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清影》萧鸣

13、谷风莆田

　　“还不给我滚？”土祂一声怒吼，那些个小厮大汉纷纷互相搀扶了站起身子，又有两个伤得不重的小厮过去拖起大肚腩，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连滚带爬地跑下楼去。

　　我抱起小猴子，走出门去交给瑟缩在一旁的老汉。他显然还没从惊恐中恢复过来，目光呆滞地盯了猴儿半晌，才起身背着猴儿去向紫袍男子行礼谢恩。

　　紫袍男子懒散地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小童又摸出一锭银子塞给老汉，“喏，为了这双猴儿，你也受了惊吓，拿去压压惊。”

　　老汉刚起身，又立刻跪了下去千恩万谢，心有不忍地瞥瞥猴儿，抬头小心翼翼地询问小童，“那这猴儿……爷还要不要？”

　　紫袍男子一条眉毛，饶有兴味地仔细看着小猴儿，还未开口，身旁一直皱着眉的青衣男子立刻上前，扶起老汉，拱拱手道，“老人家，这猴儿是您的谋生之物，看起来也有了感情。不敢横刀夺爱，银子权当是给您赔罪压惊的。猴儿，您还是领回去。”

　　紫袍男子一言未发，只是有些无奈地撇撇嘴，转身就要下楼。老汉也危颤颤直起身子。不想那一双小猴却突然向我扑来，只抱着我的胳膊，紧紧缠在我身上，怎么也不肯下来。

　　一时间，大家都看着我。老汉更是进退不得，手足无措。我只能好言安慰那一双小猴，“没事了，没事了，你们快随主人回去吧。不会有人要吃你们了。”一边用手轻轻掰着小猴的爪子。

　　哪知道那一双小猴竟然泪眼汪汪地抬眼看我，神情十分委屈，像是被抛弃了一样。任谁看了也心下不忍。

　　我正窘着，紫袍男子却突然放声大笑，“没想到这竟是个风流灵猴。知道弃了老主子，寻个年轻漂亮的。老头子，就当我买了小猴儿，送予这位美人了，可好啊？”话虽是问老汉的，眼光却只看向青衣男子。青衣男子皱了皱眉，终是没再说什么。

　　夏雷气他说话造次，对我出言轻薄，冷哼了一声。我仔细看看那紫袍男子，虽然言语粗鄙，神色间却没有轻佻之意，不过是不拘礼节。心下释然。

　　老汉一叠声连说不敢，一切依照公子吩咐。我转头看看土祂和庾桑，不知该拿这双猴儿怎么办。

　　庾桑低头想了一瞬，从怀里摸出几锭银子，递给小童，朝那紫袍男子拱手道，“夺了公子心头所好，已是得罪。不敢承情，公子买猴的银子我们定要奉还。”

　　紫袍男子倒不推托，勾起嘴角笑了笑，一行人优哉游哉度下楼去。老汉恋恋不舍地看了我身上的猴儿一眼，叹口气也转身下楼。两只小猴齐齐跳下我肩头，扑到老汉怀里，好一通温存，方依依不舍地回到我身边。静静立着，目送老汉转过楼梯，再也看不见身影。

　　“我们也走吧。”庾桑看了看小猴子，抬头扫视一眼大家。一行人也转下楼去。刚到大厅，掌柜就迎了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庾桑看他一眼，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又和和气气地赔了小心。

　　掌柜看了看银子，还是哭丧着脸，压低声音对庾桑说，“东大夫，这银子倒还是其次。只这祸事怕是躲不过了……”他看看四周，又凑得更近了些，“刚才在你们这吃了亏的大爷……可是和霍家有些关系的……”

　　夏雷听到这里，脸色微变了变。庾桑却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对掌柜道了谢，领着我们出了醉仙楼。

　　回去的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两只猴子也很乖巧，一声不响地窝在我怀里。一会就到家了。庾桑看着我一左一右抱着猴子的狼狈样子，轻快地笑了笑，“回去休息休息吧。”转眼看着夏雷和土祂，“夏兄，土兄，请移步书房。”

　　土祂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沉吟一瞬，转身跟着庾桑走了。

　　我带着小猴子回到屋里，涵馨也过来凑趣。拿了几块栗子糕，掰成小块，喂两只小猴，看它们学着人样，双手捧着糕点，一边吃一边打量我的房间。

　　我逗着猴子，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们……有名字么？”

　　两只小猴像是听懂了我的问题，好一阵唧唧喳喳，我听了半天始终没明白。只好挥手打断它们，“算了算了。我重新给你们起一个名字吧。”

　　它们立刻安静了，半蹲着继续吃着涵馨喂给它们的糕点，眼睛却满怀期待地紧紧盯着我。难道它们之前的名字真的那么难堪么？想到这里，我不禁松了口气，可见它们对名字的期望不会太高。

　　“小红、小绿，好不好？”我指指它们穿的衣裳。

　　低头，沉默，小口小口吃东西——不乐意。

　　“啊呀，好吧好吧，换一个……那花红、柳绿，好不好？”

　　沉默，低头，吃得更小口了——显然不乐意。

　　“那阿大、阿二，总好了吧？”

　　小猴子对望了一眼，放下手里的糕点——绝对不乐意。

　　我一把盛糕点的盘子，怒气冲冲地指着它们，“你，叫小猫。你，叫小狗。”

　　小猴顿时蔫了，互相搂在一起，大眼睛眨巴眨巴满是委屈，一副迫于我淫威之下的表情。顿时一种作威作福的快感油然而生，并着那么一丁点儿良知未泯的愧疚，当然这愧疚太少了，完全可以忽略。

　　“噗哧。”身后传来一阵轻笑。回头就看到庾桑和土祂站在门口，一脸的同情哀怜——当然是对那两只小猴。

　　突然反应过来我还保持着一手端着盘子，一手叉腰的夜叉姿势，赶紧放下手，试图挽回一些本就没有多少的淑女形象。

　　土祂走上前拍拍我的肩膀，诚恳地对我点点头，“难为你了。”说罢就哈哈大笑。

　　庾桑厚道得多，只是好笑地看了我一眼，俯下身去对着小猴子说，“谷风？莆田？”

　　小猴立马振作起来，对望了几眼，终于高兴地手舞足蹈，各搂了庾桑一只软靴各种溜须拍马。

　　庾桑看我瘪了瘪嘴，拎起那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往我怀里一塞，“月儿，以后这只就叫谷风，这只就叫莆田吧。”

　　我心里那点孩子气的不痛快，因庾桑这一声“月儿”霎时荡然无存。他笑面如春，晶亮的眼眸如承载着阳光的温暖明亮。夕阳的光辉透进屋子，竟在他的周身镀上了绚丽的金色。恍惚间竟不在凡尘。

　　谷风和莆田在我怀里乐不可支地讨论它们的新名字，我只管看着眼前出尘脱俗的美男子，如同中了蛊咒一般呆呆点了点头，“好。”

　　庾桑见我没有意见，扯开一个暖暖的笑容，唤了涵馨向屋外走去。月白的袍子略略飘动，最后消失在金色的余辉中。

　　“你是不是喜欢他？”冷不防听到土祂开口问我，声音干涩，似乎有什么顾虑。

　　我看着土祂询问的眼神，这是我最可靠的朋友，虽然是女孩子的心事，可是我却不会害羞告诉他，“是。”

　　土祂看着我坚定的神色，微微聚拢眉头，显得有些担忧，“可他和我们不同。你知道的……他只有几十年，几十年的生老病死，对我们来说不过一瞬，你的容貌都没有任何变化，他就已经不在了。”

　　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土祂见我不作声，吸了口气继续向我陈述利害，“而且这是犯了禁忌……你会损了修为的……”

　　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些问题其实我心底都是知道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正视过。我只知道我喜欢庾桑，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什么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不是么？

　　仿佛是为了给自己信心，我定定地看着土祂，“土祂，无论怎样，你都会在我身边的，对么？”

　　土祂沉默着，同样坚定地回望我，却带了些怜悯。我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畏。

　　良久，土祂回握了我的手，叹了口气，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要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