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夜雪清箫

4、思量

　　清晨，玉竹苑里，盛玉音早已起床，身边的大丫头碧珠正在给她梳头。
　　“奶奶，您……”碧珠看着她恹恹的神色，欲言又止。
　　盛玉音抿嘴，犹豫了一会儿方道：“九儿还不出来？”
　　碧珠心下暗叹，这位姨奶奶好不容易强硬一回，昨儿夜里却哭了一整夜，她忍不住道：“依奴婢看，奶奶做的可没错，九小姐的性子是该改改了，不然，在这儿没什么，要是回了京，可就招人的眼了……”
　　盛玉音愁道：“我知你说的没错，可是……可她也没全错，就像前一阵子沈总管那事，若换了我，我便弹压不住……”
　　碧珠正色道：“奶奶，您这可就想左了，您可别忘了，宁肯得罪君子，绝不得罪小人，那天姑娘是给了沈总管一个没脸，可讨得了好果子吃？吓唬吓唬就得了，何必让筝儿去揭破呢，是，沈总管是暂时收敛了，可是您别忘了，我们的情况，可都是他给太太报信的，他在中间做点什么手脚，谁能发现是他干的？若是还没回京就让太太不喜，回去了，小姐还有活路没有？沈总管可是太太的心腹，不能让他欺到头上是没错，可也不能这样不留余地吧，须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姑娘这是性情太烈，遇刚则折！”
　　盛玉音打了个抖，急道：“不会吧？”
　　碧珠道：“如今只盼小姐能想通了，回去之后低调做人，让太太对她能有些改观，不然……”
　　盛玉音叹道：“我也是这般想……只盼能让我们再在这里多待上几年，不过，九儿那么大了，也快了……”

　　弦歌园里，筝儿在九歌房外急急地跳脚：“小姐怎么还不吃饭？怎么办啊？”
　　碎玉温柔道：“奶奶说了，小姐想通了自然会出来。”
　　筝儿气道：“我觉得小姐这样儿挺好，干嘛要改？”
　　碎玉低头思索了会儿，对筝儿道：“我大小在庄子上长大，不知道那大户人家的长短，不过，听我娘说，规矩都是极严的，嫡庶也天差地别，说实话，小姐是受不得一点气的，喜怒哀乐全在脸上，我们看着固然好，可她正经的嫡母……瞧着却未必顺眼，我想奶奶是害怕小姐以后受更多委屈，所以让她现在先想明白，心中有数了，能改点儿便能少受一点委屈，就算有些实在改不了也有个准备，我们若真关心小姐，就别去打扰她了，小姐那般聪明，不会想不通的。”
　　筝儿听得呆了，过了好久方道：“可是小姐……若是改了心里该多难受啊。”
　　碎玉道：“你当大家闺秀那么好当的啊？小姐这身份，就不得不受这些委屈，就算是嫡女，也不能喜怒形于色的，嫁人之后，也与我们一般，要看婆婆脸色行事，哪有人，是真的随心所欲啊……”
　　筝儿歪头：“碎玉，我越来越不懂你说的话了，嫡出的小姐还会受委屈？”
　　碎玉微笑道：“是人都得受委屈，筝儿，你和我一样，也是在庄子上长大，以后我们必是要跟着小姐回京的，你也把规矩捡起来吧，若有不懂的，问我，或者问奶奶屋里的碧珠、行云姐姐，她们都是奶奶的陪嫁丫头，打小跟着奶奶的，比我们懂得多，要记着，若真心护着小姐，便不能给她丢脸。”
　　筝儿想了会儿，郑重点头：“我记着了，我回去学规矩去。”说完就转身跑了。
　　碎玉微笑，又转过身看着依然紧闭的房门。

　　九歌很害怕。
　　她真傻，居然从来没有想到过娘说的那些事，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身份是那么尴尬的，她不知道嫡母刘氏是什么样子的人，可是听娘隐约提起，并不好相与，不……应该说极为狠毒吧，不然大姐姐也不会……不会那样惨死，她打起冷战来。
　　过了九月初二，就满十一了，可是她居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想过，她是想保护娘的，可是自己现在这样，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吧，凭什么来让娘倚仗？十五六岁就该嫁人了，所以最多再过两三年，自己就不得不回去了，到那时候，连娘都不能经常见到了，日日要晨昏定省，孝敬嫡母，要低调行事，受了委屈，也不能生气，不能爆发出来，要时时记得自己的身份，谨言慎行，哄太太开心。
　　那样的日子，自己过得下去么？
　　更遑论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了……不知不觉脸上淌满了泪，天已经大亮，可她没有开窗，外面都亮起来了，可她身边还是黑暗，是不是……以后都是这样了呢？物伤其类，一想起大姐姐，她便觉得那天对容岭的高傲是那么可笑，看着两人的世家实力相当，可，她是庶出的，身份天差地别，她竟没有想过，听娘说，庶出的女孩子只能给小户人家做正室，还总被人看不起，或者给大户人家做妾，了不起做个填房，便是祖上修来的福气了，小户人家虽好，可她又是侯府的小姐，将来免不了为了政治，为了家族联姻，所以做妾的可能性大些吧……
　　做妾？她想起娘那张总是忧伤的脸，像娘那样，能躲出去，还算是好的了，绝大多数，是只能在那个高墙里面争斗到死，熬到死吧，不争，就只能被害死，争了，也一直提心吊胆，斗来斗去不过是正室太太的玩物……
　　她有些累了，便沉沉睡去。
　　梦里都是娘流着泪的脸，模模糊糊在眼前闪来闪去，她想，一定不能让娘再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