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之塔》El

5、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自从那次以

　　自从那次以后，他开始叫她的名字。
　　就像刚刚入学的她真的有和高年级的他平等对话的资格一样，就像他们真的是一起探索的同志一样。
　　每当她感到自己才疏学浅的时候，他就会微笑着打断她。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和你讨论学术问题很愉快。”
　　每次都是这样，他不允许她轻视自己。

　　他偶尔会推荐一些适合她的水平阅读的书目，偶尔讲完数学题的时候，他们会简单地谈谈那些书籍。他似乎知道这个图书馆的每一个角落，从每一个书架到每一条秘密通道。对此他简单地说在入学前，他就在这里读书了，给他大开方便之门的就是楼下那个反应迟钝的老修士。
　　“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对那位保罗修士说吧。虽然这几年他有些耳背，但是相信他还是很愿意帮助你的。”
　　“……嗯，好的。谢谢。”
　　他淡淡地笑着，然后望着窗外繁茂的树林，以及从钟塔附近的鸽子房飞来的白鸽。
　　她看见了奇迹——在他的手势下，白鸽从敞开的窗子飞了进来。它们纷纷落在他的头上和身上。他一边躲着一边笑着拿起了桌子上的一个小罐子。
　　“克莉丝汀也要一起来吗？”
　　小罐子里的东西是碎玉米，似乎是他特意为白鸽们准备的。他把一小把玉米倒到了她的双手上，立刻就有数不清的鸽子一股脑地冲过来抢食。她一开始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笑了起来。她看见卡洛斯的头发有些乱，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到自己的头发大概也好不了多少。
　　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宁静和愉悦，就像沐浴在春风里一样。
　　学术氛围浓厚的对话，对人生充满启迪的漫谈……如果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持续的话，那该有多么美好。

　　图书馆的顶楼，那是一座似乎只存在于幻想之中的象牙之塔。她相信那是距离宇宙和真理最近的地方。
　　因为没有和高年级一起选修的课程，加上一半的课程都是其他女学生一起上的，所以克莉丝汀很少在校园里见到这个人。
　　唯一的一次在睡莲池的邂逅……那个秘密她也知道了，有一次他给她讲完题目以后终于非常疲惫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也有些学得累了，就顺着墙慢慢走着。每一扇窗的景色都很美，在朝西的窗口，她看见了非常熟悉的一幅画面——在树木的环绕之下，碧绿的小池上浮着斑驳的金光，紫红色的睡莲悠然地绽放着。
　　她听见他坐起来了，旧椅子经常会因为轻微的摇动而发出刺耳的呻吟。
　　“莱格利斯……每天都在这里吗？”
　　起初他看上去没睡醒，当他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后，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虽然每个周末都在这里，但是平时可是严格地按照课表去上课。”
　　他一边笑，一边从一本教科书里拿出了一张手抄的课表。克莉丝汀惊讶地发现他的课程比自己的还多，很快她就更加惊讶地发现，有一门课他们的教室几乎就是对门。
　　“而且实习的时候偶尔还会去山下住几天。你该不是以为我天天都待在这里吧？”
　　“对、对不起！”
　　“没关系。”
　　他看上去还是忍着笑。
　　“只是有一半儿时间会在这里过夜而已。因为走回去太麻烦了。”

　　这就是朋友吧？
　　不是兄妹，不是玩伴，而是真正的朋友。
　　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互勉，可以一起讨论学术的事情，可以自由地畅想未来。
　　她回想起她至今的朋友，她们是她的表堂姐妹，是她父亲的朋友家里的小姐，是她的侍女——她们每一个人都非常温柔可爱，也有着自己小小的梦想，然而她们永远不会真正地理解她想要的东西。她们谈论的话题完全地浸泡在世俗里，她们为了躲避痛苦而拒绝思考。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不会，自己也不会——他们不会逃避，他们能够正视一切。
　　“莱格利斯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子吗？”
　　“如果从少见这一点来看的话，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吧？”
　　“不知道是谁对我灌输的呢。我特别特别想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真理。”
　　“真理吗？”
　　“对，真理。我想知道那些潜藏在物象之下的规则。”
　　“真理可是很复杂的。”他微笑着说。“比方说负数——你在明年的这个时候会学到。现在老师会告诉你，1-2是不可能的，这是你的真理，是你运算的时候必须遵循的法则。但是在一年后你会发现，1-2=-1。而那个时候你的真理会发生改变，不过你不会感到任何的困惑，因为这是老师——你的世界里的权威对你补充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法则。”
　　“……嗯。我听说哥哥说过。”
　　“但是有一天，你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对你讲述法则的是你自己的经验所得出的灵感，而你所相信的权威不一定会接受你的想法，或许你得出的结论在你的有生之年并不会得到世人的承认。”
　　她果然在说很愚蠢的事情，因为一个老师的刁难就跑到湖边掉眼泪的少女真的能够和一个男人一样探索真理吗？
　　如果代价是她的青春，是她身边所有的温暖……她真的能够一个人走到最后吗？
　　“如果克莉丝汀有一天发现了新的真理，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法则，那个时候请务必讲给我听。我虽然不一定能够立刻理解，但是我会试着去研究一下。”
　　“……谢谢。”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意义的工作，虽然各种工作的贵贱和实用性都不尽相同。”
　　“……嗯。”
　　“对不起，怎么总是我在说话……”
　　“没！我有的时候觉得，总是我……我在说那些……”
　　“请不要说那是无聊的，虽然今后不一定会在一起工作，但是我在这里——”他微笑着，然后指着自己的胸口。“会期待你做为新星升起的一天——这个世界需要更多更多的新星来点亮蒙昧的黑暗。”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词语的编织方式。
　　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会看见更远更远的地方。
　　然后更加清楚地看见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现在应该走的路是什么。