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记》胡为胡

3、紫芝

　　无脊山并非真的无脊，相反却是山势起伏、绵亘万里。山上植物繁多，很多难得的中药都可在此找到，所以经常有背着药篓进山采药的人。山上多毒蛇多且有猛兽出没，采药的多数是些家境贫寒的人，运气好的采到人参灵芝，一家人一年便不用为衣食发愁了。无脊山上住着寥寥的猎户，采药人多是住在山下不远的村镇里。
　　无脊山之所以出名却不是因为它的草药，而是明学馆。天下虽大，各地却都有明学馆人的身影，他们或为侠客、或从商为官，似乎各行业出色的人里总有几个是明学馆出身的。明学馆就坐落在无脊山，一个总馆，四个分馆。明学馆的人到十五岁便结业离开，总馆中是一些表现优异的学子自愿留下教授学生，兼任管理学馆和整理资料，其中不乏结业多年在外事业有成的人。四个分馆分别是：俗字馆、悟字馆、空字馆和玉台分管。俗、悟、空这三馆是当初创馆人明镜老人设立的，按照人们对世俗的不同追求而定。俗字馆的人喜钱财爱权势；悟字馆的人重情义爱逍遥；空字馆多是出身不好，愿远离尘世、心如止水的人。玉台分馆却是专为女学生设立的，人数是最少的。这四个馆可以随个人意愿选择，各馆师父也会加以引导。
　　叶桐就在悟字馆。悟字馆有两个师父，大师父胡芳菲和二师父何二。其他学馆皆是三个师父。何二每月总会下山几次，每次都会带着阿桐，每次下山都是到同一个地方——山脚下的清水镇。清水镇本地居民不多，却很热闹，因为走南闯北的多少会经过这儿，何况还有个明学馆。这里酒肆林立，客店也多，几乎家家都开，镇上的人还是相当富有的。镇子名字中“清水”二字却不是空穴来风，镇中共有八口井，不知什么年代打造的，出来的水甘甜清冽、夏凉冬温。水好，做的饭菜、酿的米酒也香。每次阿桐都是空着肚子来，到各个酒馆买招牌菜跟何二吃个肚儿圆，再买上一包袱小吃和好看的画书回去。
　　以前两人会住一晚，这次下山何二却在中午吃过饭后带着叶桐匆匆往回赶，只说有件急事。叶桐有些不高兴，零嘴儿和画书都没买，因此一路上也不跟何二嬉闹了，只是低头赶路。何二这次反应有些迟钝，待到唤叶桐喝水，见她理也不理地往前走，才知道某人不高兴了。
　　“桐儿”，何二笑嘻嘻地凑上去，“这次走得匆忙了，是二师父不好，下次一定补上”。
　　叶桐本就觉得委屈，又赶了这么久路，此刻听何二这么说，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何二一见，立刻吓得呆住了，这丫头平时受再大气，吃再大苦也不会哭的，这下被自己撞到死穴了。
　　“桐儿，我们这就回清水镇，住上几天再回馆里，二师父保证带你吃遍大街小巷，买一包袱画书！”
　　阿桐还是一边哭一边走。
　　“桐儿，回去后你这个月的功课不用做了，二师父教你新招式，保管把那群小子打趴下。”
　　听到这儿，叶桐才抽抽搭搭地说：“真的？”
　　“真的，二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何二见叶桐说话，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明天我托俗字馆下山的人给你把画书买来，好吃的也买平时的两倍，怎样？”
　　“好！”叶桐终于破涕为笑。
　　二人只顾着说话，却没注意到这一会儿的功夫天上便乌云密布，眼看要下雨了。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砸在树叶上，瞬间跟小溪流似的冲下来。两人早已躲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洞里，何二本就瘦，叶桐又小，因此两人躲在里面竟是一滴雨也没淋到。雨下得很大，天地间仿佛隔了无数层水帘子，连近处的花草都看不清了。何二打开包袱，拿出中午没吃完的点心，两人就着香甜的米酒吃了起来。两人脸上皆是笑容，突然间何二端正了脸，凝神望向前面的山路。阿桐也听到救命之类的话，可是雨声太大，听不清楚。
　　何二只是凝神听着，似乎听到了什么。叶桐很害怕，不过有何二在她一点也不担心，二师父的功夫她可见识过。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渐渐小了下来。
　　这时，一个背着竹篓的农夫从远处踉跄着跑来，
　　“救命啊，救命啊！”
　　后面一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手中拿着剑，一步步向他靠近。
　　“留下灵芝，饶你一命。”
　　“我母亲正在家等着这灵芝来救命，不能给你。”那人捂着胸前的灵芝，虽面色惊恐，却很坚决。
　　“我不想杀你，灵芝你可以再找，但是命没了，连你母亲也见不到。”
　　“找灵芝谈何容易，就这株也花了我几个月时间。老母已经撑不住了......”
　　“给你活路不走，可不要怨我！”黑衣人声音已然变得狠厉。
　　“在这呆着，不要出声”，何二身子一闪便冲了出去。
　　“去死吧”，黑衣人朝采药人刺去。
　　“铛”剑被打落了。何二出手了。
　　“你是何人？你可知道我是......”那人还要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息，“扑哧”一声倒在了泥水里。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请受小人一拜！”原来是个黑瘦的少年，浓眉丹凤眼，看上去十五六的年纪，手中拿着一株蒲扇大的紫芝。他刚才不曾吓哭，这会儿却眼泪横流，朝着何二磕起头来。
　　“这紫芝是我千辛万苦采来救我母亲命的，恩人不光救了我，也救了老母，大恩没齿难忘。”
　　何二扶住那人：“举手之劳而已。一会儿这里定会有人经过，不宜久留。切记不要对任何人提此事。”，这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像是何二的又有些不像，他脸上不知何时罩了层青纱。
　　“小人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此事。”那人擦拭了把泪，接着道：“小人叫曾福，家住清水镇，福禄木匠的铺子是小人开的，恩人若有给小人报恩的机会，小人定拼死以赴。”
　　何二淡淡地道：“难为你有这份心意。今日是你命不该绝，与鄙生却无多大干连。”
　　少年站起身来朝何二恭敬地鞠了一躬，竟也朝叶桐的方向鞠了一躬。脱下罩衫包起紫芝放到竹篓中，上面放了些常见的草药。做完这些少年跟何二道别，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这时雨已经停了，叶桐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点心还拿在手里。何二走了过来，看了叶桐一眼，不以为意地道：“杀人偿命”。
　　“可是那人被你救了，没死啊。而且你杀了人是不是也要偿命？”，叶桐虽是吓得脸都白了，可理智还在。
　　“我若不救，那采药的早就死了。歹徒不除会继续谋财害命，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在他手里了，即便让我偿命又如何。”何二斜眼看着远处，冷冷地道。
　　为珍贵草药药杀人的事叶桐早有耳闻，这次却是亲眼目睹。她看着何二觉得有些陌生，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面，而杀人的就是平日里笑嘻嘻的何二。
　　“阿桐，你在这等一会儿，二师父去洗洗身上的秽气。”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杀人非吾所愿。”
　　洗过澡后，何二一身清爽，衣服也不知怎么弄干了。地上很是泥泞，何二背着阿桐回去的，到家时她已昏昏沉沉睡着了，淌的口水把何二的衣服弄湿了一片，待到醒过来天已大亮，桌上放着画书还有一堆爱吃的点心。现在叶桐一点也不害怕了，只担心何二被人发现，于是穿上衣服，飞奔到学堂去打探。学堂一片静悄悄的，趴在窗子上一看，才记起今天是考试的日子，吓出一身冷汗，随即放轻脚步猫着身子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