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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点绛唇 倚门回首, ...

  •   斜阳落尽满庭芳,堂前花丛中的秋千恹恹停着,芍药瓣儿开始飞舞,看着姹紫嫣红,却已是最后的留恋。叶弦坐在花坛外,花开花谢仿佛与她无关。眸子映着远山的飘渺,填不进去的虚空。背影在夕日里影影绰绰,浸入漫无边际的隐隐作痛的清苦。

      她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单觉着胸口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又涨的涩涩的。

      学堂里早就空了,叶弦是在厨房里跟着师傅老妈子忙活完主子的晚膳才过来的。她没有吃,她记得前日先生说今儿要学青青子衿。没有从哪里听到过的印象,就是知道听过这句子,喜欢这句子,心心念念要窥探全貌。

      晚了。早都散了,哪里还有人影,哪里还有朗朗书声吟诵青青子衿。

      芍药跟着风跑了好多。有些只剩蕊孤零零颤抖,没了保护。月上中天,枝头无花。

      “你也愿意读书吗?”身后脆生生的嗓音穿花而来。叶弦转过头,桂华下青衣微扬的人影逆光而立,翩然若谪仙。叶弦看不清她的脸,瞬间没有了言语的能力,愣愣,脑子不合时宜响起朗朗书声,吟诵青青子衿。

      那人从光下走出来,临到叶弦跟前。不过六七岁孩童,清俊面容,气息疏朗如竹。弯身对上叶弦的脸,温润的气息扑面,她又问:“你愿意读书吗?”叶弦闻得到,她的声音里,有兰花的香气,悠然裹挟着时空,飘落到自己微张的嘴。

      女孩子转身坐到叶弦身侧,看也未看青砖上的土。偏过头,看着叶弦。她又开口:“我叫楼月明。”叶弦喃喃念到:楼月明。轻悄悄的,如含在嘴里的珍宝,像是怕声音大一些,身边的人就踏月而去,羽化登仙。楼月明这三个字,在这时,印进叶弦心里,时光辗转间悠悠呓语,念了一生。

      “我知道,你叫叶弦。我知道你,你,总趴在窗子上听我们念书。我都知道。”楼月明瞧着叶弦,“你也是想念书的,对吧?”叶弦还徘徊在楼月明微醺的声音里,她觉着,这声音如同天外而来,只能凭着本能从嘴角挤出个“嗯”来。

      楼月明却因她这个“嗯”字笑开了,如同月下刚开的芍药,晃了叶弦的眼。“真好,那你也来一起吧,我去跟父亲讲,让你也一起来。”她跳了起来。叶弦还在愣着,只茫然张开双唇:“我……”“你不用怕,我跟父亲说。我也想你跟我一块儿,家里姐妹都不来,那些男孩子根本什么也不懂,我不喜欢他们。父亲要是不愿意我就去找三叔,三叔是留过洋的,原来也是他一说父亲就答应让我读书的。他跟他们不一样,他说女子也可以有学问成大事……我这去跟他们说。”

      她就这样,又风一般跑开了。如同她突然闯进叶弦的生活,搅乱一池春水。风静天清后,縠波依旧荡着,不死不休。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读书声伴着日光升起。叶弦坐在后排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日头与光晕,恍然如梦。以前在屋外的日子,是梦还是醒,而今的时光,是真还是幻。

      那日,楼月明果真去求了楼老爷,要叫叶弦念书,说的叶弦求知如渴可怜巴巴,死缠烂打的,楼老爷素来宠爱这个女儿,一个丫头么,随了闺女心意吧。叶弦便不再打杂当丫鬟,给楼月明要来做伴读。

      几天了?跟着小姐,在学堂里。不用再在外面艰难的偷听,光明正大将诗三百读出来。真好,好得似一场遥不可及的梦,谁一声喊,就碎了。再难捡拾。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叶弦,”院里的梧桐古树下,其他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暗淡成背景,绿意隐约间,少女并排倚着老树干,隔着尘世一般,细细磨牙,“你可喜欢夫子的课么?你喜欢哪个课?”

      叶弦跟着楼月明的这几日,记得老先生讲过四书五经,听楼月明说,以后还会有个年轻的老师,教给他们新科学。叶弦不是很理解先生的授课,光知道跟着背书。“我喜欢诗。”她片头想了一下,虽是不懂,最愿意背的,却还是诗。

      “我也是最喜欢诗经。”楼月明的眸子瞬间像有梧桐枝叶间漏下的碎金掉了进来,她侧坐过来对着叶弦,“以前你没来,我们还学过三字经和百家姓,论语也读了好多。你还记得么,前天你也学了一堂。往后还要学诗词歌赋的,我现在已经开始看了。我喜欢这些。那些修身齐家什么的,听着是好……要真的用心做下去,也必然是极好的。可惜,世人将儒释道的心法生生做成了技法……假道学。叶弦,我们学堂是跟外面不一样的,没的那么多虚伪。三叔专门请的先生,原先有皇帝的年月是杂学的,我们也学。还有体育——就是文武兼备的课程。这样多好!”

      叶弦话很少。从来没有人跟她认真说过什么话,更没有有人在她咿呀学语时候教过她。她常常听人家说,想开口,又不会表达。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便只会听着,不怎么讲。楼月明问她什么,她回答得十分简单,多数,是听楼月明给她讲话。偏偏楼月明喜欢和叶弦说话,虽然叶弦并不怎么回应,她就是觉得自己每一句话,叶弦都听进了心里,叶弦的眼波,在看她时,散开的涟漪,能荡到她心里。

      “哎呦!”突然一个男孩子闯进了梧桐树里的与世隔绝,几个小子打闹得欢,推推搡搡就直朝着楼月明撞过来,楼月明背对着他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叶弦已经窜上来抱住楼月明往另一边跳,可惜她年纪小,比楼月明矮了不少,用尽了力气躲开冲过来的男孩儿,却跌倒在旁边的花丛里。楼月明半个身子压在叶弦身上,叶弦的膝盖和大腿磕在花坛边儿上,狠狠擦过去,半条腿都是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时间鸡飞狗跳,几个男孩子吓傻了,旁边的孩子忙着去叫先生的也有。楼月明立马从叶弦身上弹起来,一把扯起叶弦,冲她喊:“你有没有事!叶弦!”叶弦依旧愣愣盯着楼月明,反反复复看楼月明身上的泥土里没有伤痕,才松一口气,立即火辣辣的疼痛就烧了起来,站不稳当。叶弦抿着嘴不吭声,红艳艳沾着泥土的血激的楼月明的瞳孔骤然缩小,她抱起叶弦撞开围了一片的孩直奔采桑馆。

      采桑馆是楼家大夫的院子。楼家有药庐,住着一个楼家远房亲戚,不愿意寄人篱下吃人嘴短,便帮着楼家打点医药事务,算是人尽其才。楼家老爷默许。

      “秦哥哥!”碧竹院落的疏影里奔进一个人来,冲着药庐就喊秦哥哥催命一样将秦停催了出来。

      “小姑奶奶呦你又出什么幺蛾子~”竹帘挑开,细长身量的人钻出来。“秦哥哥,你看看,你过来!”楼月明依旧扯着嗓子喊。“以前没见你这么大的嗓门啊这是怎么了。”青年人看见了楼月明怀里半身是血的叶弦,忙把楼月明让进了门。

      “怎么弄的?”秦停问。“摔的,你快给她看!”楼月明心急。“瞧你紧张的,又没伤筋动骨,都是皮肉伤,流的血多了些。”秦停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跟楼月明说话,手里利落地包扎着叶弦的伤口。叶弦的脸因为失血过多,一张笑脸因失血而苍白,她眼里还是只有楼月明。

      “这小丫头,呆的么,怎么不知道疼是怎的。”秦停故意逗这大眼瞪小眼的俩人。“你才是呆的!叶弦在你这个生人面前不愿意说话,话不投机!我们叶弦在我跟前机灵着呢!”是了,在她眼前,叶弦的眼中,才有情绪的样子。

      “还‘我们叶弦’啧啧……哎,她是叫叶弦。好名字呢,‘朝歌夜弦’。”秦停还是不住嘴,跟他一身淡漠的书生气差之千里。

      叶弦静静感受药香在自己的鼻尖缠绕,丝丝缕缕,仿佛有种安定的力量,熟悉的感觉里,她的眼皮垂了下来,昏昏欲睡。似乎很久以前,她也是常常以这种方式会周公的。

      楼月明还搂着叶弦,叶弦已经不知不觉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安宁。楼月明低头看见她熟睡的面庞,粉嫩精致,越看越觉得莫名其妙的情绪填满胸膛。秦停还要说什么,楼月明瞪他一眼,示意他噤声,生怕吵醒了叶弦。秦停撇嘴。

      睁开眼,陌生的房间,袅袅的烟从炉子直上房梁。一时间恍惚,竟想不起受伤的事。转转脑袋,瞅见守在旁边的楼月明,记忆才回到大脑。“你醒了!”楼月明高兴的什么似地,忙叫来秦停:“秦哥哥你快来快来!”

      秦停嘴里嘟囔:“刚不知道谁嫌弃我,现在她醒了用着我了又哥哥哥哥叫来了,这喂不熟的丫头。”走过来恶狠狠道:“怎么了。醒就醒了呗。”啪一声把药碗搁桌上。

      其实没有睡多久,可是却如睡过了前世今生。精神恍恍惚惚,看着周围,恍如隔世。

      楼月明紧张的神情扑进叶弦琉璃一般的眸子,叶弦的神智悠悠然又沉降进这个时空。她张了张嘴,楼月明忙问:“可是口渴了么?”就要站起身去倒水。“啧啧,楼小姐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小的还真没见过,这‘夜弦’小姐是何许人也呢,如此大的面子。”秦停故作阴阳怪气地调笑,转身朝叶弦做了个揖,“敢问小姐尊姓大名,小生日后要多向小姐讨教——治这刁蛮楼小姐的方法。”叶弦继续无视秦停。楼月明幸灾乐祸看秦停吃瘪,对付这种人的最好办法就是不理不睬,不然不管你说什么,他那伶牙俐齿都非得弄到人无话可说才收手。遇上叶弦,整个一物降一物啊。楼月明回想自己一次次被秦停噎得半死不活的记忆,叶弦可是给她报了大仇,于是心情大好。秦停完全不得要领,叶弦完全当他是空气,楼月明‘好心’解围:“笨,跟你说是叫叶弦了。”

      “还有夜这个姓?”秦停嘟囔,“哦,是‘叶’!叶,呀,她…”秦停猛看向楼月明,“她是叶大夫的女儿吧,可怜叶大夫……”楼月明自然知道叶家之事,也知道叶弦什么都不记得,忙岔开话去。秦停立马明白过来,暗骂自己嘴上没把门的,脑子不够使唤,顺着楼月明跑了个十万八千里。

      叶弦完全没有意识到秦停的话。一看到楼月明,她仿佛于万丈虚空中拉回现实,陡然踏实起来。

      采桑馆的竹篱碧波里,月白衣衫的小姑娘坐在院子里,药炉上温着她的药。绵软的烟弥漫开药香扑鼻,似乎在周身纠缠盘旋。

      是叶弦。烟气缭绕于身的安宁平和之感放缓了时光的流逝。脑子里思索着,今天先生又教了什么课。当时被楼月明要来做陪读时候刚收拾着准备从下人的睡房搬去楼月明的院子,这还没住上新屋子,先在采桑馆下榻了。

      晃晃悠悠从院子里走回里屋,拉了个凳子坐在炉子旁边,叶弦望着烟气至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浮生若梦。秦停这时候也走了进来,看见叶弦,笑道:“院子里没见你的影儿,刚说着你到哪去了呢。”毫无疑问的自言自语模式。秦停原没在意这孩子,只当楼月明找的女伴读,知晓是叶大夫的遗孤,对叶弦态度不由转变起来。他自个儿立志学医有叶大夫的功劳,叶家的惨祸,他亦同情悲愤。

      叶弦脑子不在秦停的话语上丝毫逗留,转着转着,青青子衿又回来了,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青青子衿,后面,接着是什么。
      她盼着楼月明回来,要照例问学堂里先生授的课。还要问,这后边的句子。

      药庐里间是个小卧房,秦停医痴,吃住都舍不得离了去,找了个屏风挡了,缝隙里瞧里边乌漆漆:本来便暗,又已是傍晚。屏风上青梅低回,素色内秀,暗自妩媚。

      院子里悉悉索索的声音从竹林里钻出来,叶弦如有灵犀,站起来要往外走,无奈腿上还没好利索,还没走两步,这边楼月明先行至院中。叶弦眼里涟漪乍起,咧开嘴刚要外走,余光瞥见楼月明手里握着个男孩的手腕,鬼使神差当下侧了下身朝屏风靠伸手靠过去,要抚摸上面缂丝青梅的样子。

      楼月明看得真切,那叶弦的小动作。心头本就活跃的心在半空停了一下,眼里屏风上半开的青梅钻进鼻尖。哪里看过的词: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娇羞得万种风情。

      秦停不晓得哪里冒出来:“丫头难怪笑得开怀,原是桥少爷过来了。”楼月明扯着男孩手腕的手臂左右荡起来:“是啊,表哥哥来了,我好久都没见表哥哥了。我左盼右盼,终于盼来了。”眉眼弯弯歪着头瞧着少年,软糯着撒娇。少年十来岁的模样,深蓝衣衫,斯文浅淡,垂了眸子笑意闪闪,宠溺地拿空着的手摸她的头:“跟着父亲去清江查看生意,难有空闲回乡,冷落了小妹,可不许记恨。”“才不会,表哥哥来了,香儿只会高兴,哪还记得冷落!”楼月明秀口如吐珍珠,珠圆玉润,如落银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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