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清影》萧鸣

10、赶集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自那夜和庾桑静坐在院中看月亮又过去月余，我已能弃了手杖慢慢行走。庾桑每夜都会在灯下抚琴，我也每夜都会在树下聆听。有时他会到院中陪我坐坐，许是说几句话，许是什么也不说。有时他会抚琴到深夜，我便一个人蜷在桂树下，用手指一遍一遍描绘他印在窗纱上的侧脸。不管哪种情况，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只是第二天一早，我都会像今天这样，一睁开眼就看到素净的帐子，闻者一室金丝沉香。

　　伸个满足的懒腰，像往常一样，起身洗漱然后去看庾桑坐堂。在他旁边的矮桌上捣捣药草打打下手。他对各路病人都温和关切，有些衣衫褴褛的病人甚至连诊金都不收，还贴出几帖药去。

　　虽不是做生意的好东家，却是个救人济世的好大夫。甚得我心。

　　“月影姐姐，月影姐姐，你去不去啊？傻笑什么啊？”涵馨拉了拉我的手臂，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咳咳，随便想想……去哪里啊？”我忙收起花痴的心思，眼光扫了一下大堂。好家伙，什么时候夏雷和土祂都跑这来了。

　　庾桑有些无奈地看着我，笑着回答，“赶集。今天有集市，夏兄来邀我们同去。你的腿伤……只要注意些倒也不妨事，走得仔细些就好。”庾桑特特加重了仔细两个字，涵馨也郑重地点点头。

　　在大家严肃的目光下，我生生压抑住一跃而起的冲动，兴奋不已地表示同意。一个多月了，整日闷在这院子里，我这老胳膊老腿实在痒得不行了。

　　今天是赶集的第一天，和上回见到的不同，此刻街道上满满都是人。摆摊的商贩也有上次的四五倍。土祂和夏雷走在最前边，一路上两人只顾讲些胡汉之分，从衣饰打扮到香料食物，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就被街上颜色绚丽的服饰缠住了脚步，只与涵馨翻拣着摊位上的各色头饰。庾桑静静立在我们半步远的地方，温和地笑看着我们俩唧唧喳喳，臭美地试戴各种珠钗首饰。

　　涵馨看看这个发簪，摸摸那个步摇，都十分喜欢。这些年她扮作小童跟在庾桑身边，自然是什么女儿家的饰品都没有置办。我看着她一副新奇模样，心里涌起些许心疼。像她这样的年纪，哪个不是腻在父母身边，父兄疼着，姐娘护着，心底只做些嫁得有情郎的闺梦。她却四处漂泊，随着师父，半点女儿家的日子也没过过。思及于此，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心里也有些怜惜慨然。

　　“怎么了？”庾桑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因贴着近，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落在我的耳朵上，竟好像沾了辣椒水一样热辣起来。

　　我赶紧扭过头，正对上他询问关切的目光。心下一阵温暖，方才的愁绪烟消云散。“没什么。”手里却不自觉地拿起刚才挑选许久的一支发簪，有些嗔怪地递到庾桑面前，“你说这个涵馨戴着好不好看？”

　　庾桑被我问得怔了一下，低头看着发簪，一支普通的银簪，簪子头上精细地雕了几朵桂花，花虽小，仍是鎏了金。花心镶着细碎的晶石，乍看之下如同点点露珠，阳光下折射着微微虹光，煞是可爱。庾桑突然抬头，似是想起了再过月余就是涵馨笄礼，有些愧疚地瞥了眼兴奋不已的涵馨，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却化作了一腔温柔和感谢。

　　我本不是为了责怪庾桑，现下却有些不好意思了。遂拿了发簪问老板可有两只一样的。

　　老板歉意地笑笑，“这位姑娘好眼光，这是最精巧的一支簪子了。可是我这摊上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实在没有一样的簪子了。不过这几只也十分漂亮，很适合姑娘。”说着拿起几只镶嵌了宝石的簪子，华美有余，清丽不足。我略略瞟了眼就失了兴趣，只买了那只银簪。

　　转头看涵馨还是一件一件仔细端详，完全没有留意我这买卖。笑着对庾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簪子揣进腰内，拖了涵馨追土祂和夏雷去。

　　一路上凡是卖花卖胭脂卖衣饰的摊铺，我和涵馨都不放过，定要细细看过，等老板慢慢地把我俩的眼光夸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方肯罢休。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时分。涵馨一张脸兴奋得红彤彤的。她顿住脚步，拉着我的胳膊探出头去对庾桑撒娇，“师父，月影姐姐都来了这么久了，也没机会带她去尝尝这里有名的醉仙居，今天不如就带姐姐去尝尝吧。”

　　说完不等庾桑回答，就急急怂恿我，“姐姐，那里的饭菜可出名了。不像这里的普通饭馆卖的都是胡人的粗糙面食，醉仙楼都是江南的精细菜肴。听说他们一棵青菜都能摆出花呢。也不全是牛啊羊啊这些骚气得很的东西。”

　　听着涵馨的话，我顿时两眼放光。刚来的时候，对这里口味浓重的香辛佐料还是很喜欢的，只是顿顿这样吃，连着吃了一个多月，就有些腻了。加上吃来吃去都是牛羊肉，这几日的确没了初时的好胃口。涵馨一席话正说到我的心坎里，于是我也期待地看着庾桑。

　　庾桑举手敲了一下涵馨的脑袋，笑骂道，“人小鬼大。”扬声唤了土祂和夏雷，大家说笑着一路往醉仙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