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花月夜 江月何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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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姓桥名少安，白面长身，俊美风雅，小小年纪，比秦停矮不了几分。秦停身量并不低，私底下，秦停偷偷跟楼月明嚼舌头，说不知道桥家给孩子吃了什么，楼月明每每好一番挖苦秦停。楼家女儿嫁了桥家，便是楼月明的姑姑楼兰芝，楼桥生意往来，又添姻亲，关系甚密。
楼月明打小亲桥少安。楼兰芝喜欢女儿，有了桥少安后再没生养，桥老爷寻思抱养亲戚家个女儿，楼月明刚出生时候，桥少安照看她一阵，非说要这个妹妹。本来都说好要过继给桥家的，楼老爷反悔舍不得，又要了回去。结果桥家最终没有女儿，楼兰芝一直把楼月明当亲闺女养，桥少安一直把楼月明当亲妹妹看。
楼月明亲桥少安，是自小到大养成的习惯。秦停次次垂头丧气，哀怨自己没地位，嫌楼月明从没把自己当回事儿，在桥少安那里懂事乖巧，到自己这里河东狮吼。楼月明拿眼白他。
叶弦半对屏风侧身朝外院，偷偷抬眼打量楼月明和那个少年。
楼月明对着桥少安笑得满目桃花，桥少安眉梢弯得如初生新月。衬得秦停都显得碍眼了。
叶弦觉着自己跟站在屏风里的青梅上一般，云遮雾绕，看不真切院里的春se如许。明明晚霞将散，她却感到阳光晃得晕乎乎，一如当年学堂外，泼洒的光晕。
楼月明转头，叶弦果然还在那里，屋里光弱，单看见杵着个人影。“叶弦！”楼月明喊着便步入屋内，半扶半抱拖出叶弦，“叶弦，这是表哥哥，他懂得可多了！对我极好的。”环着叶弦的手臂松下来，楼月明又开始摇桥少安的胳膊：“表哥哥，她就是叶弦。”桥少安弯下腰对着叶弦，可他太高，叶弦有些费力地仰起脸还是看不全他的容貌，只听他温柔含笑的嗓音掉进耳朵：“是叶弦啊，真是精致的小姑娘，一路来光听香儿讲你了。”话音未落笑意已闪烁。
叶弦也对着他看不完全的脸笑，最后的夕阳残留在她眼眸深处，楼月明莫名心疼。桥少安很开心的样子，和楼月明说，这姑娘真是乖巧，难怪你这样喜欢她。
晚上，躲在采桑馆里，星河迤逦之下，几个人在院中听桥少安讲他在清水城，还有别处的风土人情，游历经验。月华投下一片清浅，矮凳上的几人如同小舟飘荡于碧波万顷，江海寄余生。
桥家书香门第，后来环境变换时代更迭，诗书不传，做起生意倒是风生水起。外头都说桥家生意人最是没有生意人的样子，个个儒雅风流，文人风骨，读过书的，果真不一样。桥少安年少聪颖，性子清净，不喜玩乐，十分静得下钻研，桥老爷有心让他取仕，未料朝代兴亡，桥少安对家里生意上的事也愿意钻研，桥老爷私底下跟夫人打情骂俏，便故意伏低做小，学戏里小生油腔滑调，谢夫人赐予麟儿，强过别家多子多孙。近两年跑生意捎着桥少安，让他看眼界。
桥少安腹有书香，兼四方游历，见多识广，讲起话潺潺入耳涓涓如流，不急不慢的语调陈述大千世界。楼月明痴痴听着，心思辗转十万八千里，飘落未知的远方。叶弦开始好奇，墙外的世界，她看着桥少安，忽然很羡慕：他果真懂的好多，闻所未闻的见所未见的美丽。
人日时候，楼家照例要宴请宾客一番。这当儿桥少安回来，更得好好操办，四方的子弟都来，各家长都看看孩子，才子也将附庸风雅。楼家愈来愈家大业大，这样也是面子做足。
楼月明心里早痒痒，要去会会诸位才子儒生。初生牛犊心气儿高，非要楼老爷允自己上席。本来寒江城女主人才见宾客。女孩子一般不见外宾。楼家人日宴会多本家，女孩子们才出来见见本家众家长。楼月明素来聪颖，楼家上下宝贝，又时代变迁，女子抛头露面多了些。楼老爷的弟弟留洋归来，总跟楼老爷灌输男女平等的西洋观念，楼月明找爹爹撒娇耍赖，楼三爷跟着煽风点火，楼老爷不胜其烦，松口允诺。也有心让自家闺女见见世面露露脸。
叶弦上不得席，悄悄躲在院门边偷看。
月下的庭院熙熙攘攘，宾客满座，楼月明在楼夫人身边，抱着身边桥少安的胳膊，仰着脸笑靥如花，眉眼弯弯，嘴巴没有合上过，桥少安依旧无限宠溺，挑着嘴角，好看的唇瓣一张一合，楼月明的眼睛表情随着他嘴唇的开合起伏变幻，如痴如醉的摸样。灯火通明自他俩身后照耀，如同金童玉女，闪闪发光。
叶弦懵懂得疼痛。她眼里楼月明这么遥远，不是白天那个信心满满要一鸣惊人的小姐，不是在她面前意气风发要兼济天下的小姐，不是注视着她的眼睛温言软语滔滔不绝的小姐。
远得如同另一个的世界。
叶弦恍惚，扒着窗户，如同回到以前的年月，她在学堂外的偷听的时候。
叶弦看着楼月明走到前面的空地上，她的身影在花丛簇拥里如众星捧月，硬生生折杀了中天明月的风采。
楼家长辈考小孩们功课，楼月明施施然走进众人的视线正中。不知哪个看不惯女子读书的，出个刁钻的提，要楼月明仿唐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作诗。
叶弦当时不知道春江花月夜，更记不得楼月明吟诵的诗篇。只是楼月明迎风耀月的身姿，洒脱明朗如少年的声音，不急不缓，字字珠玑，月下如睡莲层层绽放，极尽夺目。
叶弦望着人群里的楼月明，直觉自己隔了云遮雾绕仰望明月天悬。仰望都影影绰绰。
楼月明沐浴着月华，下巴微扬，不经意叶弦美目打雕花窗外探进来。灯火阑珊处凝望的眼神，琉璃般澄澈剔透，如水映月。楼月明嘴角悄然一勾。
楼月明话音落下，四周寂静，如同定格。倏忽便是惊叹赞赏，如此稚子如此奇才，当真巾帼不让须眉。楼老爷有这女儿。不让人家儿子半分。楼老爷嘴上谦虚，骄傲的神情掩饰不住。
叶弦还云里雾里胡思乱想，楼月明已回到自己座位。桥少安对这个小妹惊讶不已，直道年多不见让为兄刮目相待了。
当真是，不一样的世界，触不到的距离。
“姑娘！”外面喊声唤回夜来香的神思。凤目桃红，眉斜入鬓，抖一抖衣袖，转身上了台。
一折惊梦，婉转哀怨，梦醒的冰凉。不愧寒江名角，水袖缠绵眼波流转便又是一季秋凉。梦梅，梦没。夜来香脑中翩然闯进谁的身影，眨眼，物换星移，台下众人，台上灯影，朦胧间，那人已不在。
终究无缘。镜中人已卸了妆，眼角眉梢淡淡残红，芍药落尽的意味。鲜艳也就一时，几日光景，即烟消云散，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夜来香半睨着镜子里的自己，戏服还没换，片子还留些在发间未去，脸间红潮未去苍白已现。
终是无缘。
“叶弦！你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听我的好好学着诗书，非去找下贱的戏子！叶弦！”楼月明声嘶力竭，狰狞的脸让她觉得害怕，张口要解释，然而无法言语。惊惧焦急间就醒了：镜子里的人眼神里疼痛未祛，蓄满浓密的绝望。
不是的！不是的！
她说不清自己怎会出现在红柳的床上，虽是和衣，却同塌而卧一被而眠，百口莫辩。
大怒的不止楼月明，楼老爷气急败坏，如此伤风败俗！戏子低贱，本请来给老母亲祝寿，结果出这等家丑。女儿贴身的伴读睡在戏子的屋里，女儿身边有这样的人，将来不定学坏成这个样子。传出去，楼家的脸面又往哪儿放？
楼月明尽管气愤，还是求父亲留叶弦，狠狠打骂责罚就行了，赶出去叶弦怎么活。楼老爷盛怒，女儿的求情让他更忧惧，不让叶弦辩解一句直接拖出了家门，任女儿苦求，心硬甩袖而去，留楼月明跪坐在冰凉的地面，滴泪成冰。
当天夜里雪纷纷铺天盖地，叶弦夹袄根本御不了寒。饥寒交迫又无处可去，叶弦从来没离开过楼家院子，曾憧憬外面的世界，未曾想有天，离开后再也回不去。楼月明的笑容，楼月明的泪水，楼月明的歇斯底里，不清楚事情始末，甚至没有在震惊中回过神来，已经无家可归。
冷！冷。冷……冻僵的头脑回忆不起怎的就和红柳苟且上，思考不了如何解释如何挽回，哆嗦的嘴唇吐不出心里喃喃重复的名字。
我的小姐，我的月明。
这样含在嘴里，捧在心里，似乎就可以抵御朔风夜雪，寒冷恐惧。
轻阖双眸，独立细雨后的胭脂色掩上墨珠凝雾。镜子空落落映着后台桌椅物什，台几上烛光恍恍，温暖的黄，却是曲终人散的凄清。夜来香莲步移至窗下，看向后院婵娟，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叶弦，你在这儿呀，叫我好找。”楼月明穿过七拐八拐的回廊，找着叶弦的时候，叶弦正坐在夜阑边仰脸数星星，池水承载星辉，纤尘不染如明镜。夜阑池虽不偏僻，然由着回廊曲折掩在枝繁叶茂间，鲜有人来，跟外面热络灯火一比，倒有些去世离俗的清净，叶弦清冷冷的孩子，一抱膝独坐，便和了这悠远的气氛，还添了独醒的寂寥。
楼月明恍然又生出叶弦本世外客的念头，连带觉着今夜叶弦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味道。竟是惊恐起来，再也见不到这人的疼痛抽空了心，她喊了叶弦。
叶弦转过来，楼月明突然又觉春暖花开似地，刚才在众人面前瞥到叶弦凝望的眼时想到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由自主又冒出来，暗自思衬：古人诚不欺我。
是了。见着叶弦，诗词典故里的句子，都活了起来，在脑海云卷云舒。
小姐？叶弦微怔，宴席罢了么，小姐怎在这里。刚才自己被叫走帮后面做杂事时，晚宴明明才开始。可她还是依依顺顺行至楼月明跟前，哪怕这个小姐的出现，恍惚得像梦。她张了张口，停了停，叫了声：“小姐。”
“没旁人的，叶弦。”楼月明牵着叶弦走回去。楼月明一早就交代叶弦，有人在旁叫小姐，免得一群老古董啰嗦瞪眼，自个儿时候，叫月明。
叶弦看前面，楼月明牵自己手，身后月华将俩人的身姿打在树影斑驳间，印在身前的路上。
天上月明，身畔月明。
一路上，月明相伴。会这样，一直走下去，去到哪里，有什么在乎。
七拐八拐拐回的不是正厅，是后厨，这会子饭菜大约上齐，后厨已不拥挤，楼月明人小鬼大如同视察一样，神不知鬼不觉顺出来好饭菜，装模作样出去了。
俩人折回夜阑池那边，楼月明掏出吃食，眼见叶弦眼瞪得跟金鱼一样，喜滋滋解释：“跟秦停学的。厉害吧！”楼月明但凡有事相求才想起叫秦哥哥，平时皆直呼其名。“还是热乎的，快吃。”说着往叶弦手里塞个鸡腿，自己已经狼吞虎咽起来，看得叶弦以为这货果然不是小姐，小姐哪里这样饿狼一样吃过东西。
“那群老爷子真能磨叽，说几遍动筷动筷的客套话还不动筷，互相夸来夸去推杯换盏的，饿死我了！”楼月明嘴里大快朵颐不忘一吐怨气。叶弦默默，啃起来手里鸡腿。
“明明故意刁难我，哼，怕他啊！女孩儿怎么了，有本事让那群小子作这诗去看看，能不能比我强。”楼月明愤愤不平。叶弦想起，刚才楼月明是作了诗，有一句什么来着，可惜她记不清了。
“月明，”叶弦低唤。“怎么？”楼月明抬起油光满面的脸。“那诗……我不懂，你再说一遍，好不好？”叶弦道。楼月明一摆手：“都是瞎掰的玩意儿，记它干什么。”
当时作诗也有逼不得已急中生智的原因，一下子都高看了她也有些底气不足的心理，毕竟平时楼老爷再怎么在外人面前夸闺女，楼月明跟前是贬多于褒，加之是女孩儿，难免叫人小瞧了去，是以并非骄傲自负的孩子，平日里虽自诩天资过人，亦知此次作的诗高过同龄人许多，然一想原作，自己跟前人还是云泥之别，更不敢自鸣得意。楼月明一向希望能让叶弦高看自己，觉着自己比别人好，又知道自己斤两，怕哪天叶弦对自己希望越大大失望越大，时时刻刻还是一副谦虚的样子。
“别管我那破诗，唐人那首春江花月夜才真真是神作。你还没学呢吧，我念给你听。”楼月明放下食物，锦缎衣袖擦了口，煞有介事背起诗来。嘴角没擦净的饭屑还明晃晃，抑扬顿挫的声音丝丝入扣，别样风情。
楼月明念完诗还讲解，告诉叶弦，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有如天问，她极喜欢。叶弦单薄的脑袋在这长长诗句里记住的，只有一句：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何处相思明月楼。嵌进的，是她的名字啊，哪里还用记？
夜来香倚在窗边，晚风舞动花香如轻纱扑面，记忆的温存更觉夜凉如水，往事说断就断了，脑中一片空白。茫然间来来回回重复春江花月夜，机械般过口不过心。池水皱面，月影于波纹中摇曳，柳腰纤细水中轻。回过神来，听到嘴里翻来覆去念，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