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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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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错错,一路走来皆是错。
错失一步,天上人间。
痴候千年,遗恨一生。
青霭与芙蕖初次相遇是在他五岁那年的夏至。他无意中在荒草杂林间寻到了一条黄石小路,而芙蕖就站在路边送荷。在她身后,有一个婆婆在煮汤。
青霭喜欢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而芙蕖送的荷尤其的风姿绰约,淡雅清香。每次青霭去,芙蕖都会如变戏法般从满桶的白荷中取出一支粉荷给他。
芙蕖从不开口说话,只是微微笑着,青霭亦从未想过要与她交谈。直到青霭十五岁,他在接过粉荷时无意间触到了芙蕖的指尖,莫明的情愫在心头如涟漪般散开,颤动了心弦,他才问她为何年年在此送荷。
等你。
芙蕖的声音如水珠从荷叶上滚落水中般清亮动听。
青霭愣住了,只觉得芙蕖的眼神温柔而深邃,似从远古时已如此看着他。
然后,他知道她的名字是芙蕖。
青霭今年二十。
他在两年前考取了状元,但并未接受官职,而是回乡住在城外的一处静雅别庄里。
从青霭住的厢房到别庄的荷塘要绕过一段长长的院墙,可他位于偏院的书房却是延伸出来悬于荷塘之上的。每至夏日,只要推开书房里那扇木窗,便可看见满眼的碧浪,缀着数点粉红或净白在微熏的风中摇曳。
青霭的书房一到夏日便终日开着那扇木窗。
在青霭的书房里,摆着一盆粉荷。
五年前芙蕖送了青霭一颗莲子,回家后,青霭找来青花瓷盆,亲自挖来塘泥将莲子种下。
到第二年夏至时,那支荷已颤颤巍巍的托了个若婴儿大小的粉色花苞。那天,青霭没能寻找黄石小路,天黑时才颓然回到家中。一进房门,正撞上花开。柔粉的花瓣层层打开,托着嫩黄的莲心。
芙蕖。
青霭一唤,芙蕖便笑盈盈的从虚空中幻现。
从此青霭喜欢独处,也不准任何人进入他的书房,甚至偏院。没有人知道,在青霭的书房里,有一支粉荷永远鲜艳如新,从不凋零。
除了青霭,没人看得见芙蕖。偶尔有人撞见青霭独自一人倚在窗边言笑,也只当他是书读得太多了,染上了书生们惯有的癫狂之气,日后更不敢随意打搅,青霭更落得更逍遥自在。
对青霭而言,红颜知己,解语花,皆敌不过芙蕖一人的心细如尘,善解人意。
芙蕖,芙蕖,我日后若能娶你为妻,定时一辈子的闲适舒心了。
芙蕖为青霭束发的手停了停,而后为他戴上一顶青玉头冠,浅笑。大人的姻缘早已是天注定的,何来芙蕖插足之地?
青霭从铜镜中看着芙蕖恬静的笑颜,低叹。这世上还能有比你更好的人么?
芙蕖点点头。青霭看不出她的心思回转,只是低低的笑出声。若真有那样的人,我倒真是想见见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比得过我的芙蕖呢?
芙蕖的笑容浅了几许。
那个人高贵美丽,优雅自信,永远不是她所能与之相比的。
青霭很快就见到了芙蕖所说的那人,她是知府的掌上明珠,初云。
是船家的大意造就了青霭和初云的相识——两人的画舫撞倒了一起,而初云的船底破了个大洞,不得已只好移至青霭的画舫上。
初云清新淡雅,完全没有用珠宝首饰和绫罗绸缎碓砌出来的富贵华美。她言谈举止优雅得体,思维敏捷深广,更有满腹的经纶能与青霭一较高下,轻易就触动了青霭的爱慕之心,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青霭是个金龟婿这是众所周知的,他的家族富甲一方,皇帝陛下更是承诺永远有一套二品官服留给他。可初云毕竟不是庸脂俗粉,对于青霭投出的拜帖他没有过任何回复。
沮丧的青霭无心读书,终日只是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荷塘发呆。芙蕖终于看不下去,点出他送与初云的礼物虽然金贵,却不过是一堆入不了初云眼的破铜烂铁。
关心则乱。青霭自己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只能扯着芙蕖的袖摆央她帮忙。芙蕖的手臂被他扯得左右摇晃,几乎连人都站不稳。见她一点头,青霭笑得如冬日里的阳光般灿烂。
当夜,芙蕖将一盆小巧精致的白荷交与青霭,青霭立即将白荷与一笺短信送至知府府邸。初云很快有了回应,同意隔日再与青霭泛舟湖上,共赏夏荷。
青霭开心不已,对着芙蕖便是深深一揖。芙蕖,我若能与初云共结连理,定会敬你一杯大大的媒人酒。
面对青霭的雀跃,芙蕖只是绽开恬静如昔的微笑。摇曳的烛光在她脸上形成变幻不定的光影相知,掩去了她眉心的那抹浅淡苦涩。
青霭与初云日渐交好,常常在一起煮酒吟诗,品茗作对。但初云最喜欢的,却是坐在青霭家荷塘边的亭子里赏荷。在初云看来,荷是孤傲高洁,它们远离尘嚣的独立于水中,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每每初云称赞青霭家的荷养得好,青霭就忍不住一阵的得意。自然养得好,他这片荷塘可都是托了芙蕖的福才能这么欣欣向荣的。青霭的得意不是自己脸上有光,而是因为芙蕖的辛劳被人欣赏。赞美芙蕖,比赞美他自己更让他开心。
新春过后,青霭招来全城最好的冰人登门向初云提亲。他们的婚期定在了二月。
青霭去书房的日子渐少,他忙着下聘礼,忙着准备新房,忙着拜谒家长,忙着与初云相约。偶尔到书房一次,也总是连杯茶还没放凉就匆匆离去。芙蕖的失落从没在青霭面前表现过,只有在她独自倚窗看着别庄日渐喜庆时才悄然染上眉梢。
让青霭与初云共携彼手,这本是芙蕖痴侯千年的本意。可只要她一想到日后自己会被青霭忘却,就不自觉的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二月柳芽出头时,青霭身着红底挑金绣的喜跑,骑着系红花的高头大马,被一群将喜乐吹得震天响的迎亲队簇拥着,浩浩荡荡的往知府府邸而去。
热热闹闹的闯过了初云娘家人设下的难关,青霭喜气洋洋的来到了初云的绣楼前。整整衣裳,他在众人的哄闹下上前敲开了贴着大红喜字的门。门开了,出来的却是初云的贴身侍女翠儿。
我家小姐才貌俱全,天下无双,岂能这般轻易让你娶走?
青霭的视线跳过翠儿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侧坐在床沿的初云身上,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初云的意思,于是静待翠儿的下文。
翠儿先是一福,而后竖起三根手指。只要少爷答出下面的三道题,翠儿自会恭恭敬敬的唤您一声姑爷。
寸土为寺,寺旁言诗,诗曰:明月送僧归古寺。
青霭眉眼儿一挑,脱口便对出了下联。
双木成林,林下示禁,禁云:斧斤以时入山林。
翠儿对青霭福了一福,回房关门,稍后又重新开门。小姐说了,对得还算公整,只是韵味不雅,这大喜的日子怎么就对出了斧斤这等凶器呢?怪不吉利的。
青霭薄唇一扁,暗暗嘀咕。初云不也说了看破红尘的僧侣么,怎么偏就是我不吉利了?
少爷,接下来的是道谜,您不但要把谜底说出来,还须将那谜底寻来。如此,便算过了下面的两关。且听了,小小俏姑娘,坐在水中央;一身粉红装,绿伞绕身旁。
这道谜与并不难,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踩出了谜底。可是,在这春寒料峭的日子里青霭要上哪去弄枝鲜粉水嫩的荷来?这初云不明摆着是在刁难青霭么?
就在知府准备出来打圆场的时候,青霭忽然往外跑,翻身上了门外的马就狂驰而去。听见众人的哗然,翠儿忍不住回了身。小姐何苦如此的为难青霭少爷?早听过他的清傲不羁,若日后生了间隙可怎么是好?
初云抿唇一笑,话语中竟带着些许冷意。我与他皆为傲骨,今日若不予他点威风,只怕他日后会凌驾于我,对我使唤东西哩。
青霭并不清楚初云心中所想,他只是策马加鞭的赶回了别庄。他寻不到荷花,但他相信芙蕖一定有办法。
急急忙忙闯进书房的青霭吓得倚在窗边的芙蕖险些翻下窗子。他眼疾手快的拉住她,一把带入怀中。低下头,青霭看着芙蕖长长的松口气,白皙的脸上泛起微红,觉得她比房中那枝粉荷还诱人。
在听完青霭的抱怨后,芙蕖奇怪他为什么不直接将房中的粉荷带去给初云。
若众人追问我从何得来我该如何回答?即便能敷衍过其他人,初云那关也不好过。我这书斋不准人进入本就奇怪,若有一日初云闯进来瞧见了可如何是好?她再脱俗也终究是女子,我担心她在惊恐之下对你不利。芙蕖,我是断不能见你受半点伤害的。
青霭的话如蜜般在芙蕖心头化开,她扬眸一笑,温柔如水。
青霭带了幅画回去。展开一看,绘着一枝粉荷,栩栩如生。且不说那粉嫩的瓣,翠滴的叶,单是那些缀在荷瓣上的水珠,都晶莹剔透的折着光,温润如珍珠。
初云虽惊叹于青霭出神入化的画技仍故意挑剔,说画虽美终究是假的,而她要的却是真真正正的荷。
青霭看了她一眼,默默的走到水池边。一阵微风吹过,众人竟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新荷花香。片刻之后,一尾红鲤跃出水面,直扑向画中的粉荷。
以假乱真。
知府从惊叹中回神,面色不悦的阻止了自家女儿的无理取闹。初云亦担心闹过头会惹青霭动怒,便乖乖上了花轿。在轻握住初云柔荑的那一瞬,青霭无声的吐出几个字。
芙蕖,多谢。
那画中的粉荷,是芙蕖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