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夜雪清箫

7、刘氏

　　九月初五早上，马车行至城门，早已有一行人在那里候着，盛玉音和九歌二人换成轿子朝威南侯府行去，其余人依旧乘马车回府。
　　九歌心中忐忑，将要到所谓的“家”了，可她对它一无所知，她拳头忍不住紧握，心情开始紧张起来。听说母亲刘氏极不好相处，两个嫡姐姐也颇娇纵，以后少不得要忍气吞声，低声下气的，她眼中晦暗不明。
　　盛玉音见了不由轻抚她手以示安慰，心里却也有些发怵，九歌对母亲勉强笑了笑，默然不语。
　　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侯府，两乘轿子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抬进去，抬轿的小厮换成了婆子，院子里却静悄悄的，看得出家仆婆子管教得极严，九歌不由暗地敬服，这刘氏想必也积威已久了吧。
　　终于到了刘氏所在的璧芜苑，两个丫头分别给二人掀轿帘，扶二人下轿，扶九歌的是一个很漂亮的丫头，十三四岁左右，只是一双桃花眼媚意横生，让人心下不喜，扶母亲的则是一个老实的有些木讷的丫头，相貌也极平常，九歌心下微讶，据说这刘氏相貌并不出众，按理来她应该选一些长相平常些的丫头啊，怎么选了个这么漂亮的？
　　她面上却并无微澜，只对那丫头笑笑，什么也没说。
　　红嫣微愕，六小姐八小姐同是庶出，比这位九小姐还大几岁，见到她都毕恭毕敬的姐姐妹妹的叫，生怕她去跟太太告状，可这位九小姐，虽然年纪小小，居然毫不祛场，见到她面上也淡淡的，竟和三小姐五小姐一样，她心下暗怒，你一个庶出的得意什么？可是看九小姐这通身的气质仪态，却按捺下来不敢轻举妄动。
　　一大群丫鬟婆子们围上来，簇拥着她们往正房去了。
　　一进得正房，便被房中的压抑气氛所击中，九歌悄悄扫了一眼，满目都是厚重的紫檀木家俱，紫檀木的桌子、椅子、茶几，显出一种黯淡的华丽，奢侈的凄凉，九歌往上看去，坐在首座的是位眉目有些凌厉的老太太，白发苍苍，看上去已七八十岁，心知这便是林老太太了，坐在老太太下首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贵妇人，这便是刘氏了，但见她眉目间有抹郁色，衣衫极为华丽，却让九歌觉得，她和这一屋子的紫檀是一起的，都像几十年前的古物，有种浓墨重彩的惨淡。
　　九歌不敢迟疑，随盛玉音一起行礼，低头恭敬道：“九歌见过老太太，见过母亲。”
　　林老太太微微点头，刘氏却不言语，只低头喝茶，也不说让她们起身，也不说别的什么。
　　满屋子静悄悄的，只有刘氏手中的瓷碗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磕碰声，在这阴阴的屋子里，听来有些瘆人的刺耳。
　　林老太太微微皱眉，却不言语，毕竟刘氏现在是当家主母，很多事，她不好管得太多。但其实，她心里是心疼盛氏的，一别十年，比原来更见消瘦了，脸色又被吓得惨白惨白，看来极为可怜，这个妾一向文静乖巧，不争不闹的，又常吃斋念佛，偏偏刘氏对她还是那般苛刻。
　　她又转头打量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孙女儿，见她低着头，乖乖的不说话，也没有表达出任何不满，也没有害怕畏缩，倒是极有大家风范，林老太太不由有些喜欢她。
　　刘氏喝完一盏茶，才淡淡道：“免礼，看座罢。”
　　九歌和盛氏道过谢后方才起身，坐在了红嫣搬来的两个绣墩上。
　　刘氏和老太太看到九歌的眉眼，都忍不住一惊，她长得虽说和盛氏极像，但更多的，竟像是刘氏的姐姐刘紫楣重生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太太一脸震惊，刘氏手中的茶盏没有端好，落到地上，发出脆响裂成碎片。
　　红嫣和另一个丫鬟红袖赶忙上前收拾，红嫣急急地道：“太太仔细伤手！”两人将碎片快速拢好收走。
　　九歌并没有看到两人的表情，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只佩服刘氏会调理丫鬟，单看这两个丫鬟的反应，便知道其他人的大概情形了。等收拾完，刘氏和老太太已稍微平静了心情，九歌便起身道：“老太太，母亲，九歌在庄上闲暇时做了些针线，希望您们不要嫌弃九歌做得粗鄙，就当时九歌尽一份孝心罢。”说完便示意碎玉拿包袱上来。
　　老太太看完针线，对她的喜欢从三分变成了十分，看她性情极像盛氏，相貌又似故人，不免心下怜惜，笑道：“难为你了，一路舟车劳顿，你们二人先回去休息吧。”
　　刘氏心里正乱，胡乱挥挥手，道：“下去吧，红嫣红容领姨奶奶和小姐去她们各自的院子里休息。”
　　满屋子的人都面面相觑，老太太一向从不插手刘氏管房里的事的，今天竟然直接让九小姐和盛姨奶奶回去休息，更奇怪的是，太太竟然没有给她们个下马威，而是这样轻轻松松的放过了，诧异之余，她们便也不敢怠慢，急急地去收拾院子了。
　　老太太摒退众人，只余刘氏，笑着闲话道：“长得可真像你姐姐。”
　　刘氏面色有些不自在，强笑道：“是啊，我还以为是姐姐重生了呢，吓了一跳。”
　　老太太道：“盛氏一向是个懂事的，看着九歌也还懂礼数，你好生待她们，被太苛责了。”
　　刘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撑道：“我几时……几时对她们不好了？”
　　老太太嗤笑一声，并不答言。这个儿媳妇的伎俩，她可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看在眼里，总是忍不住想若当年是刘紫楣嫁过来该是怎样的光景，儿子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行尸走肉，孙子孙女们也定然相亲相爱，不会娇纵成性，可是这些她都懒得计较了，横竖是别人的事，和她并不相干。
　　刘氏只恨恨的，不知在想什么，脸上变颜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