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清影》萧鸣

12、大闹醉仙楼

　　摸着满足的肚子，看着一桌杯盘狼藉，我无限畅快地伸了个懒腰。机灵的小二早收拾了桌上杯盏碗筷，换了一壶茶水，带上门退了下去。庾桑给我们倒了茶，正取笑着要给我们开副消食的方子，街上传来一阵锣鼓响声。

　　我赶忙凑到窗口，探出头看到街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群中间一个老汉捧着口碗，对着往里投钱的观众连声道谢。那锣鼓声却是两只小猴子闹出来的动静。只见两只机灵的小猴，一个穿着红色的儒衣，腰上绑了个花鼓；一个穿着绿色的短褂，手里拿一面响锣。敲敲打打，好不聪明。敲着敲着，穿绿衣的小猴子竟一个空翻骑到了红衣猴儿的脖子上，红衣猴儿佯装大怒，不断翻着跟斗，想把绿衣猴子摔下去。哪知道红衣猴儿一动，绿衣猴子就高高跃起，等他身形定了又是稳稳骑在红衣猴子肩头。惹得观众阵阵大笑，纷纷掏出钱币扔给小猴。

　　这耍猴我从前也见过几回，却没有像今天这般有趣的，顶多不过是猴子爬爬竿摘摘旗。便也乐得手舞足蹈，只叫涵馨快些来看。

　　正看得津津有味，隔壁雅间也打开窗子，一个油腔滑调的男声响起，“下面耍猴的～下面耍猴的～”

　　老汉听到有人叫唤，抬头看向楼上，赔着笑脸恭恭敬敬地对着隔壁行礼，“小爷有什么吩咐？”
　　油滑的男声再度响起，“带着你的小猴儿上来，我们爷今儿高兴，要看一段猴戏，演的好了，重重有赏～”

　　老汉忙一叠声应了，两只猴儿仿佛有灵性一样，不待吩咐就一左一右跃上老汉肩头，由着主人带上楼来。

　　等我跑到门口，楼梯上已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老汉在长廊上弓着身子站着，两只小猴倒是不怯，东瞧瞧西看看唧唧喳喳自说自话，煞是可爱。

　　从隔壁雅间里探出一角袍子，暗紫色的丝质长袍，上好的面料在光线的照耀下泛着点点金光，袍角细细密密的绣了金丝云边，愈发显得富贵非凡。

　　两只小猴忒是乖巧，齐齐对了那袍子的主人作揖，模样尽有八分像人。围观人群又是一阵笑。那袍子的主人也朗朗笑着，早有人扔给老汉一锭银子，吩咐他拣拿手的演。

　　老汉得了银子，耍得格外上心。两只小猴一会拿大顶，一会唱大戏，学着人样溜须附额，表演得十分有趣。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

　　正表演在兴头上，一个身材瘦高，穿着青色对襟长袍，玉冠束发的年轻男子急切地拨开人群，走到长廊上，向着紫袍躬了躬身子，不卑不亢地说道，“爷，您的身子还未好，这里人多气浊，爷还是回屋吧。”

　　说完直起身子，偏过头沉声训斥，“叫你们好好伺候着，就这样伺候的吗？一点分寸也不晓得。”

　　先前那个油滑的声音低声辩解了几句。见那紫色袍角缩回了屋内，出来个眉目过分清秀的小童拿了一大锭银子塞给老汉，竟是要把这双小家伙买了去。

　　周围人群看着这么阔绰的出手，都不由倒抽了口凉气，纷纷低声议论。老汉虽有些不舍，可毕竟眼前这笔财富显然是耍一辈子猴也挣不下的。只能伸手摸摸小猴儿，叹口气准备起身谢恩。

　　却不料这时斜对那间雅间里走出两个小厮打扮的男子，拦住了老汉，对着有些女气的小童懒散地摆了摆手，“慢着。我们家爷看上这两只猴儿了。要买了去，烦请你们主子割爱了。”

　　说着不由分说，抢过两只猴子就往回走。小童急了，一跺脚恨声道。“嘿，哪家的奴才啊，口气这么大。让我们爷割爱。”几步赶上去撕扯起来。

　　吵嚷之间，斜对雅间里又闪出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一下就架起小童扔到一旁。小童吃痛地大叫救命。隔壁一下子窜出三个穿着同样款式玄色短衫的男子。为首的玄衫男子看也不看对面的大汉，一眨眼的工夫，拎着猴子的彪形大汉就“啊哟啊哟”叫着，松了手狠狠倒退了几步。

　　场面登时紧张起来。原本站在楼梯上围观的人群也向下退了退，怕挨得近了殃及池鱼，又不甘心退得远了看不到热闹。两只小猴得了自由一溜烟窜到了老汉身边，紧紧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眼看彪形大汉吃了亏，那雅间里的人便呼啦啦全走了出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指着三位短衫男子破口大骂，“好哇，还蹬鼻子上脸了，大爷我跟你们说一声那是看得起你们。来人哪，立刻去把那两只猴子抓来，看谁敢拦着。”

　　几个彪形大汉一齐朝老汉奔去，眼看快要到了，却被那三名玄衫男子挡住了路。眼看就要开打，隔壁雅间那位青衣男子急忙出来，向着对方略略行礼，不疾不徐地说道，“公子切莫怪罪，君子有成人之美，这一双猴儿既然公子喜欢，就当是我家爷送给公子的。”立起身子，眼光一扫，那三名短衫男子就让开了路，默默退到青衣男子身后。

　　中年男子轻蔑地看了这边一眼，扯起个笑容，“这还算你们有点眼力。来人呀，却把这两只猴子抓过来，爷我今天还就要吃个鲜猴脑。”

　　本就已经对他们很不耐烦，此刻听到这脑满肠肥的大肚腩竟然要吃猴脑，我登时气不打一出来。正欲冲出门去，土祂一把拉住了我。我回头看是他，猛的一挥袖子，将手扯了出来，“难道看着它们送死吗？”

　　土祂并不说话，只是紧紧拉住我。拉扯之间，老汉背上的两只猴儿听到了我们这的动静，转过头来看了看我们。一时惊喜万分，齐齐跳下肩头，飞快地奔过来扯了我的裙裾，竟像人一样磕头行礼。

　　土祂看了它们一眼，深深叹了口气，松开我的衣袖，跨出门去冷哼了一声，“看你这幅尊容，谁都知道终日里只寻思吃的了。”

　　四周爆发出一阵哄笑，大肚腩气得面色紫涨。我拉起两只小猴儿，搂在怀里，也跨出门去，冷笑着补充，“看你面色紫涨，气喘频频，赘肉横生，步履沉重，却是肾亏之象。这肾亏吃猴脑可不顶用，你若要补补脑子，吃些猪脑也就够用了。”

　　哄笑声更是热烈，眼看着他紫涨的脸成了紫黑。手下那些彪形大汉不待吩咐就直朝我和土祂攻来。土祂一侧身把我护在身后，沉声叫涵馨扶我进屋，一面不慌不忙地应付那几个大汉。

　　却不想一个小厮看出了我和涵馨是土祂的软肋，直直向我们扑来，我虽两手搂着小猴子不能还手，却还是一转身避过了冲势，刚在心里庆幸没大动着腿，就听得涵馨一声惊呼被他们拿了去。

　　立时勃然大怒，将两只猴儿往屋里一放，就要出去教训那几个不长眼的下作小厮。庾桑和夏雷也赶到了门口。夏雷满脸通红，又气又急，指着那几个小厮痛骂，“男子汉大丈夫，竟然冲着小孩下手。不知廉耻，不知廉耻。”

　　我刚要往外冲，一袭紫袍出现在眼前，高大的身影顿时将我隔绝。只听他轻轻一笑，“许久没有出门了，竟有这么有趣的事情。五个男子合力抓了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童。更稀奇的是，五个男子合力竟抓不住一个姑娘。”说着他回身朝我看了看，面白如玉，薄薄的嘴唇似乎无比真诚的翘起美好的弧度，微微上吊的桃花眼却含着万分的冰冷。

　　紫袍男子回过头去，略一挥手，那三个短衫打扮的仆人就扑上去。一时间杯子盘子碟子全在地上开了花，桌子椅子东翻西倒，原本看热闹的人早作鸟兽散。偌大一个二楼，就剩了我们十几号人。不出一盏茶，大肚腩就被扯着跪倒在紫袍男子跟前连声求饶。

　　紫袍男子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转过身子，就要走回雅间。短衫仆人也松了手，跟在主子身后。

　　涵馨惊恐不定，三步并作两步朝我奔来，我赶紧伸出手，前走几步扶住她，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却不想那大肚腩竟从怀里摸出匕首，直直朝我们的后心刺来。

　　只顾着查看涵馨的情况，待我听到脑后呼呼风声，他已逼近了。来不及还手，正想使个定神诀，紫袍男子就一把扯过了涵馨护在身侧。我听到土祂在身后惊呼，可他离我还有些距离，又被人挡着，一时竟无法救我。

　　眼前是庾桑惨白的脸。“月儿~”庾桑大声叫着我的名字，身形极快地赶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侧过身子，抬腿狠狠踢了大肚腩一脚。那肥笨的身子尽轻盈地飘过了四五米远，直至撞在雅间门上，又重重落地。

　　我被庾桑紧紧搂在怀里，脸贴着消瘦却坚实的胸膛，听着他因紧张而略快的心跳。抬眼看向庾桑，平时一直温文尔雅的他此刻竟冰冷得让人惧怕。紧绷的下颌让他一贯柔和的表情变得无比冷峻。怒气和杀意充满了他向来清澈平静的眼眸。我不由打了个哆嗦。

　　庾桑感到我的异样，低头看着有些迷茫害怕的我，脸上的肃杀之气立时隐去，只剩了担忧和温柔，他询问的唤了我一句，“月儿？”

　　这个温和的他才是我熟悉的。心也渐渐定了下来。才发现他还一直把我搂在怀里。从来没有和他靠得这么近，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庾桑也发现了我的异样，轻轻放开了我，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子将我护在身后。

　　月儿，月儿。他从来没有这样唤过我。一直谦恭有礼的庾桑向来都是礼貌却疏离地称我“月影姑娘”，只有到了这样的紧要关头，他才忘了那些礼节约束，凭着真心唤我一句月儿。

　　看着眼前一袭月白袍子的庾桑，笑容不可自抑地在脸上肆意蔓延，却没看到屋外的土祂看着庾桑时那一脸的探究和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