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殇[短篇]》晓残风

2、2

　　新婚燕尔总是如胶似漆，青霭已有两月不曾踏足书房。
　　可日子不是甜甜蜜蜜的你侬我脓便可过下去的。青霭喜静，别庄里人手少，初云这个少奶奶往往要自己动手打理家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初时尚愿隐忍，可是日一久，便受不了的大发娇嗔扰得青霭难求清静。
　　青霭，你既有功名在身何不求个一官半职？男儿家总是要养家的，当官总好过以书画营生吧？那可都是酸儒下等人才会做的事，你又何苦辱了自己的身份？
　　初云的话让青霭大生反感，他以书画营生亦是自食其力，不偷不抢何辱之有？何况他厌恶官场的昏暗。当初辞官求去，正是怕沾染了那的污浊，从此再见不得芙蕖……
　　芙蕖……
　　青霭惶惶然夺门而出，险些将站在门口的初云撞倒。
　　芙蕖，他究竟有多久未曾见过芙蕖了？
　　才两个月，书房里竟落满了灰尘，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青瓷花瓶里的河泥早就龟裂，那株粉荷亦已枯萎，只在荷梗上仍然留些许青绿。
　　青霭扑至瓷盆边抓起一把泥轻轻一搓，本是湿粘的河泥如今却化成粉末随风散落。恐惧无可抑制的涌上心头，他抄起一个大瓷瓶跌跌撞撞的往后山奔去。
　　芙蕖，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过不让你受半点伤害的……对不起，对不起，芙蕖……
　　一连数日，青霭始终在书房里守着那盆荷。窗下河塘里早开满了荷，风姿摇曳的生生刺着他的眼和心。
　　芙蕖本比他们更精致的。
　　青霭回身在瓷盆边跪下，看着盆中了无生气的枯荷悔上心头，泪如雨下。
　　芙蕖，是我害了你，我不该只顾着初云的。芙蕖，你若不怪我，就出来与我一见；你若记恨于我，也现形打我一掌啊。
　　泪水落入水中，荡开层层涟漪。枯荷轻颤一下，竟从底部染绿，又迅速在顶部生出一个花苞，最后层层绽开。如当初次绽放时一般美得扣人心弦。
　　青霭屏息凝神，怯怯地伸手轻触荷瓣，生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芙蕖……
　　芙蕖从莲心处幻化而出，身姿轻盈的跪落在了青霭旁边。她伸出手轻轻抹去青霭脸上的泪，笑容一如过去般温婉。青霭用手将芙蕖的手覆压在自己脸上，感受那份真实。芙蕖，你不怪我？
　　芙蕖轻笑摇头。
　　才被抹去的泪水再度滑落，青霭倾身拥住芙蕖，埋首在她的颈窝，一字一句得像在许下承诺。
　　芙蕖，我再不会丢下你了。

　　初云就在门外。
　　门没有关好，透过门缝她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并非初云故意偷听，只是青霭一去数日，她实在压不下心中的担忧才不顾青霭的禁令私自来到偏院。
　　可初云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看见异像。一株本已枯死的荷竟在眨眼间复生，鲜柔粉嫩得与成亲当日青霭拿来的那幅画中的粉荷一模一样。然后便是青霭，他似乎在与一个虚空对话，最后还抱住了它。
　　青霭抱住的是一名女子，而那名女子会成为他和青霭之间最大的变数。
　　初云直觉的认为着，她无法忍受她和青霭之间有任何变数。
　　一年前青霭到她家做客时，她曾躲在珠帘后偷看，当时一颗女儿心就落在了俊雅多才的青霭身上。所以她才故意要船家撞上了青霭的画舫，好借机与他一起相偕游湖。她打听出青霭喜欢荷，便思忖他喜欢的必也是如荷般清雅高洁的女子，因此才连续拒绝青霭的邀约以让他倾心于自己。她费尽了心机才换得与他携手相牵，试问她又如何能忍受她与他之间在生变异？她一心恋着他呵！
　　初云毕竟不是普通女子，无论心中有多么的震惊她仍是先悄悄退出了偏院。
　　那一定是个妖女，毫无疑问的，她是个荷妖，是她魅惑了青霭。
　　青霭不知道初云来过，更不知她的想法。现在，他满心满眼里都只有芙蕖一人。握着芙蕖的手，青霭久久不愿放开。直到烛燃过半他才在芙蕖的催促下恋恋不舍的离开，回到初云身边。
　　初云从此不再抱怨，而将所有的柔情尽数倾与青霭。百炼钢尚能化为绕指柔，更何况青霭本就是多情才子，初云不相信自己比不过一个无形无踪的妖怪。青霭虽觉察到了她的变化但乐得耳根清静，每日更是花在书房里的时间却不曾减少。
　　见自己千方百计仍无法留住青霭，初云愈发的心焦：自己的相貌决不落于人后，而她的才学是青霭亲口赞过的，至于温婉柔情她自信这些日子来已经做的足够了，可为什么青霭的心仍是回不来? 那名唤芙蕖的妖女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能这般叫青霭不能忘怀？
　　初云终于再无法隐忍下去，趁着青霭出门访友她再次偷偷进了偏院。
　　叮嘱翠儿在院门口放风，初云压下心中对芙蕖的恐惧推门进了书房。书房里自是空无一人，只有几张纸被压在桌案上。除此，便是那株植于瓷盆中的粉荷了。初云小心翼翼的走向桌案，掀开最上层的白纸便看见了一幅仕女图。图中的女子怀捧着大束的粉荷，星眸流转，巧笑嫣然。
　　初云低呼一声，画中女子的容貌清艳无双，生生的勾着人的眼。
　　芙蕖……这人便是青霭念念不忘的芙蕖……
　　猛觉身后冰寒的怒气，初云倏地转身，迎上青霭铁青的脸。不禁往后瑟了瑟，手在无意间搓皱画纸的一角。
　　相公……我……
　　拿开你的手，你弄坏它了！
　　初云看着青霭冲至桌边将纸压平，小心的如待无价之宝，怒由心生。
　　你我可是结发夫妻，可你对我尚不及一幅画！芙蕖再美也非人类，而自古人妖殊途，向公要沉陷到何时？！
　　初云委委屈屈的跑出书房，青霭则好一会才回神。难怪初云最近有这么大的变化，原是发现了你的存在……芙蕖，我该如何是好？
　　芙蕖从初云进入书房眉心就紧着，或许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芙蕖，我说过再不会与你分开，所以，你也不会弃我而去吧。青霭像是看透了芙蕖的心思般，握住她的手急急道。芙蕖，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芙蕖看着他，终于轻笑着点点头。
　　青霭回房后见到的自然是一脸怒气的初云。他并没有立即上前安危，反是先在另一侧坐下为自己到了一杯茶后才将自己与芙蕖间的一切娓娓道来。
　　若不是芙蕖，只怕我一生都难与你相遇相识。你可知道，那日天气热得很，若不是芙蕖极力相劝，我是压根没想过要出门的。
　　见初云瞪大了眼睛，青霭叹口气笑了。初云，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妻，无可取代。
　　初云嘟着嘴，你可要记着今日说的话。
　　青霭拉住她的手，郑重。天地可鉴。
　　红霞染上初云的双颊，扁扁嘴，她终于露出了笑颜。
　　初云，日后莫再去书房了，我也少去些。芙蕖不喜欢吵闹，我怕扰到她。为了刚刚之事，她已生去意了。初云，你不会伤害芙蕖的，是不是？
　　初云歪头，心想青霭仍旧是在乎自己的，现在若他生气也不过是徒增不快，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在先，日后在悄作打算。便点头应下。
　　芙蕖是相公的好友，初云又怎么会去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