万不能赞同：“我和你不同，不要说四爷对我的情已是往事，就算他情谊依旧，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嫁给他，也不会觉得，和朋友共事一夫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她默默看着我，淡然道：“你的这份心思，爷想必是明白的，我见后来爷再也没有提到你，也猜得到一二。毕竟你阿玛和你额娘的故事，在王公贵族里可是一段佳话。只是……”她面露忧色“你的性子，在宫里，会累，会苦吧。”看来他们都以为我是受了阿玛额娘的影响，这样也是个不错的解释。钮钴禄氏能体谅我的处境，我心中为有这个知心之人而万分感激。
　　入夏天气渐热，钮钴禄氏出宫避暑。相处数月，很是不舍，盼望她生产后进宫再见。但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消失在宫门外，又觉得既出得这厚厚的宫墙，最好永世都离开它。
　　一日和十四阿哥玩笑，十四阿哥走后，听见有人尖声尖气的说道：“哼，原来是被十四阿哥养在宫里暗通款曲的女人，和玉珠那贱蹄一个货色！”转头看却不见人影。玉珠？原来玉珠竟是被哪个阿哥放在郑贵人处方便偷情的？心下大惊，细细一想，难怪玉珠气焰这般嚣张，以为作了阿哥的枕边人，便是主子了。不知是哪个阿哥这样胆大妄为，细细数了一遍，不会是十三十四，不会是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虽然风流，不至于做出在宫里金屋藏娇的出格事，三阿哥儒雅，五阿哥仁厚，七阿哥谨慎……莫非是十阿哥？还是不相熟的其他阿哥？还是……还是太子！想到太子，愈想愈觉得他是最可能的人选，若不是太子，谁还会在宫里行苟且之事，若不是太子，玉珠怎么敢在宫里横行无忌，这样目中无人……
　　太子，这两年是他最后的自由了吧。然后就是一幕幕的兄弟阋于墙。我把自己困在永和宫里也许能远离这场争斗，但不看就能不想么，不断提醒自己是个局外人，不断告诫自己结局已定，盼望着自己能淡然面对……
　　这些年间，心事愈发的多，不自觉的，每当有想不明白的时候，总爱拿出棋谱摆着棋发呆。一日正摆着棋玩，十四阿哥来了，在我对面坐下，问道：“下棋就下棋，发什么呆！”我不答反问：“你觉得我阿玛是不是个深不可测的人？”没想到我突然提到阿玛，十四阿哥想了想，道：“你阿玛有大智慧。”我点点头：“我回想这些年的事情，也觉得这样，因而每每看到这围棋，总会想阿玛让我学棋是为了什么。”十四阿哥笑问：“想出什么道理？”我拿起一颗棋子，摆在他手上：“棋子黑白分明，不似人心，都是灰色的。”十四阿哥蹙眉：“你阿玛恐怕不是想让你悟这个道理。”我耸耸肩：“可我就悟得了这个道理。”他看着我的棋局，白子大劣，几成死局。他下了几子，白子被吞去一大片，却杀开一条活路来，抬头看我：“有时候学会放弃，才能获得更多。”我苦笑：“我还有什么可以放弃的。”他问我：“你最想获得的是什么？”“自由！”我脱口而出。他摇摇头，指着棋局，道：“再想想……”白子一片狼狈，唯一息尚存，知道他的意思，他让我看清自己的底线，让我放弃不可能的坚持。我心中绞痛，泪水止不住的往下落：“是活下去！是一家人活下去！是你们都能平安的活下去！”他全身一震，显然没有料到我心里最重的还有他，把我紧紧拥在怀中。我头埋在他胸口放肆的哭泣，我看到的不仅仅是自身的困局，还有这盘棋厮杀过后的两败俱伤。为什么要让我想这些，为什么要让我想起将来的腥风血雨，我刻意回避，因为我不堪承受！我揽着他的腰，不住的说：“胤祯，我怕，胤祯，我怕……”
　　原来我什么都承受不了，原来我已沉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